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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7章 后手,陨落,污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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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士卒兵刃尽折,便捡起地上断矛、碎石、尸身甲片继续搏杀,活人踩著死人的躯体鏖战,血水流成细洼、浸透靴底。

无一人后退半步,惨烈厮杀震得山谷轰鸣不止。

自辰时开战,直至未时、申时,整整七个时辰。

烈日高悬,山风燥热,宋军将士们唇裂口干、喉咙冒烟,口中满是血腥与尘土。

起初尚能怒吼厮杀,到后来只能咬牙闷战,体力飞速透支。

战马成片倒地,渴毙于阵前,残存的马匹无力奔跑,只能颓然伫立,瑟瑟发抖。

反观夏军,轮战轮换、分批饮水进食,体力充沛、士气高涨。

察哥深谙困敌之道,不急于总攻,只用连绵不绝的攻势消耗宋军,活活拖死这支精锐之师。战局崩碎,只在转瞬之间。

杨惟忠的前军血战无水,将士死伤过半,残兵再也扛不住夏军的碾压,彻底溃退,乱兵直冲中军,瞬间冲乱了刘法的亲卫主阵。

而后军彻底崩盘,残兵仓皇南逃,撞入左军阵地,本就岌岌可危的左翼防线,瞬间彻底瓦解。四军乱其三,仅剩中军残卒与寥寥无几的右军余部,被遍地溃兵、堆叠尸骸、惊乱战马裹挟,死死困死山谷核心绝地。

四面八方都是西夏狂潮般的杀声,铁骑奔腾踏碎残阵,弯刀翻飞收割性命,封死所有逃生路径。宋军士卒人人带伤、浑身血污,体力早已透支殆尽,指尖颤抖握不稳兵刃,却依旧背靠背结成死阵,与蜂拥而至的夏军死战到底,每一寸阵地,都以血肉为薪、性命为守。

刘法披甲立于中军大旗之下,双目赤红。

他亲眼看著自己亲手操练的精锐,一步步走向覆灭。

尸骸堆叠成丘,血流浸透山谷,昔日百战之师,如今人人力竭、步步跟跄。

身旁猛将翟进数次带队冲阵,想要撕开缺口、杀出通路,可夏军阵型密不透风,每一次冲锋都只能换来更多伤亡,始终无法突破重围。

暮色垂落,残阳如血,染红整片峡谷。

夏军渐渐收兵休整,停止了猛攻。

察哥刻意留一线喘息,不是心慈手软,而是知晓宋军已油尽灯枯,又无水补充,无需再战,只需坐等天明,便可全歼残敌。

山谷之内,死寂笼罩,只剩宋军微弱的喘息、伤兵的呻吟与风中猎猎作响的残旗。

刘法环顾残兵,心中已然明了:大势已去。

今日之战,非将士不勇,非治军不力,是天时、地利、人和尽失。

童贯逼战于朝堂,察哥设险于死地,水源被断、四面被围,纵是神将,亦无力回天。

「传令诸将。」刘法声音沙哑,却依旧沉稳,「今夜三更,杨惟忠、朱定国、翟进,收拢残部,拚死南边突围。本帅断后,牵制敌军!」

诸将跪地泣谏,恳请主帅一同突围。

刘法摇头,挥手斥退众人:「我大纛在此可以吸引西夏军主力,全军需人引路,我若走,则残兵尽灭。尔等速去,能活一人,便是熙和火种。」

三更夜黑,星月无光。

宋军残部趁著夜色,拚死向南冲杀,撕开薄弱的夏军外围防线,仓皇突围。

山谷之中,最后的厮杀声渐渐远去,只留刘法带著一队亲卫,沿荒山险路向北疾奔,吸引夏军主力追兵。

天光微熹,寒意砭骨。

刘法一行残兵终被数队西夏精骑追上。

亲卫浴血死战,终至伤亡殆尽。

乱军之中,刘法猛然瞥见一个熟悉身影一一正是此前让他养老去的刘安!

此刻刘安已身负数创,血染征衣。

眼见此景,刘法心一声长叹混著血沫咳出:「你这老东西为何如此糊涂!你…你又何必回来!」「刘安跟随大帅数十年,可曾离远一步?」刘安闻声,昂起头来,他满面血污,却咧开嘴,露出一抹坦然决绝的笑意,嘶声道:「主仆同归,九泉不孤!大帅,刘安…先行一步了!」

话音未落,他喉中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拖著残躯,如离弦之箭合身撞入敌群!

手中断刃寒光乍现,左右挥舞,竟在电光火石间连斩两名夏兵!

然终究力竭,四周弯刀长枪如毒蛇般攒刺而下…

顷刻间,那浴血奋战的身影,便被漫天刀光彻底淹没。

未留全尸!

