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1章 躯壳(2/2)
陈白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凉茶,目光始终没离开陈墨的脸。
“遇到什么难题了”
老人的声音很平,带著一种阅尽沧桑后的淡然。
在他的漫长岁月里,见过的风雨比这座京城的瓦片还多,什么样的难题能难住他的后人
“说出来。”陈白虎放下茶碗,语气里多了一分郑重,“老头子知道的话,定然为你答疑解惑。”
正房里安静极了。
只有窗外蛐蛐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像在替谁数著时间。
陈墨低著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灯火映在他的瞳孔里,跳了两跳。
他在想。
在想该怎么开口。
在想说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在想不说的话,又能撑多久。
昨夜那个站在月光下、有著姜鸿飞的面孔却不是姜鸿飞的东西,那句“聪明有时候未必是好事”,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他脑子里,一整夜都没拔出来。
他翻了一整天的书。
从讲鬼魂的志怪杂说,到研究灵魂的专业学术文章,从西方的典籍到华夏的孤本,一本一本翻过去,越翻越冷,越翻越確定……
姜鸿飞已经不是姜鸿飞了。
而现在在那个躯壳里面的……
那个东西,不是外敌,不是邪修,不是什么江湖上罕见的旁门左道。
能在姜鸿飞身上动手脚而不留任何痕跡,能让一个內劲九重的武者在一夜之间变得像换了个人,能用那种居高临下的、亘古如恆的平静去俯瞰一个宗师的……
这个层次的存在,普天之下,屈指可数。
而其中与姜鸿飞有过直接接触的人——
只有一个。
镇国剑尊。
那位“亲自教导”姜鸿飞武道修行的师公。
那位將姜鸿飞从川府调到京城、安置在皇城根下、每周三到五次“亲自指点”的长辈。
想起那些关於“神之岛上受了伤”的只言片语——
一个身受重伤、命不久矣的武尊境强者。
如果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
拼出来的图案,让陈墨脊背发凉。
剑尊的伤,不是普通的伤。
是伤及根本、无力回天的绝症。
一个將死之人,最想要的是什么
是活下去。
以武尊境的修为,若修了某种神变之术,能在死前將自己的神魂转移到一个新的躯壳里——
一个年轻的、天赋异稟的、內劲九重巔峰即將踏入宗师境的躯壳。
一个自己徒弟的徒弟,自己有绝对权威可以支配的晚辈。
毫无保留的“亲自教导”——所以功法都会是完美继承。
姜鸿飞的身体自然是最好的……
不,应该是刻意培养出来的最佳选择。
而姜鸿飞……
那个真正的姜鸿飞……
陈墨闭了闭眼。
他不敢想下去。
可他必须说。
必须告诉老祖。
因为老祖是陈家最强的人,是唯一一个可能知道些什么內情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或许能做点什么的人。
他抬起头,看著陈白虎。
灯光在老人满是皱纹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那张脸看起来像一幅被岁月蚀刻的版画。
陈墨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了一下。
乾涩的嘴唇分开了。
“爷爷。”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气声,却在安静的正房里听得清清楚楚。
“我怀疑……”
他顿了一下。
那一顿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就是那一顿,像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艰难的停顿。
他在那一瞬间,把所有的犹豫、恐惧、不安,全部压了下去,像把一整壶滚烫的水硬生生灌进了冰窖。
然后,他说出了口。
“姜鸿飞被剑尊给……”
话到这里。
戛然而止。
不是他不想说。
是说不出来了。
陈墨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放大,像两口骤然扩开的深井,倒映著摇曳的灯火。
他的嘴还张著,嘴唇还维持著下一个字的口型,可那个字——永远没有发出来。
因为他感觉到了。
一种从身体最深处、从神魂最核心的地方爆发出来的力量。
不是疼痛。
比疼痛可怕一万倍。
是——湮灭。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他的识海深处伸出来,一把攥住了他的神魂,然后狠狠地、毫不留情地——
攥碎。
那是一种预先埋好的禁制。
像一颗蛰伏了不知多少年的种子,在他即將说出那个关键词的瞬间,被触发了。
它不分青红皂白,不论是非曲直,只认一个条件——
当宿主试图以任何形式、任何途径,將某件事说出来的时候——
启动。
湮灭神魂。
抹杀。
陈墨的眼睛瞪得浑圆,眼底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
他想喊,可喉咙像是被灌了铅,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他想动,可四肢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量,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的意识在崩塌。
像一座沙堡被潮水冲刷,一寸一寸地剥落、瓦解、消融。
那些属於“陈墨”的东西——记忆、情感、智慧、阅歷、那双似笑非笑的眯眯眼、那把从不离手的玄音古剑、那些在冰岛雪地里抢烤肉的嬉笑、那个在棋局中运筹帷幄的身影……
全都在碎。
碎成齏粉。
碎成虚无。
“墨儿!”
陈白虎的声音骤然拔高。
那双浑浊的老眼在剎那间爆发出一道锐利至极的光芒,枯瘦的手掌猛地探出,一把扣住了陈墨的手腕——
脉息全无。
不是虚弱,不是昏迷,不是走火入魔。
是——没了。
像一盏灯被从內部拔掉了灯芯。
灯罩还在,灯座还在,灯油还在。
可火,灭了。
陈墨的身体直直地向一侧倒去。
像一棵被从根部砍断的树,没有挣扎,没有缓衝,就那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肩膀先著地,然后是后脑,然后是整个身体,沉沉地砸在蒲团旁边的青砖地面上。
“嘭”的一声闷响。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沉重。
陈白虎僵在原地。
他扣著陈墨手腕的那只手,还在保持著探脉的姿势,五指深深地掐进皮肉里,指节泛白,青筋暴突。
可他感觉不到脉动了。
什么都没有了。
那具躯体还有温度,还有柔软,还有呼吸时胸膛微弱的起伏……
可那已经不是“陈墨”了。
那只是一个……空壳。
灯火在风中猛烈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惊了一下。
然后,归於沉寂。
窗外,蝉鸣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一浪高过一浪,尖锐刺耳,像是整个夏天都在为某种不可言说的悲剧,发出无意义的哀嚎。
陈白虎缓缓低下头,看著倒在脚边的孙子。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来自远古的嘆息。
灯火摇曳。
夜色如铅。
满院的蛐蛐还在叫。
而那个答案——那个陈墨拼了命想说出口、却为此付出了最惨烈代价的答案……
永远地,消散在了这个闷热得让人窒息的夏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