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私语(1/2)
第503章私语
太原王府,沁芳园内,一众高门族老,悠然自若。
一池残荷边,有老叟垂钓,手持钓竿,悠然自若。
散发著幽香的桂花树下,石案上铺著玉石棋杆,黑白棋子错落排布,两个老翁对弈,不时有花瓣飘下,落在棋杆上,仿佛添了一样棋子。
小亭里,三两老者捧著香茗,时而高声,时而低语。
他们公然相聚,并不需要遮掩。
因为山东诸高门盘根错节,世代联姻、姻亲与世交的纽带缠绕数百年,早已密不可分。
既然相聚于普阳,往来相聚,品茶对弈、闲谈世事,那才是常态。
若是他们刻意避嫌、断了往来,反倒会让皇帝生疑,担心他们在谋划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了。
落子轻响,一位白发族老欣然道:「此番晋阳突发时疫,倒是来得恰到好处,简直是天助我等人家。」
另一边身著藏青长袍的老者指尖摩挲著棋子,轻笑道:「这是天都看不过眼啦,没想到陛下竟会动了杀心,幸亏真的爆发了时疫,否则————」
白发族老叹息道:「大抵是因为,此前陛下收拢兵权,太过顺利了。过于顺利,助长了他的野心,养成了他的自负。」
青袍老者淡淡地道:「陛下如此受不得激,对我们来说,不是坏事。只要知道了他的短处,我们行事再谨慎一些,那这盘棋————
他「啪」地一子落在盘上:「我赢了!」
这时,一排容颜俏美的小侍女,捧著朱红漆盘走来,那是王家私医精心调配的防疫汤药。
药汤送到诸高门族老面前,各人分别取了一碗,小侍女就俏生生地站在一旁,候他们用了药,接了汤碗,这才退下。
小亭里,王老爷子喝了药汤,用手帕拭了拭唇角,望向亭外秋光:「如今时疫属实,陛下释放了所捕官吏,还赐了财帛,算是让了一步,我们————还要继续吗?」
亭中其他几位族老,都把目光投向崔皓。
王家现在是皇帝力捧的人家,王家王胜,被点为文魁,如今就在陛下跟前做事。
虽然王家对于共同出手,逼迫皇帝缩手,一直表现得很积极,大家数次聚会,都是在王家,但————大家还是更相信崔皓多些。
王家得了实惠,就不能让大家不生一点猜忌。
「当然继续。」
崔皓淡然道:「释放误捕的官员算什么?你王家小子被点为文魁,又算什么?一点小恩小惠,就能让咱们动摇?
晋阳文会成为定例的事,取消了吗?文会入辑士子,可由天子特擢为官的规矩,取消了吗?
诸位,这些,才是掏向根的那把刀,对误捕官员给些赏赐,让你王家小子御前行走,那是什么?」
他淡淡一笑,道:「那是在人参娃娃头上,拴的一根锁宝绳」。」
亭中几位族老若有所思,王老爷子道:「我自然不会因为一点小恩小惠,就忽略了什么才是更重要的。
只是,你们现在应该也看出来了,我们这位皇帝,一言不合就掀桌子,这等性情,我们不宜硬碰硬啊。」
崔皓道:「我们手段更加隐蔽,叫他抓不住把柄就是了。如今时疫横行,这是天赐良机,利用这个机会,我们可以发动更多衙门的官员告病。
政事因此停滞,皇帝要靠谁为他解忧?靠他自以为可以栽培的那些人?哼,那些人已经把吏部搞得乌烟瘴气了。
皇帝的手伸得太长了,我们得让他明白,大家相安无事,他这个皇帝,才做得舒心快意!」
就在这时,有人匆匆走来,正是王老爷子在京随侍的次子。
众人见他脚步匆匆,都向他望去。
王二走进小亭,先向父亲和诸位长辈行了一礼,这才道:「父亲,各位长辈,闵衡————已被押赴市井,要当众行刑了。」
亭中一静,众人的目光,不觉又落在崔皓身上。
闵衡和崔家,之前可是闹得甚不愉快。
但,不管怎么说,闵家也是山东士族的一员。
