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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私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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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坦然承受著闵衡所有的悲愤与怨恚,眼中既没有愧疚、也没有怜悯。

短短数息对视,没有一言一语,崔皓指尖一缩,车帘缓缓垂落。

马车缓缓驶过,把目眦欲裂的闵衡抛在了路口。

「赵郡闵氏,累世簪缨,身受国恩,不思报效,反行私弊。」

监斩官的声音响了起来:「经查实,闵氏宗族多年以来,私蓄隐田、隐匿户籍、截留民赋、徇私枉法、欺瞒朝廷,桩桩罪状,证据确凿,罪无可赦!」

「今奉陛下圣谕:闵氏族主闵衡,首倡怠政、结党胁君、乱政坏法,即刻弃市处斩!

「」

「闵氏阖族男丁,尽数流放西疆叠戍荒徼,永世不得还京、不得归籍!」

「闵氏阖族女眷,尽皆没为官奴,发付有司劳作,非特赦不得出!」

闵家人的号陶声,咆哮声,嘶吼声,刑台上一颗人头落地,围观百姓既震惊又兴奋的哗然声,随著风,追著车,隐隐钻进了帘子。

崔皓刚回到自家别业,还没下马车,便遇到了迎面而来的一支车马煊赫、阵容更加强大的车队。

好为人媒的仪王高睦又来了。

被高睦撞个正著,崔皓想借如今正时髦的疫病当借口,称病不见都没了机会,只好把仪王殿下让进了客厅。

甫一落座,高睦便笑吟吟地道:「崔公,这回,可不是本王擅作主张,前来保媒。」

「哦?那不知大王此来,所为何事?」

「哈哈,当今天子其实仰慕崔家临照女郎久矣。上次本王来保媒,想来崔公不知陛下心意,委婉推脱,情有可原。

但今天,本王可是受陛下委托而来,陛下是真想与临照女郎结为连理,从此夫妻一体,福佑高崔两家。」

崔皓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拧:「圣上垂青,草茅之臣不胜惶恐。只是,前番与大王所言,实非虚词。

大王,吾家临照,生性疏懒,自幼埋首书斋,不习宫闱礼仪,不通内廷庶务,难堪皇室尊荣,难承天家恩宠啊。」

「况且,我崔氏祖训也并非妄言,嫡女不入宫闱,乃是昭昭祖训,老夫不敢破了家规,还请王爷回禀陛下,崔家————只能辜负圣恩了。」

高睦脸色一沉:「崔公,你老人家年纪大了,耳目似乎不太灵便,没听清楚?我说,前番是本王来为陛下保媒,今番是陛下向崔女郎求亲!」

崔皓点了点头:「圣上垂青,草茅之臣不胜惶恐。只是,前番与大王所言,实非虚词————」

他竟把刚刚说过的话,又一字不差地再说了一遍。

这何止是戏谑,高睦勃然大怒,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向崔皓逼近一步。

「崔家的祖训,大得过王法?赵郡闵氏,亦是山东士族,世代簪缨,如今家主弃市,男为苦役,女为官奴,落得如此下场,只需陛下一道旨意!」

崔皓淡定地拨了拨茶叶,缓缓撩起眼皮,淡淡地问道:「那么,旨意呢?」

高睦一怔,道:「天子尚未明降制书。只因天子心眷崔氏,是以遣本王前来,若得崔公应允,再颁圣旨,岂非皆大欢喜?」

崔皓淡淡一笑:「原来只是圣心一念,并未经历台省。」

高睦冷笑道:「若要天子下旨,又有何难?」

崔皓道:「欲纳士族女子入掖庭,岂是天子凭一纸私意便可强为的?大王笃定,台省诸公一定曲意阿附,不予封驳?

若圣上当真下此蛮横旨意却半途而废,到时候,天子颜面何在?大王你又如何自处?」

高睦脸色又是一变:「崔公,你威胁本王?」

「老朽不敢!」

「不敢?你说都说了!崔公,陛下万乘之尊,既有此心,三省诸臣,安敢硬逆龙鳞?

我劝崔公莫要固执,一旦触怒天威,祸福只在旦夕。」

崔皓双目一凛,一下子站了起来:「万乘之尊,也要守朝廷法度。若天子可以凭一己喜怒,强夺士族之女入宫,那要台省何用?那要法度何用?

