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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画押定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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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铁山把那盏油灯往孙德茂那边推了推,灯光照亮了供词上的字,也照亮了孙德茂那张惨白的、布满冷汗的脸。

他指着供词末尾那处空白:

“孙大人,签字画押吧。签了,算你主动认罪,到时候在堂上,本官会替你美言几句。”

他声音不大,语气平平,听不出是在劝还是在逼。

孙德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周铁山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供词上。

那些字像蚂蚁一样在纸上爬来爬去,爬得他眼花。

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渗出丝丝血迹。

喉咙动了好几下,喉结上下滚动,想说什么,嘴张开又合上。

周铁山也没有催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刘老六还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孙德茂的目光从那盏油灯移到供词上,又从供词上移到周铁山脸上,最后落在那盏油灯上。

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忽大忽小。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刚当上县丞那会儿,那时候他还年轻,肚子上没有这么多肉,头发也没有这么稀,穿上官袍站在县衙门口,心里想着要为百姓做主,要当一个清官好官。

什么时候变的?

他记不清了。

也许是第一次收野狼帮银子的时候,也许是第一次把告状的人轰出去的时候,也许是第一次在那些被糟蹋的姑娘面前闭上眼睛的时候。

一步错步步错。

他伸出手,手在发抖,从手腕抖到指尖。拿起笔,笔在手里像有千斤重。

周铁山看着他,没有开口。

旁边那个年轻锦衣卫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刘老六从地上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孙德茂把笔尖伸进砚台里蘸了墨,笔尖在砚台边沿刮了两下,悬在供词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汗水从额头滚下来,顺着鼻尖往下滴,滴在供词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咬了一下牙,腮帮子上的肉抖了两下,把笔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孙德茂。

三个字歪歪扭扭,笔画都在抖,德字最后那一横断成了两截,像是写了很久才连上。

周铁山看了一眼供词上的名字,从袖子里摸出一盒印泥,打开,推到孙德茂面前。印泥鲜红,红得像血。他把印泥盒往孙德茂那边又推了推:

“按手印。”

孙德茂看着那盒印泥,看着那片刺目的鲜红,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伸出右手,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指腹沾满了红,那红色渗进指甲缝里,像嵌了一层薄薄的血。

在供词末尾自己的名字上按下去,拇指抬起来,纸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指印,指纹一圈一圈,像年轮。

他的手垂下去搭在膝盖上,拇指上还有没干的印泥,蹭在官袍上留下一道红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洞的,嘴巴微微张着。

周铁山拿起供词,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和印泥,折好收进袖子里,站起身来,椅子在地上轻轻响了一声:

“孙大人,这几日委屈你在县衙住几天。等案子审完了,自会发落。”

朝门口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你放心,你的家眷,锦衣卫不会动。只要你老老实实交代,本官说到做到。”

孙德茂没有说话,低着头,盯着自己拇指上那块还没干透的印泥,印泥蹭在官袍上,像一朵小小的红花。

刘老六还跪在地上,看着孙德茂,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想说“大人,我不是故意出卖你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出卖了孙德茂,孙德茂也出卖了自己,两个人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周铁山走到门口拉开门,阳光涌进来,照在孙德茂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

两个锦衣卫走进来,一左一右站在孙德茂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站着。孙德茂撑着桌子站起来,腿有些发软,身子晃了一下,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

低着头跟着他们走出屋子,步子很慢,背微微佝偻着,从阳光下走过。

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短又宽。

走出院子时,脚步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几只麻雀从屋檐上飞过,叽叽喳喳,在头顶转了两圈飞远了。

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县衙的大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把他吞进去。

……

县令刘济坐在案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公文,看了两行又放下了。

拿起笔在纸上批了几个字,又搁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今天事情多得很,积了好几天的公文没批,还有几个案子等着他定夺。他一个人忙不过来,便想到了县丞孙德茂。

