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商议(2/2)
“跑了?这个白眼狼!老子每年给他几百两银子,把他当兄弟,一出事他倒先跑了!”
声音在聚义堂里炸开,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那人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刘黑子在屋里来回踱步,赤脚踩在碎瓷片上,咯吱咯吱,瓷片被碾成粉末。
他停住脚转过身,抓起桌上的一只茶盏又摔了,啪,碎片飞溅,茶水溅了那个跪着的人一身。
他蹲下身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拽起来,脸凑得很近,酒气喷在对方脸上:
“他往哪边跑了?去查!去给老子查!查到了,把他抓回来!老子要亲自问他,老子哪点对不住他!”
那人被揪着衣领,脖子勒得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
“帮……帮主,小的已经派人去查了,城门那边也问了,今天下午出城的有好几拨人,有商队,有探亲的,还有搬家的。吴德贵夹在中间,往北边去了,具体去哪还不清楚。”
刘黑子松开手,那人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刘黑子直起身,双手叉腰,站在大堂中央。
眼睛盯着地上那堆碎瓷片,盯着那片被酒液浸湿的地面,盯着自己那双被碎瓷片扎破的脚。
血从脚底渗出来,在青砖上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脚印。
他不觉得疼。
“老子每年给他分那么多银子,把他当军师供着,要什么给什么。
现在老子有难了,他倒先跑了。这个王八蛋,老子白养他了。”
他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几个手下站在角落里,低着头谁也不敢说话那些跟随刘黑子多年的老人,也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聚义堂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只有灯花爆开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刘黑子走回软榻前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脚底的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血痂,粘在青砖上。
他坐了很久,久到那几盏灯烧干了油,一盏一盏灭掉,屋里暗了下来。
“帮主,要不要派人去追?”一个胆大的手下小心翼翼地问。
刘黑子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幽幽的光:
“追什么追?他跑了就跑了吧,少了张屠户,难道老子还吃带毛猪?
老子就不信,没了他吴德贵,野狼帮就过不下去了?
去,把弟兄们都叫来,老子有话说。今晚,谁也不许走。”
他声音又大了起来,带着一股虚张声势的底气,说完便站起身大步走向后堂,身影消失在门帘后面。
几个手藉,灯火一盏一盏暗下去,最后一盏也灭了。
黑暗中只有风吹过门帘的声音,呜咽着,像有人在哭。
聚义堂里灯火通明。
几十根蜡烛插在铜烛台上,火苗跳动着,将整座大堂照得亮如白昼。
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嵌着暗红色的污渍,怎么也擦不干净,那是这些年伤留下的血。
正中央摆着一张太师椅,椅背高耸,上面铺着一张虎皮,虎头正对着门口,龇牙咧嘴,两颗獠牙在烛光下泛着森白的光。
两排椅子分列左右,紫檀木的,油光发亮,扶手上雕着虎头,虎目圆睁,栩栩如生。
人已经来了不少。
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站着,有的靠在柱子上,有的蹲在墙角。穿着各色衣裳,高矮胖瘦,形形色色。
有的腰间挎着刀,有的袖子里藏着匕首,有的手里转着铁胆,咕噜咕噜响。
几个堂口的堂主都到了,坐在最前面的几把椅子上。
赵堂主坐在左边第一把椅子上,身材魁梧,膀大腰圆,穿着一件黑色的劲装,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两条粗壮的手臂,上面刺着青龙。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眉毛拧成个疙瘩,搁下茶盏,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笃笃。
“帮主这大半夜的把咱们叫来,到底什么事?”
赵堂主声音粗哑,像含着一口痰。
他旁边坐着钱堂主,瘦高个,穿一件青灰色的长衫,手里捧着一把紫砂壶,壶嘴对着嘴抿了一口,又抿了一口,咂咂嘴。
把紫砂壶搁在桌上,手指在壶盖上轻轻摩挲着。
“谁知道呢。我正在怡红院喝酒,刚点了一桌子菜,还没动筷子,就被叫来了。那桌菜少说也要五两银子,可惜了。”
这人声音尖细,带着几分不满,嘴角往下撇着,又拿起紫砂壶灌了一口,像是要把那五两银子的损失喝回来。
孙堂主靠在右边的椅子上,双手抱胸,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听见钱堂主的话,眼皮都没抬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撇嘴。
他是几个人里年纪最大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跟着刘黑子打天下的老人,野狼帮还没成立的时候就跟着了。
李堂主坐在他旁边,矮胖,肚子把袍子撑得紧绷绷的,扣子勒进肉里,额头上全是汗,用手帕擦了又擦。
手里捧着茶盏,茶已经凉了,他也不知道,端起来抿了一口,涩得皱了下眉。
“管他什么事,帮主叫咱们来,肯定有大事。等着就是了。
你们没听说?