天子今日可以强纳我崔氏女,明日便能强纳任何人家。大王是要陷天子于不义吗?」

说罢,崔皓把大袖一拂,沉声喝道:「送客!」

「你,你,好,崔公这番言语,本王定会一字不差,禀奏陛下。告辞!」

高睦也把大袖一甩,怒气冲冲向外便走。

这一回,表面功夫也不讲了,崔皓送都不送,高睦出了崔府,气咻咻地登上马车,把车帘儿一甩,沉声喝道:「走!」

马车启动,仪仗相随,缓缓离开了崔府大门。

车中,早有一人坐在里边,懒洋洋地倚著一角,看见仪王高睦进来,这才收了收腿。

高睦在软垫上坐下,一脸愠色转瞬清空,换上了一副笑吟吟的模样。

那侧坐于软垫一角的人,年纪与仪王高睦相仿,却是他的侄儿,乐安郡王高衍。

二人虽是叔侄,但年岁相仿,自幼玩在一起的人,倒不讲那许多繁文缛节、虚伪客套,所以高衍才坐得如此随意。

「王叔,提亲未成?」

「未成,崔皓不答应。」

「闵衡弃市的血色前车,都镇不住他?」

「崔家不是闵家能比的,皇帝也不能因为人家不肯嫁女儿,便动屠刀。那不是天子,是土匪。」

高衍轻笑两声:「行吧,陛下异想天开,欲纳崔氏女为妃,那就早该料到,崔家是不会轻易就范的,剩下的事,只能让陛下自己头疼了。」

高睦皱了皱眉:「陛下还未头疼,我已经头疼欲裂了,你安排进吏部的那些人怎么回事?一群废物,把吏部搞得乌烟瘴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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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可不是废物,虽然也不算什么干吏。」

高衍摊了摊手:「你换了谁去,素来不曾经历铨选之事,没有老吏指点接引,也无前任交割公务,案牍丛杂,法度繁密,他能担得起来?」

高睦叹了口气,道:「还是要叫他们用心,做成一些事情,他们担得起来,经过百官这么一闹,陛下才能下定决心,调些宗室子弟充斥其间。

他转向高衍,脸色严肃了些。

「陛下煞费苦心,方才总揽兵权,以后是定然不会再让我宗亲掌兵权的。

外臣掌兵权与宗室掌兵权,谁谋反成功的可能更大?」

高衍不服气地道:「我大穆自开国,便是宗亲皇室子弟掌兵权,出过————」

他刚想说「出过事么?」,忽然想到不用扯太远的,当今天子就是————,于是又咽了回去:「出过————很多事么?」

高睦道:「以前是以前,以前帝族掌兵,后族执政,士族选才,文武分途、权责相制,三方制衡,自然平稳。

可今上志存高远,欲集权一身、乾纲独断。削后族、破门阀,天下权柄尽归皇室。

这种情况下,谁掌兵,都不能让宗室子弟掌兵。兵政合一,有兵有粮,谁敢保证,更有继承大统的名份在手的宗室子弟,会无欲无求?」

高衍冷哼道:「你还替他说话,既如此,那就让他自己一个人去操心好了,如今有人撂挑子,他又何必拉我们这些宗室子弟来遭罪?」

高睦笑道:「这万里江山,终究是我高家的江山。我辈宗室,享受著国家的供养,岂能因为兵权被削,便对陛下心生怨怼?

若任由士族盘踞、蚕食皇权,最终必然架空君上、倾覆社稷,毁掉我高家大好江山。

陛下不欲我宗室掌兵,那我等弃武从文就是了。

如今朝堂积弊沉疴深重,门阀士族根深蒂固,若我等宗室坐视不理,让陛下孤身一人应对,必然举步维艰。

一旦天子也受了他们挟制,我等宗室,还有好日子过么?我之所愿,便是扶保陛下,君权得固、圣政归一。」

高衍一下子坐正了身子,笑道:「这前半句理由,倒是勉强能够说服那帮膏梁子。

成吧,我会帮王叔盯著,只盼他们能争口气,干出点实绩,不负王叔你一番苦心。

来日,王叔你得遂心中宏愿时,可莫忘了我这侄儿的辅翼之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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