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1章 躯壳(1/2)
七月的京城,热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天刚亮,太阳就像个发了疯的火球,从东边天际线上猛地躥出来,把整座城往死里烤。
胡同里的青砖墙被晒得发烫,手贴上去能听见“滋”的一声,像摸到了铁板烧。
老槐树的叶子蔫巴巴地耷拉著,连蝉都懒得叫了,偶尔有气无力地嘶上一声,跟快断气似的。
陈家的下人天不亮就起来了,洒水的洒水,扫院的扫院,可那点水泼在地上,还没渗进砖缝就被蒸乾了,只剩一股潮热的土腥味儿在空气里瀰漫。
就是在这样一个闷得人喘不上气的早晨,陈墨回来了。
他是从侧门进来的。
守门的下人看见他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像见了鬼似的,眼睛瞪得滚圆……二爷怎么这个点突然回来了还走侧门
可没人敢问。
因为陈墨的脸色,让他们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伤痕,没有青紫,没有血跡,衣衫完整,头髮一丝不乱,连袖口都没沾上半点灰尘。
完完整整。
可他的表情——
老管家是第一个迎上来的。
他在陈家伺候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
可当他看清陈墨脸的那一瞬间,脚步硬生生顿住了。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悲伤。
有的只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凝重到极点的沉肃。
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眉骨那股似笑非笑的从容、那种棋眼观局的鬆弛、那份万事不过一壶茶的淡然——全部压了下去,压得乾乾净净,只剩一副绷得死紧的壳子。
“二爷……”老管家试探著开口,声音都压得比平时低了几分,“您用了早饭没有厨房那边……”
“不用。”
陈墨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可就是这种“平”,比任何暴躁和失控都让人心惊。
他连看都没看老管家一眼,径直穿过照壁,沿著甬道往宅院深处走。
脚步不快不慢,节奏均匀,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沉而稳。
可老管家注意到——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
指节的轮廓透过袖口的布料,一棱一棱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捏碎。
陈墨没有回自己的院子。
他拐了个弯,走进了陈家最深处那座三层高的藏书楼。
藏书楼是陈白虎年轻时建的,青砖砌墙,黑瓦覆顶,外墙爬满了年深日久的常春藤。
楼里存著陈家数代人搜集的武道典籍、秘术残卷、江湖密档,甚至还有一些来路不明的孤本和禁书。
平日里,除了老祖偶尔进来翻翻旧物,也就陈墨隔三差五会来坐坐。
但今天不一样。
陈墨推门进去的时候,守楼的老僕嚇了一跳,手里的茶壶差点没拿稳。
“二爷这么早……”
“出去。把门关上。谁都不许进来。”
陈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硬邦邦的,不留半点商量的余地。
老僕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藏书楼里陷入了一片幽暗。
只有高处的窗扇透进来几缕光,被窗欞切割成一条一条的光柱,斜斜地落在地上,照亮空气中缓缓浮动的灰尘。
陈墨站在一楼正中,环顾四周。
四面墙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地码满了线装书、竹简捲轴、散页手稿,有些书脊上的字跡已经模糊得辨认不出年代。
他没有停留,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存放的多是武道功法类的典籍,从基础的吐纳导引术到高深的宗师境心法,分门別类,排列有序。
他走到最里面那排书架前,目光快速扫过书脊上的標籤——內劲、真气、经脉、丹田、神魂……
他的手停在了“神魂”那一栏。
指尖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泛黄,没有书名,只在右下角用蝇头小楷写著“庚辰年录”四个字。
他翻开。
手指摩挲著粗糙的纸页,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速度快得惊人,却又仔细到每一个字都不放过。
看完了,放回去,再抽下一本。
《元神论》、《识海》、《魂魄与肉体》……
这些书在武道界,多被看做是些没有论据的假说猜想,志怪杂谈,在很多人眼中就是胡言乱语。
可陈墨一本接一本地翻,越翻越快,越翻脸色越沉。
阳光从东窗移到南窗,又从南窗移到西窗,光柱的角度一点一点偏转,把他的影子从左边拉到右边,从短拉到长。
他没停下来喝过一口水。
午饭时间到了。
老管家亲自端了食盒来敲门,敲了三下,里面没有应声。
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
“二爷,您好歹吃点东西……”老管家的声音隔著门板传进去,带著小心翼翼的劝。
沉默。
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断断续续地从门缝里漏出来。
老管家嘆了口气,把食盒搁在门口的石阶上,转身走了。
下午,陈文远来了。
这小子穿著件短袖t恤和运动短裤,手里拎著个塑料桶,桶里装著半桶水,水里游著两条他从花市买来的小金鱼——红的和黑的,五块钱三条那种。
他兴冲冲地跑到藏书楼门口,先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了一眼,发现门紧闭著,便故意扯著嗓子喊:
“爸!我跟你说了啊,我要去后院池塘抓鱼了啊!大红和小红我都要抓上来啊!你管不管不管我可真抓了啊!”
