第119章 恨难消(2/2)
周晓涵恨这两个字,更恨那些用这两个字形容她的人。她从记事起就在孤儿院,不知道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遗弃。这么多年来,她无数次在深夜里偷偷哭泣,无数次痛恨那些把她丢下的人。
周晓涵曾反复的问自己,他们既然生下了她,为什么又要抛弃她?让她在这世上孤零零地承受一切。
见周晓涵不说话,苏曼的力气又大了几分,下巴传来的剧痛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跪不跪?”苏曼的眼神变得凶狠,“别逼我动手!”
两个跟班也在一旁起哄:“曼姐让你跪你就跪,别不识抬举!”
周晓涵死死闭着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拼命挣扎着,可双手被跟班死死按住,根本动弹不得。屈辱、愤怒、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周晓涵恨苏曼,恨这两个跟班,同时恨这冰冷的世界。可在这极致的痛苦和无助中,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这个时候她的大脑里突然出现一对夫妇,那两个人好像是她的父母来保护她了。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疯长的野草一样占据了周晓涵的整个脑海。周晓涵突然感觉到她的面前有一双手突然把她拉起来,挡在她的身前。手的主人正对着苏曼他们怒吼。同时另一个人正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温柔地告诉她“别怕,有爸爸妈妈在”。
剧烈的疼痛让周晓涵很快清醒过来。她知道这一切都不可能的,他们早就把她抛弃了,怎么会来救她?这个念头让她更加痛苦,眼泪掉得更凶了。
苏曼她们一边说,一边强行把周晓涵按得跪了下去。冰冷的瓷砖透过单薄的校服裤传来刺骨的寒意,像她此刻的心情。马桶里的水浑浊不堪,里面的尿液的味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离她的脸只有咫尺之遥。
“喝下去。”苏曼的声音像来自地狱的召唤。
苏曼见周晓涵还是不喝,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并对跟班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女生立刻伸手捏住了周晓涵的鼻子,另一个则掰开了她的嘴。浑浊的、带着恶臭的马桶水,在瓶盖的作用下一点点灌进了她的嘴里。
周晓涵拼命地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可水还是顺着喉咙流了下去。此时此刻她的胃里翻江倒海,一阵剧烈的恶心感袭来。她死死地闭着眼睛,脑海里却还是那个不切实际的渴望,爸爸妈妈,你们在哪里?快来救我……。
不知过了多久,苏曼他们才停下了动作,满意地看着瘫在地上、浑身发抖的周晓涵。
苏曼蹲下身,拍了拍周晓涵的脸,语气轻蔑:“记住了,以后在学校里,少在我面前晃悠。”
苏曼离开后周晓涵才抬起头,脸上沾满了泪水和污渍,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那种被抛弃的孤独感,那种被霸凌的屈辱感,还有那瞬间冒出来的、对父母的渴望,交织在一起。这一切都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把她紧紧地包裹住,让她喘不过气来。
周晓涵手中柠檬水中的冰块已经完全化掉,她的眼神已经由走神时的呆滞变得冰冷。
“我的家,以前在孤儿院。”周晓涵语气坚定地说,“现在是在许姐的身边。”她的微微叹了口气,“你们抛弃了我,而许姐却救了我。”
“晓涵,我知道你一时之间接受不了。我可以等,我愿意等。”赵星榆急忙说,语气里带着哀求,“我不奢求你立刻原谅我,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你,让我好好照顾你。”她的语气急切起来,“你喜欢什么,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买。你有什么心愿,我都可以帮你实现。只要你肯认我这个妈妈,怎么样都好。”
赵星榆看着周晓涵冷漠的侧脸,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她知道,是她和丈夫当年的决定,让周晓涵受了太多的苦。
周晓涵的冷漠,都是他们造成的。赵星榆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求能换回她的原谅,能陪在她身边,弥补这二十一年的亏欠。
赵星榆的话让周晓涵沉默了,她低头看着玻璃杯里的青柠,眼神晦暗不明。
其实周晓涵在刚才的对话中能感受到赵星榆的急切和真诚,也能看到她眼底的疼爱。
不过在周晓涵看来,如果这些疼爱和愧疚,能早来二十一年,该多好啊。可现在一切都太晚了。
“赵律师。”过了很久,周晓涵才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淡,“我可以理解你所谓的弥补,只是一种自我安慰。”她的话音加重了,显得更加的冰冷,“你觉得把我接回家,给我买东西,就能抵消我这二十一年的孤独和委屈吗?”