今天城里出大事了,十字街口搭了台子,锦衣卫把孙县丞绞死了。”
他声音不大,说完又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几个堂主对视一眼,谁也没接话。锦衣卫的事,他们都听说了,可谁也不愿意提。
孙德茂是野狼帮的靠山,靠山倒了,谁都心里发慌。
赵堂主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盏跳了起来。
“怕什么?天塌下来,有帮主顶着。孙德茂死了,再找一个靠山就是。这平山县,当官的多的是,有钱还怕找不到人?”
他声音又大又亮,像在给自己壮胆。
钱堂主嗤笑一声,把紫砂壶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脚尖一翘一翘的。
“找?你找谁?锦衣卫现在就在平山县,谁还敢收咱们的银子?人家躲都来不及。
你今天去送银子,明天就上刑台,你送?你送你去,反正我不去。”
声音尖酸,嘴角翘着,带着几分嘲讽。
赵堂主的脸涨红了,手撑在桌沿上想站起来,被旁边的孙堂主按住了。
“行了,吵什么吵?帮主还没来呢,自己先吵起来了,像什么话?”
孙堂主睁开眼,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威严。他跟着刘黑子打天下的时候,这些人都还没入帮呢。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大堂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和角落里几个小头目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孙县丞今天被绞死了。十字街口搭了台子,锦衣卫亲自动的手。”
“能不听说吗?我亲眼看见的。那孙德茂跪在台子上,脸白得跟纸似的,吓得尿裤子了。白绫往脖子上一套,一勒,眼珠子都凸出来了。舌头伸得老长,紫黑色的,那叫一个惨。”
“哎,孙县丞一死,咱们野狼帮以后的日子不好过了。他在的时候,好歹有人兜着。他一死,谁还能罩着咱们?”
“帮主不是叫咱们来了吗?肯定有办法。帮主什么时候让咱们吃过亏?”
“那倒也是。帮主这人讲义气,有他在,咱们就不怕。”
几个小头目越说声音越大。赵堂主咳嗽了一声,他们连忙闭嘴了。
钱堂主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折扇,啪地打开,摇了两下,又合上了,在手心里拍了两下:
“你们说,帮主叫咱们来,会不会是为了吴德贵?那小子点子多,帮主八成是找他来出主意的。他不是咱们的军师吗?出了事,就该他拿主意。”
孙堂主摇了摇头,嘴角往下撇着:
“吴德贵?他能有什么主意?真要有主意,也不至于混成那样。
他那点本事,也就哄哄帮主开心。真到了要紧时候,他靠得住?”
赵堂主哼了一声,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两下:
“不管靠不靠得住,总比咱们在这干等着强。帮主怎么还不来?我都等了大半个时辰了。”
话音刚落,门帘掀开了。
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手下跑进来,气喘吁吁,单膝跪下:
“帮主马上就来,请各位堂主稍候。帮主说了,今晚有大事要商议,请各位堂主务必等着。”
说完站起身跑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几个堂主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孙堂主闭上眼睛,又靠在椅背上打盹。
赵堂主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茶已经凉透了,涩得他皱了下眉。
钱堂主把紫砂壶捧在手心里,慢慢转着。
李堂主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擦了又擦。角落里那几个小头目也不敢说话了,缩着脖子,眼珠子转来转去。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聚义堂外的风在吼,吹得门帘啪啪响,烛火猛地一矮又窜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道门帘,等着它掀开。
门帘又动了一下。
是风。
赵堂主的手在桌沿上敲了两下,笃笃。钱堂主把紫砂壶的壶盖揭开又盖上,揭开又盖上,叮叮当当。
孙堂主睁开眼,看着那跳动的烛火,目光沉沉的。李堂主还在擦汗,手帕湿透了能拧出水来。
“帮主来了。”
外面有人喊了一声。门帘猛地掀开。刘黑子大步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