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迴荡,惊得廊下笼子里的画眉扑棱了两下翅膀。
以前只要陈文远提“抓鱼”这两个字,陈墨就算在打坐,也得跳起来追著他满院子跑。
可今天,门里一片死寂。
没有“你敢”的怒喝,没有脚步声,没有门被一把拉开的动静。
什么都没有。
陈文远在外面喊了好几声,嗓子都快喊哑了,里面始终没有半点回应。
他放下塑料桶,凑到门缝前往里看。
光线太暗,什么也看不清,只隱约能感觉到里面有人在走动——书页翻动的声音若有若无地传出来,像蚕在啃桑叶。
“爸”陈文远的声音小了下去,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安。
没有人应他。
少年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默默拎起塑料桶,走了。
日头一点一点地往西坠。
光柱从西窗消失了,藏书楼里彻底暗了下来。
此刻陈墨的面前摊著一本翻到快散架的旧册子。
纸页已经脆得像枯叶,边缘一碰就碎,上面的字跡是用硃砂写的,笔画细如蚊足,密密麻麻,像蜈蚣的脚。
这本书没有名字,也没有作者,是陈白虎早年间从一座古墓里带出来的,连老管家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陈墨找到它的时候,它被藏在一排武道典籍的最里层,裹著三层油纸,压在几块镇纸
他盯著硃砂写的那些字,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扫,瞳孔却在某一个瞬间——骤然收缩。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那页纸上写著一段话,字跡潦草,像是记录者在极度恐惧中匆忙写下的:
“……古有修行之人,是为修真者。修真一道,初时练体修气,行如武者……修真大成,有神变之境。神变者,可裂魂出窍,寄於他躯,旧躯如衣,可弃可换。所寄之躯,面貌、记忆、气息皆如原主,唯本性不可全摹,如画虎之皮难画其骨……此道如人换屋而居,故又名约夺舍……”
陈墨的手指在“名约夺舍”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很久。
藏书楼陷入彻底的黑暗。
陈墨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后起身。
他摸索著把那本无名册子重新裹好,放回原处,又將自己翻过的书一本一本归位——即便在这种时候,他的习惯依旧没变,书架上的东西必须摆得整整齐齐。
做完这些,他推开门,走了出来。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陈家大宅。
院里的灯亮著,昏黄的光晕把廊柱的影子拉得老长。
暑气还没散尽,空气黏糊糊的,像裹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门口石阶上那个食盒还在,里面的饭菜早就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
陈墨看了一眼,没碰。
他抬脚朝宅院最深处走去。
穿过两道月亮门,绕过一片竹林,一座低矮的青砖小院出现在夜色中。
院门没关,一盏孤灯从正房的窗欞里透出来。
这里是老祖陈白虎的居所。
陈墨站在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很长,像是要把整个夜晚的闷热和沉重都吸进肺里,再慢慢沉淀成某种更坚硬的东西。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
正房里,陈白虎正盘膝坐在蒲团上。
满头银髮在灯光下泛著冷冷的光泽。
他面前搁著一只粗陶茶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但他似乎並不在意,只是闭著眼,呼吸绵长,像一尊入定多年的老僧。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
浑浊的目光落在陈墨脸上,停留了片刻。
“来了”
声音苍老,沙哑,像枯木被风吹过时发出的声响。
“嗯。”陈墨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很轻。
陈白虎看著他。
老人的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望不见底的枯井。
他打量著陈墨的脸,从眉眼到嘴角,从握在膝上的手到微微佝僂的肩膀。
“听说你从早上进藏书楼,待了一整天。”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陈家这宅子里的事,没什么能瞒过老祖的耳朵。
陈墨点了点头。
没有解释,没有辩白,就只是一个点头。
像是在確认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又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话做某种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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