周晓涵不再看着青柠而是抬起眼,直直地看着赵星榆。
周晓涵眼神里带着一丝决绝:“我承认,刚才看到你眼底的愧疚时,我心里的恨意确实松动了。我甚至有过一丝动摇,想问问你当年的具体情况。可我很快就想明白了,不管是什么原因,抛弃就是抛弃。”
“这么多年虽然没有父母陪伴,但我也活下来了。所有一切的困难都是我自己去面对的。我不需要别人的弥补,也不需要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妈妈。”周晓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赵星榆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你不能这么说,我是你的妈妈啊,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啊!”赵星榆急切地抓住周晓涵的手,却被周晓涵猛地抽了回去。
周晓涵的手被赵星榆抓得有些疼,更重要的是,她不习惯这种亲密的接触。
“亲人?”周晓涵自嘲地笑了笑,“在你们把我送走的那一刻,我们之间的亲情,就已经断了。”
周晓涵的心理活动在挣扎:一边是二十二年的委屈和孤独,一边是眼前这个满脸愧疚、疼爱自己的母亲。
其实周晓涵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真的很想原谅她,很想拥有一个真正的家。可她又怕,怕自己原谅之后会再次受到伤害。她只能将自己变得冷漠,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刺猬,只能用坚硬的刺保护自己。
“没有断,从来都没有断过!”赵星榆激动地说,“血脉是割不断的。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可能不爱你?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我把你的照片放在钱包里,放在办公室的抽屉里,我随时随地都能看到你。”
赵星榆从随身的衣服的夹层里拿出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闭着眼睛,小脸圆圆的很可爱。这样的照片她有许多张,而基本上都会随身携带。
“这是你满月的时候拍的,”赵星榆的声音温柔下来,眼神里充满了眷恋,“我每天都看着它,想象着你长大的样子。现在看到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周晓涵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心里猛地一揪。那是她第一次看到自己婴儿时期的照片,原来她小时候是这个样子的。
周晓涵能想象到,赵星榆当初看着她的时候,眼神里一定充满了疼爱。可这份疼爱,为什么不能坚持下去呢?与此同时周晓涵想到了日记里赵星榆的哭喊“我舍不得她们……我舍不得她们……”
“照片很漂亮,也算是弥补了我不知道小时候长相的样子。”周晓涵移开目光,语气平淡地说,“但这不能改变什么。”
“我知道改变不了过去,”赵星榆的声音带着疲惫,“但我想改变未来。我想和你一起度过未来的日子,我想看着你结婚生子,想帮你带孩子,想弥补我错过的所有时光。你就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赵星榆的心里充满了卑微的祈求。她曾经是叱咤风云的律师,在法庭上从不认输,可在周晓涵面前,她愿意放下所有的骄傲和尊严,只求周晓涵能给她一个弥补的机会。
周晓涵摇了摇头,站了起来。
“赵律师,我今天来见你,只是想当面告诉你我不会原谅你们,也不会跟你回家。”周晓涵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终结的意味,“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人生,我们各自安好。”
周晓涵的心里其实很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生生剥离了。可她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她和赵星榆之间,隔着二十一年的鸿沟。这条鸿沟太宽,太深,不是轻易就能跨越的。她怕自己一旦心软,就会陷入无尽的纠缠和痛苦中。
“晓涵,你等等!”赵星榆也急忙站了起来,伸手想拉住周晓涵,却又不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往门口走,“晓涵,我不会放弃的!我会一直等你,等你原谅我的那一天!不管你需要多久,我都会等!”