血色晨曦刺破薄雾,冷冷映照著这最后的忠烈。

刘法仰面望天,眼底没有恐惧,只剩无尽悲凉。

他一生百战,斩将夺旗、屡破强敌,从未败于阵前,从未屈膝求生。

曾击溃西夏十万大军,曾让察哥避其锋芒,西夏小儿啼哭。

可到头来,未死于千军万马的冲锋,未死于刀箭如雨的战场,却死于朝堂逼迫。

短刀起落,寒光一闪。

大宋神将,身首异处。

那名无名别瞻小兵,割下刘法首级,怀揣赫赫战功,快步返回夏军大营报功。

当那颗威震西陲的头颅被送至察哥面前时,这位西夏第一名将,久久默然。

从崇宁到宣和,从大铁泉到仁多泉,这位大宋第一名将给了西夏太多的伤痛,却已这样的方式走向了落幕。

帐下诸将尽数哗然,无人相信,令西夏举国忌惮数年的刘法,竟死于一名底层杂役小兵之手。良久,晋王察哥抚其首级,一声长叹,声含无尽唏嘘传遍整座大营:

「刘将军昔败我于古骨龙、仁多泉,吾常避其锋,号为天生神将。岂料今为一卒所枭!恃胜轻出、孤军陷险,此乃天下将帅之戒也。」

可他却不知,刘法输给的并不是他,输给的只是童贯和大宋皇帝。

他赢了这场仗,灭了大宋两万精锐,斩了一生劲敌,却无半分喜悦,只剩满心敬畏与惋惜。一代神将,百战无败,死于非命,蒙冤无声。

察哥立于山巅,目光如冰,再无半分迟疑,手中令旗决然挥落!

「传令!全军衔尾急追,不眠不休!乘此大胜之威,席卷进攻熙和失地!」

西夏大军闻令,挟著屠戮的血腥与狂胜的余威,如决堤的黑色洪流,回身南下反扑熙和!

其势之猛,其锋之锐,直扑宋军后方那些猝不及防、毫无戒备的辎重营垒与补给民夫!

屠戮!

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戮在宋军后方惨烈上演!

仓惶的民夫、疲惫的辅兵、散乱的伤员……在如狼似虎的西夏铁蹄弯刀之下,如草芥般被践踏、被屠戮哀嚎遍野,血流成河,堆积如山的粮秣辎具尽数化为焦土!

此一战,天地同悲!

大宋熙河路积数十年心血淬炼的精锐之师,一朝尽丧!

连及周边堡寨守军、星夜驰援的将士、转运粮秣的民夫……童贯组织的八万后勤军民,骸骨枕藉于一路!

西军百年筋骨,自此折损大半,元气大伤!

大宋西北边防,犹如被抽去脊梁的巨人,轰然崩塌!

经此一役,宋室再无力组织大规模西征,对西夏的战略攻势,终成绝响!

不久后。

噩耗如惊雷,炸响于童贯案头!

刘法遭伏,两万主力灰飞烟灭,自身战殁!

十万军民喋血统安!

西夏铁骑更乘大胜之威,如黑云压城,将震武孤城死死围困!

消息传来,宣抚使行辕内死寂一片,唯闻童贯粗重的喘息。

杨可世、辛兴宗二人相顾骇然,见童贯面色灰败、目光呆滞,急忙抢步上前,疾声道:

「宣相!事急矣!若再不措置,西夏兵锋若是攻下震武,恐将直指熙河腹心,到时候大宋开边壮举尽数断送!」

童贯如梦初醒,眼中惊惧瞬间被狠厉取代!

他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道:

「速传何灌!令他尽起本部兵马,星夜兼程驰援震武!不惜一切代价,给本相钉死在城下,绝不能让夏虏再进一步!」

目光如刀,扫向杨、辛二人,「尔等即刻上马!持本相手令,分赴六路!」

「传令六路经略使、总管、钤辖:西夏晋王察哥主力尽陷于统安!此乃千载良机!命尔等不惜一切代价,即刻对当面夏军发动猛攻!」

「告诉他们一一唯有拿下几座像样的城池,砍下够分量的首级,用胜仗堵住朝堂诸公的嘴,官家面前,本相才好替他们担待!」

童贯顿了顿:「还有,传我钧谕:西军六路所有往来战报、存档文书、塘报急递,凡涉统安之役者,一律只准采用「刘法轻敌冒进致败』之定论!」

「胆敢有一字提及「宣抚强令出兵』或质疑本相军令者一一无论将校文吏,立以「离间主帅、惑乱军心』之罪论处!待官家降罪追责之时,休怪本相袖手旁观,让他们自己掂量著脑袋回话!」童贯霍然转身,对心腹幕僚喝道:「即刻封锁熙河前线所有直达天听之奏报渠道!杨惟忠、焦安节残部所呈之战败实情文书,无论何人传递,一律于中途截留、就地焚毁!」

「寻出本相行辕内存档!凡战前刘法呈递之劝阻出兵牒文、本相强令其出战之往来文书、军中原始调兵符令与签押记录……尽数抹去!片纸不留!」

最后,他目光阴冷地盯住文书官:「立刻拟写报捷…兼问罪的战报!」

「诉刘法三大罪状,白纸黑字,写入呈送御前的官方定谳!」

「罪一:违抗节制,擅权轻进!