皇帝此时公开处斩闵衡,绝不可能是替崔家出气,这是抓捕装病官吏立威的计划失败后,便用闵衡的人头提醒他们刀把子握在谁的手中。
崔皓端起案上清茶,垂眸呷了一口,然后把茶碗放回了茶碟,缓缓站起身来。
崔皓微笑道:「咱们这位陛下,这是不甘心呢。散了吧,大家各自回去,耐心看看,看看这个毛头小子,又要搞些什么事情出来。」
十字街头,一派肃杀。
因为正发时疫,今天围观的百姓不算很多,满打满算,也就两千来人。
刑人与市,与众弃之的行刑,也分城池大小,分被处斩之人的地位。
两千来人,在小县城的话,已经是极多了。
但在京城,处斩的又是一位士族门长,身份尊贵,两千多人,就真的比较少了。
平常时候,只要是步行一个半时辰以内能到的百姓,你就别担心他们不来。
往日车马骈阗、人声不息的街口,此刻已被兵士控制,沿街楼宇、法场空地,挤满了围观百姓。
其中竟还有人不时拾袖,拭一把流出的清涕。
三尺刑台,四面临空,通透无遮。
闵衡被人用粗麻绳以十字缚,死死绑在刑桩之上。
昔日衣冠儒雅、仪态端方的闵氏家长,此刻鬓发蓬乱、尘垢满襟。
他口中被塞了缄口的木絮,封住了他的喉舌。
虽然皇帝笃定,他为了整个家族的生死,哪怕大劫将至,也不敢胡言乱语,但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塞了他的嘴。
刑台之下,闵氏族人分作两队,壁垒分明,左为男,右为女。
他们要在观看家主被杀之后,分赴「前程」。
闵家族人,无论男女,尽皆锁镣加身,面如死灰。
那些男丁,将被流放叠戍岭。
那里属于安定胡氏郡望,在安定郡最西边的叠嶂群山之中。
从那里翻越百里群山的话,便会进入于阀领地。
因为是戍边之地,哪怕不打仗,条件也极是艰苦,每年只是因为寒冷,都要冻死几个人。
闵晏僵立在人群当中,昔日锦衣诗书、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此刻衣衫残破、枷锁缠身。
自从府中被查抄、族人尽被擒拿以来,他便像失了魂的木偶,整日不言不语,形容呆滞。
右侧,则是将要充没为奴的闵府女眷,无论嫡庶主母、未笄幼女、亲眷婢从,尽数在列。
往日里的金枝玉叶、深闺娇养的姑娘,一朝落难,尊荣尽化尘土。
赵郡闵氏,同样是累世簪缨、雄踞一方的世家,但一朝天威震怒,便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长街尽头,十数鲜衣护卫,护著一辆乌木帷车缓缓行来,经过十字路口时,前方虽有侍卫开路,驱散围观百姓,车行的速度,还是慢了下来。
一只苍老的手,掀开了刑台一侧的车帘。
车内,崔皓端坐著,上半身浸在暗影里,但眸子依旧在闪著光。
他静静地向车外看去,只一眼,就看到了被人用十字缚绑在刑台上的闵衡。
他的目光极为冷静,像一个执棋的弈者,漠然而锐利,淡然看著昔日同列,今为刑徒的闵衡。
即将受刑的闵衡似有所感,猛地抬起眼睛。
两双目光,隔空撞在了一起。
闵衡眼底瞬间涌起滔天的怨怼与不甘。
他嘴里塞著木絮,只能发出沉闷嘶哑的呜呜低吼声,身躯努力想要挣扎,却因绑得太紧,绳索深深勒进皮肉,也难移动分毫。
他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崔皓,如果目光能杀人,此刻崔皓早已千疮百孔。
车中的崔皓目光依旧冷静,不曾泛起半分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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