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几大堂主的密谋(2/2)
赵堂主看了他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过头,目光正好跟孙堂主撞在一起。
孙堂主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闪就不见了。
下巴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只有赵堂主一个人看见。
赵堂主喉咙动了一下,转过身大步走出了聚义堂。
夜已经深了。
月亮被云遮住,街上黑漆漆的,只有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闷沉沉的。
平山县万籁俱寂,偶尔几声犬吠,从巷子深处传出来,又很快被夜风吞没。
孙堂主走在巷子里,脚步很慢,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声音很轻。
他在巷子深处停了下来,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轴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侧身闪了进去,把门关上。
屋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孙堂主没有点灯,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桌边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急。
门被推开,赵堂主走了进来,顺手把门关上,门闩插上。
孙堂主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吹了两下,火星溅出来,点着了桌上的油灯。
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赵堂主在他对面坐下,椅子在地上轻轻响了一声,双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
“孙堂主,你叫我来,有什么事?”
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孙堂主没有立刻回答,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杆旱烟袋,从烟袋荷包里捏出一撮烟丝塞进烟袋锅里,用拇指按了按。
从桌上拿起灯盏凑到烟锅前,吸了两口,烟丝烧得嗞嗞响。
青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里扭曲着散开。把灯盏放回桌上,手指在烟杆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沙哑,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赵堂主,帮主今晚的举动,你都看见了。”
赵堂主点了点头:
“看见了。帮主是急了。孙县丞一死,锦衣卫又在平山县,他坐不住了。”
他喉咙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声音又低了几分:
“可他也不能叫咱们去送死。锦衣卫那是什么人?那是皇帝身边的,咱们野狼帮在平山县再厉害,也斗不过朝廷。”
他手撑在膝盖上,攥成拳头,攥得骨节泛白,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
“孙堂主,你跟着帮主最久。你跟咱们说句实话,帮主这次,是不是走错路了?”
孙堂主没有回答。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喷出来,脸在烟雾里模糊了,看不清表情,手指在烟杆上轻轻敲了两下,把烟袋搁在桌上,烟袋锅里的烟丝还在冒着青烟,嗞嗞响:
“帮主他,走的路越来越窄了。我跟着他二十年,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早些年,他讲义气,有胆识,弟兄们都服他。
这些年,不一样了。
他变了。
变得刚愎自用,听不进别人的话,总觉得他自己是对的。
野狼帮能有今天,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是弟兄们拿命换来的。可他忘了。”
他把烟袋从桌上拿起来,磕了磕,烟灰掉在地上,声音闷沉沉的。
赵堂主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抬起头看着孙堂主:
“孙堂主,你的意思是……”
他没有说完,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咽回去了。
孙堂主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没有表情,手指在烟杆上轻轻摩挲着,动作很慢。
“帮主老了。”
四个字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赵堂主心上。
他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这双手,替野狼帮挡过刀,杀过人,抢过地盘。
这些年,他替野狼帮卖命,出生入死,从来没有犹豫过。可今天晚上,他第一次犹豫了。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了下去:
“孙堂主,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你我弟兄,不用拐弯抹角。”
孙堂主看着他,看了很久,把烟袋叼回嘴里吸了一口,青烟从鼻孔喷出来:
“你觉得,帮主还能带着咱们走多远?”
赵堂主没有说话,低着头,盯着桌上那盏油灯,盯着那跳动的火苗。
眼里映出两团小小的光,喉咙动了一下,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孙堂主没有再说话。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灰掉了一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他站在那里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衣袍猎猎作响:
“明天,我去找钱堂主他们聊聊。你回去,等我的消息。这几天,别轻举妄动。”
赵堂主站起身椅子在地上轻轻响了一声,走到孙堂主身后站了片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身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孙堂主站在窗前没有动,望着窗外那片被云遮住的月亮。
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灭桌上的油灯。屋里陷入黑暗,只有他手里的旱烟袋还亮着一点红,明灭不定。
两天后。
夜色如墨,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
平山县万籁俱寂,偶尔几声犬吠,从巷子深处传出来,又很快被夜风吞没。
那间隐蔽的房间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调得很小,只照亮巴掌大一块地方,几个人的脸在昏黄的光里忽明忽暗。
孙堂主坐在桌边,手里捧着那杆旱烟袋,烟丝已经燃尽了,烟袋锅冰凉。
他没有再装烟丝,就那么捧着,手指在烟杆上轻轻摩挲着。
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油灯上,盯着那跳动的火苗,一动不动。
赵堂主坐在他右手边,双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那道竖纹深得能夹死苍蝇,喉咙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涩:
“孙堂主,人都到齐了。”
孙堂主抬起头。
除了钱堂主,其余几位堂主都来了。
李堂主坐在他对面,矮胖的身子缩在椅子里,肚子把袍子撑得紧绷绷的,额头全是汗,不停地用手帕擦,帕子湿透了能拧出水来。
周堂主坐在角落里,瘦高个,脸色阴沉,双手抱胸,一句话也不说。
吴堂主靠墙站着,年轻一些,三十出头,是几个堂主里最晚入帮的,也是刘黑子一手提拔起来的。
他站在那里,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扫来扫去。
孙堂主把旱烟袋搁在桌上,烟杆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的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
“钱堂主没来?”
赵堂主摇了摇头:
“他说他不舒服,来不了。我让人去请了两次,他都推了。第一次说头疼,第二次说肚子疼,连门都没开。看来他是不想掺和。”
孙堂主没有说话,把旱烟袋从桌上拿起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灰掉了一地,把烟袋别回腰间,双手搭在膝盖上:
“不来就不来吧。少一个人,少一分风险。”
他目光落在赵堂主脸上:
“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就开始吧。”
赵堂主坐直了身子,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撑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
李堂主擦汗的手停了一下,手帕贴在额头上忘了拿下来。
周堂主放下抱在胸前的双手,搭在膝盖上。
吴堂主从墙边走过来,在空椅子上坐下。
孙堂主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这间屋子里的人能听见:
“帮主老了。这些年,他带着咱们走的路,越来越窄。锦衣卫来了,他不思退路,反倒要跟人家硬碰硬。这是要把野狼帮往绝路上带。”
他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他皱了下眉,搁下茶盏。
赵堂主点了点头:
“孙堂主说得对。帮主这次,是真的走错路了。锦衣卫那是什么人?
那是皇帝身边的人。咱们野狼帮在平山县再厉害,也斗不过朝廷。孙县丞不就是前车之鉴?他在朝中有人撑腰,还不是说杀就杀了,有人敢放一个屁吗?”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越说越快,胸膛起伏,喘着粗气:
“帮主让咱们去杀锦衣卫,这是要咱们去送死。他坐在聚义堂里发号施令,出了事他拍拍屁股走人,咱们这些人呢?
咱们上有老下有小,跟着他卖命这么多年,他把咱们当什么了?”
他说着,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啪的一声,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李堂主把手帕攥在手心里,擦了擦额头的汗:
“赵堂主,你小声点。隔墙有耳,万一被人听见,传到帮主耳朵里,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他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哼哼,眼珠子左右转了转,生怕有人偷听。
赵堂主瞪了他一眼:
“怕什么?这屋子我里里外外都查过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你要是怕,你现在就走,没人拦你。”
李堂主不说话了,低下头把手帕攥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