虽然那家伙圆滑世故,油水捞得不少,做事倒也利索,一些杂事交给他,省心。

“来人。”

一个衙役跑了进来,单膝跪下。

“老爷。”

刘济拿起一份公文,在手里晃了晃。

“去,把孙县丞叫来。让他把这个案子查一下,尽快把结果报上来。”

此人声音不大,语气随意,却透着一种威严。

衙役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刘济继续批公文,一份,两份,三份。

批着批着,抬头看了一眼门口,衙役还没回来,又低下头继续批。

又批了两份,搁下笔揉了揉眼睛,喝了口茶,茶已经凉了,涩得他皱了下眉,把茶盏搁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不年不节,又不是休沐日,这家伙跑哪去了?

正想着,衙役跑了回来,单膝跪下,喘着粗气:

“老爷,孙县丞不在衙门。问了几个书吏,都说今天没见着他。”

刘济的眉头皱了起来,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若隐若现:

“不在衙门?这孙德茂在搞什么名堂?都这个点了,还不来衙门。莫非是又娶了一房小的,走不动路了?”

嘴角弯了一下,又收住了。

他对孙德茂还算了解,那家伙什么都好,就是好色。去年刚娶了一房小妾,今年又纳了一房,听说最近又看上了谁家姑娘。男人嘛,他能理解,可也不能耽误正事。现在倒好,连衙门都不来了。

心里升起一些不满,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笃笃。

孙德茂干事的确麻利,可就是在一些关键时刻,总是掉链子。

上回他让他去查一桩案子,那家伙也是拖了好几天,最后他亲自出马才搞定。这回又是这样,他有急事要办,人却不在。

想到这里。

县令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声音不大,桌上的茶盏却跳了一下。

“去,去他家看看。把他给我叫来。告诉他,就说本官说的,让他赶紧滚过来。”

他声音大了起来,在堂屋里回荡。

衙役连忙站起身,低着头倒退了几步,转身快步出去了。

刘济靠在椅背上,端起那盏凉茶又喝了一口,涩得他咂了下嘴,把茶盏搁在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着。

一边敲一边想,等孙德茂来了,非得好好说说他,不能由着他这么胡来。

衙役出了县衙,一路小跑,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来到孙德茂家门口。脚步慢了下来,抬起头看了一眼。

大门紧闭,两扇朱漆门板合得严严实实,门环垂着,一动不动的。他皱了皱眉,不对劲。以前来的时候,大门都是敞开的,门口还站着两个家丁,今天怎么连个鬼影都见不着?

他走上前,抬手敲门,指节叩在门板上,笃,笃,笃,声音沉闷。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满是警惕。是个丫鬟,穿着青色的比甲,头发有些凌乱,眼睛红红的,像哭过。

衙役往后退了半步:

“孙大人可在府上?县令大人有要事找他,很要紧,不能耽搁。”声音压得有些低。

丫鬟摇了摇头:

“老爷不在。”

她声音很小,带着一丝慌张。

衙役眉头一皱:

“不在?那在哪?县衙等着他办事呢,大人急得很。”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手撑在门板上,门板又开大了一些。

丫鬟咬了咬嘴唇,低下了头:

“奴婢也不知道老爷在哪。只知道今天一大早,就有人来把老爷带走了,那些人穿着公服,说是朝廷的人。”

她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奴婢还以为老爷是去了衙门,没想到他没去。那群朝廷来的人把老爷带到哪去了?奴婢也不敢问,问了他们也不会说。”

衙役愣了一下。

朝廷的人?

一大早就来把人带走了?他在这衙门当差这么多年,还从没听说过这种事。看着丫鬟那张慌张的、快哭出来的脸,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已经关上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加快脚步,一路小跑回县衙。

刘济还在批公文,批完一份,又拿起一份,刚看到第二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衙役跑了进来,单膝跪下,喘着粗气,额头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滴。刘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孙德茂呢?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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