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刘黑子的反应(2/2)
刘黑子没有说话。
站在那里,双手叉腰,低着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脚趾粗短,指甲发黄。
厚实的嘴唇在微微发抖,那道从左眉梢斜劈下来的刀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了:
“怕什么?孙德茂死了,咱们再找一个靠山就是。这平山县,当官的多的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老子别的没有,银子有的是。
去,去账房支五百两银子,给县令刘济送去。就说野狼帮孝敬他的,让他高抬贵手。”
跪在地上的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
“帮主,那个许夜……来头不小。听说连四皇子都怕他,落霞宗的长老都死在他手里。咱们……咱们那点银子,他怕是看不上眼。”
刘黑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他耳朵里,拔不出来。
他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听过许夜的传闻,落霞宗的长老,先天境的高手,死在他手里的不止一个。
四皇子的人在他面前跪地求饶。
这样的人,他得罪不起。
“那你说怎么办?”
他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慌乱。
跪在地上的人摇了摇头:
“帮主,小的……小的也不知道。要不,咱们先避避风头?把弟兄们散了,等风声过了再聚。”
刘黑子沉默了片刻。
手从腰间放下来垂在身侧,攥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成拳头,指节咯咯响了几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散?散了还能聚?野狼帮是老子的心血,不能散。”
他声音又大了起来,在屋里回荡,震得那些侍女缩成一团。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桌边,端起酒壶,对着嘴灌了一大口。
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那摊肥肉上,闪着油光。把酒壶往桌上一顿,壶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转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人,酒气从嘴里喷出来,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去,把吴德贵叫来。他不是点子多么?让他给老子想个办法。老子不信,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子能把老子怎么样。
老子在这平山县混了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锦衣卫?哼,老子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动老子。”
他声音又高又亮,带着一股虚张声势的底气,那只搭在酒壶上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
吴德贵坐在书房里,焚香弹琴。
琴是古琴,桐木面,梓木底,通体黑漆,断纹如蛇腹。
他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袖口挽起一寸,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
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倒有几分风流才子的模样。
他闭着眼,手指在琴弦上缓缓划过,弦音低沉悠远,像山涧流水,像松间风吟。
桌上搁着一只紫砂壶,壶身温润,茶香从壶嘴袅袅飘出,和着琴音,在书房里弥漫。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重,不急,却踏得稳稳当当,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响动。
吴德贵的手指停了,睁开眼,琴音戛然而止。
门口出现一个身影,穿着一件宝蓝色长衫,面容白净,下巴上蓄着一把短须,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是他在城里的朋友,姓周,单名一个“文”字,开着一间笔墨铺子,是个斯文人,也好这口雅趣。
“周兄,你怎么来了?”
吴德贵站起身,脸上堆起笑来。他走过去迎了两步,把周文引到桌前,让了座。
周文把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里面是一碟桂花糕,一碟绿豆酥,还有一小坛黄酒。
吴德贵眼睛亮了亮,连忙叫丫鬟来沏茶。
“去,把那罐新到的龙井拿出来。”
丫鬟应声去了。
吴德贵在周文对面坐下,伸手把桌上那盆兰花往边上挪了挪,腾出地方摆点心。
丫鬟很快端了茶来。
白瓷盖碗,茶叶在沸水里舒展开来,叶片嫩绿,汤色清亮。吴德贵端起茶盏,用碗盖拨了拨浮沫,抿了一口,眯着眼,舌尖抵着上颚回味了片刻,点了点头:
“周兄,这茶怎么样?这是今年新到的雨前龙井,托人从杭州带回来的,费了好大劲才弄到这么一小罐。”
周文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叶在舌尖打了个转,慢慢咽下去:
“好茶。清香甘醇,回甘悠长,的确是上品。”
吴德贵笑了,嘴角翘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给周文续了茶。
两人喝着茶,聊了几句音律。
吴德贵指了指桌上的琴,说他最近在练一曲《高山流水》,练了大半个月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那味道出不来。
周文走到琴前,伸手拨了几下弦,铮铮几声,音色清越:
“琴是张好琴,可惜弦老了,该换了。换副新弦,声音会亮很多,那味自然就出来了。”
吴德贵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两人又坐回桌前。
周文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搁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沉默片刻,抬起头看着吴德贵:
“五哥,今天城里有件大事,你听说了吗?”
吴德贵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含混不清:
“什么事?我这几天没出门,不知道。”
他说着,又咬了一口,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整个塞进嘴里,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咕咚一声咽下去了。
周文看了他一眼,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孙县丞,今天在十字街口被绞死了。锦衣卫动的手。
台子搭得老高,围了好几层人。罪行念了一大串,受贿包庇,草菅人命,什么都有。判了绞刑,当场就绞了。”
他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吴德贵手里的茶盏歪了,茶水洒出来,溅在手背上,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身子前倾,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开什么玩笑?孙县丞?那可是有大人物关照的。他在平山县当了这么多年县丞,谁敢动他?锦衣卫?锦衣卫怎么了?
锦衣卫就不怕得罪人?他背后那位,不是一般人。”
他声音又急又快,每一句都在否认,可那否认里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慌张。
周文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盯着吴德贵:
“五哥,我没跟你开玩笑。今天一大早,十字街口就搭了台子,旗幡挂起来了,锦衣卫的人站在台上,腰挎长刀,威风凛凛。
城里的百姓都去看了,里三层外三层。
你没去,你不知道。
那孙德茂被押上来的时候,蓬头垢面,穿着囚服,戴着铁链,跪在台子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他声音压得更低了,凑近吴德贵,话像是在喉咙里含着:
“那锦衣卫念罪状的时候,念了好一阵子。
受贿,包庇,强占民田,草菅人命,还有逼死陈家闺女的事,一件一件念得清清楚楚。
每念一条,人群里就骂一阵,菜叶子臭鸡蛋往台上扔,那孙德茂跪在那里,动都不敢动。”
吴德贵的脸色变了。
不是苍白,是一种青灰色,像生了锈的铜。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发抖,从指尖抖到手腕,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
“他……他不是有人撑腰吗?怎么……怎么没人保他?他在朝中不是有关系吗?”
周文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什么关系?锦衣卫要抓的人,谁敢保?他背后那位,现在自顾不暇,哪还顾得上他?锦衣卫的刀,不是闹着玩的。
你还不知道吗?锦衣卫统领许夜,听说连四皇子都不放在眼里,落霞宗的长老都死在他手里,那是什么人物?
孙德茂一个小小的县丞,在他眼里算得了什么?”
说完,把茶盏端起来,一饮而尽,杯底在桌面磕了一下。
吴德茂没有再说话。
端起茶盏想喝一口,手抖得厉害,茶水在杯里晃来晃去,洒了半杯。
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孙德茂死了,野狼帮最大的靠山倒了。
接下来锦衣卫要查谁?
会不会查到他头上?
他那点事,禁不住查,一查一个准。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了。
周文看着他,没有催,端起茶壶给他续了一杯,把点心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五哥,别想太多了。孙德茂那是自作自受,跟你没关系。你只是个做生意的,又没犯法,怕什么?”
周文的声音带着几分安慰,可那安慰里却透着心虚。
吴德贵没有说话,嘴角抽搐了一下。
做生意的?
他做的是什么生意,周文不是不知道。
那些事,说出来能把他自己吓死。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了,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响。
他站在那里,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风里飘着桂花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两下。
周文走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五哥,我该走了。你保重。”
吴德贵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周文提起食盒,脚步声渐渐远去。
书房里只剩下吴德贵一个人,还有那盏凉透了的茶,还有那壶还没喝完的酒,还有那盆兰花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