“晓涵,你别走!”赵星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我知道你心里有恨,你可以骂我,可以打我!只要你能消气,只要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赵律师,”周晓涵整理了一下外套,语气平静了许多,但那份疏离依旧存在,“我不会骂你,也不会打你。我只是无法原谅你,至少现在不能。”
赵星榆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像被乌云遮住的太阳,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晓涵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松动越来越明显。她想起孤儿院的废老曾经告诉她,做人要学会放下,不要让仇恨困住自己。可放下谈何容易?那是二十多年的执念啊。
周晓涵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松了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赵星榆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急切地问道:“什么机会?依然,不管是什么机会,我都愿意把握!”
“我要知道当年事情的全部真相,包括许姐的。”周晓涵的目光坚定,“所有的细节,所有的隐情,一点都不能隐瞒。我一直受到许姐的保护,或许你可以让我也帮许姐一次。。”
周晓涵的话像一道光,照亮了赵星榆灰暗的内心。
赵星榆用力点头,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好!好!我告诉你,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不管是细节还是隐情,我一点都不隐瞒!”
周晓涵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赵星榆一眼,然后转身走向咖啡厅的门口。玻璃门被推开,一股冷风夹杂着雨丝涌了进来,吹起了她的发梢。
周晓涵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雨幕中。
在周晓涵的身后,赵星榆还站在原地,目光紧紧地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的尽头,才缓缓地坐回座位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着,压抑的哭声在安静的咖啡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晓涵独自一人走在雨中,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让她混乱的思绪清醒了许多。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也不知道知道全部真相后,自己是否真的能放下仇恨。
赵星榆走神的搅拌着面前的卡布奇诺,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透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点点移动直到漫过她的手背。
赵星榆缓缓抬起手,轻轻触碰自己的眼角,那里早已湿润一片。没有抽泣,只有无声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桌面上。
许诺雨坐到赵星榆的面前的时候她完全没有察觉,直到一个侍者来问许诺雨需要喝什么她才抬眼。
许诺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杯沿,目光落在赵星榆紧绷的侧脸上:“我想现在我可以和你在聊一些关于周自恒的事情了。”
赵星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晓涵会原谅我吗?”
许诺雨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我无法回答你,毕竟我不干涉周晓涵的事情。”
“我……”赵星榆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许诺雨沉默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她抬眼看向赵星榆,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我认为这件事情你不能太着急,你需要时间。毕竟你抛弃了她二十一年。”
“时间……”赵星榆喃喃自语,眼神有些涣散,“时间……我的的确确需要时间和晓涵相处一段时间先。”
“我有一个朋友,你要是需要开导的话可以去拜访一下。”许诺雨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赵星榆喉结滚动了一下,拒绝的话几乎是本能地冲出口:“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想自己解决这个问题。”
“好吧。”许诺雨没有再劝,话锋一转,“我想知道周自恒在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自恒在什么地方。”赵星榆闭上眼,避开许诺雨的目光,“不过我在被绑架前知道他要去云梦泽。”
云梦泽,又称云梦大泽,现在是江陵平原上的古湖泊群的总称。
云梦泽分为南北两部分,洛水以北成为沼泽地带,洛水以南还保持着浩瀚的水面,称之为梦泽畔,梦泽畔亦古称云梦。
“云梦泽?”许诺雨眉头紧蹙,指尖敲击着桌面,“难不成那个地方有什么古墓不成?还是说他在找那些所谓的传说?”
赵星榆摇了摇头,心里却泛起一丝担忧:“这个我就不知道了,那个地方的传说的的确确很多。”
“我想我必须去一趟云梦泽了。”许诺雨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不,我想他应该不在云梦泽。”赵星榆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就掌握的情报来看,我认为自恒遇到大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