刘法恃功骄狂,藐视宣抚司军令,贪功冒进,私自率孤军深入夏境!」

「罪二:指挥乖方,丧师辱国!

刘法布阵失当、疏于戒备、应对无能,致使二万将士阵亡、城寨损毁数座!」

「罪三:临阵怯战,弃军潜逃!

刘法见大势已去,竟贪生怕死,抛弃浴血部众,仅率亲信夤夜遁逃!有失大将节操!最终才被追兵斩杀,实乃咎由自取!」

「臣童贯,谨以血诚,泣血上奏:

统安之变,实乃刘法骄狂抗命、擅启边衅所致,臣驭下不严,痛彻心扉!然臣深知社稷危殆,岂敢因一将之失而废国事?遂于惊涛骇浪之中,临危受命,总揽全局!亲率所部浴血震武城垣,死战不退,终使西夏疲师顿兵坚城,攻势瓦解!」

「此役,虽因刘法之罪,初有小挫!然臣仰仗天威,临危受命,总揽全局,力挽狂澜于既倒!」「所有详细战功、斩获首级、缴获器物清单及有功将士名录,臣已严令各军核实造册,稍后驰报送京,伏乞陛下御览!」

「臣童贯,诚惶诚恐,顿首再拜!」

而此时得东京汴梁城,紫宸殿上,正值廷议。

官家赵佶高踞龙椅,心不在焉。

底下衮衮诸公,奏些钱粮刑名、边关细务,嗡嗡营营,恰似一群苍蝇撞了纱窗,入不得官家清听。官家只觉厌烦,暗道:「这些老腌膀,翻来覆去,不过些陈谷子烂芝麻,聒噪得紧。」恨不得赶紧结束正自神游物外,殿前司值殿官忽地趋步急入,如丧考她般跪倒丹墀之下:「启奏陛下,殿前太尉高俅,宫门外紧急求见!」

官家闻言,两道修眉便拧了起来,心下老大不痛快。

这高俅,平素在朝堂上,就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但凡议政,支吾半响,也放不出个囫囵屁来,反惹人笑自己索性开恩,允他无事不必点卯上朝,乐得彼此清净。

今日这厮怎地撞了邪风,巴巴地跑来搅扰?

心下腻烦,道:「宣他进来罢。」

话音未落,只听殿门外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夹杂著佩玉叮当乱响、官袍下摆绊腿的慈窣。

但见那高太尉,全然失了往日那等趾高气扬的体统。

头上乌纱帽歪斜,翅子颤巍巍几乎要掉下来,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布满了血丝,活脱脱像只被掐住了脖子的肥鹅。

他踉踉跄跄扑到御阶之下,「噗通」一声,五体投地,竟似浑没了骨头,带著哭腔嚎啕起来:「陛……陛下!天塌了!祸事了啊!求陛下为臣做主哇!」

这一嗓子,凄厉尖锐,直如夜枭啼哭,震得满殿嗡嗡作响。

方才还昏昏欲睡的朝臣们,顿时一个激灵,睡意全消,数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这位太尉身上,连蔡京都睁开了一对老目。

官家惊疑问道:「高卿家,何事惊慌至此?成何体统!起来说话!」

高俅哪里肯起?

他双手死死抠著冰凉的金砖缝,额头抵地,涕泪横流:「陛……陛下!高……高唐州……失……失守了哇!」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官家脸色微变:「失守?被何人攻破?朕记得那高唐州知州不是你那堂兄弟高廉吗?」

「死……死了!都死了啊!」高俅猛地擡起头,脸上涕泪汗水糊作一团,「那……那些天杀的贼寇!破了城池,杀……杀进州衙……臣那堂弟高廉一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整整四十余口啊!一个不留,全……全被砍了脑袋!呜鸣呜鸣……」

他边说边捶胸顿足,「……杀完了人还不算,一把冲天大火,烧!!烧啊!把整个高唐州烧得是干干净净,鸡犬不留,一片白地!呜呜鸣呜……陛下!臣那可怜的堂弟……臣那高家血脉……求陛下发天兵,剿灭贼寇,为臣,为臣那惨死的亲族报仇雪恨哪!!!」

官家大怒:「什么?!哪里来的贼寇如此猖獗?胆敢屠戮州府,残害朝廷命官满门?!」

高俅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嘶吼道:

「是梁山泊!是那水洼草寇一一梁山泊的贼子!」

这三个字第一次进入群臣得耳朵,面面相觑。

官家只死死盯著

「废物!一群酒囊饭袋!尸位素餐的蠢材!中书省!枢密院!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耗尽了朕的国库钱粮,就养出你们这群睁眼瞎、聋子耳?!」

「梁山泊贼寇啸聚山林,他们竞敢攻破州府,屠戮朝廷命官满门,焚城掠地!尔等事前竞无半点察觉?朕看你们脖子上顶著的,不是吃饭的家伙,统统都是废物!朝廷的颜面,朕的颜面,都被你们这群蠹虫丢尽了!」

满朝朱紫,在这天威震怒之下,个个面如土色,噤若寒蝉,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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