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先下手为强(1/2)
老墨的摊子收了。
板车拉走了,案板还搁在那里,磨刀石还搁在案板角上,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旁边。
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照在案板上,照着那块磨刀石,照着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围裙。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妇人提着一条活鱼走过来,鱼尾巴甩来甩去,水滴了一路。
她走到摊子前,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
把鱼举起来,鱼在她手里挣扎,尾巴甩了她一脸水,她顾不上擦。
“老墨呢?我的鱼还没杀呢。”
她声音又尖又亮,在街上传出去很远。
旁边卖菜的王婶探过头来,手搭在额前遮着阳光:
“收了。刚才走了,跟一个男的走的。那男的脸上有道疤,看着不像好人。
老墨跟着他走了,连摊子都没来得及收。这不,案板还在这儿呢。”
她手指了指空荡荡的案板。
妇人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鱼,鱼嘴一张一合,腮帮子一鼓一鼓。
“走了?我这鱼怎么办?我家老头子就爱吃老墨收拾的鱼,别人收拾的他嫌有刺,说吃着扎嘴。
昨天就念叨要吃鱼,我一大早去市场买的活的,想着老墨手艺好,让他收拾干净。这可怎么办?”
她声音越来越大。
卖包子的从蒸笼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夹炭火的铁钳子:
“你找别人杀不就行了?这条街上又不是只有老墨一个人会杀鱼。那边那个赵屠户,他也杀鱼。”
妇人摇了摇头,把鱼换了个手提着:
“赵屠户?他杀鱼杀得血呼啦的,连鱼鳞都刮不干净。上次让他杀了一条鱼,回去一炖,满锅腥,他家老头子差点把锅都扔了。
不光腥,鱼肚子里还有一层黑膜,苦得要命,连汤都倒了。不找他,不找他。”
王婶把菜摊上的青菜理了理,声音也大了几分:
“那去找李二?他不是也杀鱼吗?前几天还在那边支了个摊子,生意还不错,我看好几个人排队。”
妇人撇了撇嘴,嘴角往下拉着:
“李二?他那是杀鱼?他那叫糟蹋鱼。一条鱼杀半天,杀完了肉都散了,下锅一炖全碎了,跟豆腐渣似的。
你看老墨杀鱼,一条鱼十五个呼吸,干干净净,鱼刺剔得一根不剩。那才是手艺。”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老汉走过来,手里也提着一条鱼,鱼还活着,在网兜里扑腾。
他是这条街上的老住户,姓周,在街口开了一间杂货铺。
耳朵尖,听见了几个人的对话。
“老墨收摊了?我这鱼还没杀呢。”有人举起手里的鱼晃了晃。
“这条鱼是我一大早去河里钓的,野生的,不容易。想着让老墨收拾干净,晚上叫儿子回来吃饭。他难得回来一趟,就爱吃鱼,可他又不会吐刺,每次都要我把刺挑干净。老墨收拾的鱼,一根刺都没有,他吃起来放心。”
卖包子的把铁钳子搁回灶台上,走过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老周,你也别找了。这条街上杀鱼的,就老墨一个能把鱼刺剔干净。其他人,都不行。你们还记得前年那个姓张的?
说是从省城来的,杀鱼杀得好,生意火爆了一阵子。
后来呢?
没俩月就跑了。
为啥?
手艺不行,留不住人。老墨不一样,他在这条街上好几年了,从来没有客人不满意过。
他那双手,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巧。别人杀鱼用刀,他杀鱼用的是神仙手,鱼到他手里,刀就那么走几下,干干净净。”
王婶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青菜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可不是嘛。上回我让老墨杀了一条黑鱼,做酸菜鱼。那鱼片切得薄薄的,下锅一烫就卷起来了,嫩得很,连我那挑食的小孙子都吃了两碗饭,连说好吃。要是换了别人,那鱼片肯定切得厚一块薄一块,下锅就熟了。”
妇人低头看着手里的鱼,鱼已经不怎么扑腾了,腮帮子还在微微张合:
“算了,拿回去自己杀。杀不好就凑合吃,总比没有强。”
她声音带着一股无奈,提着鱼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案板。
老汉把鱼从网兜里倒进水桶里,水花溅了一地:
“我这鱼先养着,等老墨明天来了再杀。反正儿子明天才回来,不急。”
他把水桶提到墙根阴凉处放下,用手拍了拍桶沿,桶里的鱼扑腾了一下。
站起身拍拍手。
卖包子的把蒸笼盖盖上,火调小了些:
“老墨今天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忽然就走了?还跟那个脸上有刀疤的男的走的,那人谁啊?从没见过。老墨在这条街上好几年了,可从没见过他跟什么人来往。”
王婶左右看了看,声音压低了:
“你还不知道?那人就是野狼帮的刘黑子。这条街上的保护费,就是他派人来收的。
每年这个时候,准时准点,比更夫还准。”
卖包子的脸色变了,连忙捂住她的嘴: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野狼帮的事也敢乱说?”
王婶挣开他的手,声音又低了几分:
“怕什么?又不是我一个人知道。这条街上谁不知道?敢说不敢说罢了。老墨跟着他走了,八成是出事了。
他那个人,平时话不多,从不惹事,怎么就跟野狼帮扯上关系了?”
卖包子的没有说话。
蹲在门槛上,从怀里摸出一根烟卷,点上,吸了一口,青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阳光里扭曲着散开。
目光落在老墨那个空荡荡的摊子上,落在那块磨刀石上,落在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围裙上。
风吹过来,吹动案板上的鱼鳞,银光闪闪,在青石板上滚了几滚,停在墙根。
周老汉把水桶从墙根提起来,换了个更阴凉的地方放下,又用手拍了拍桶沿:
“老墨要是真出了事,这条街上就少了一个好人。”
他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
王婶没有说话,弯下腰把菜摊上的青菜理了理,把蔫了的叶子摘掉,扔在一边。
手指在菜叶上轻轻抚过,动作很慢。卖包子的把烟抽完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站起身,掀开蒸笼盖看了一眼,笼屉里的包子已经卖了大半,还剩几个,孤零零地躺着。
他把盖子盖上,把火又调小了一些。
街上的日头越来越高,阳光白晃晃的,照在青石板路上刺眼。
老墨的摊子空荡荡的,案板还搁在那里,磨刀石还搁在案板角上,围裙还叠得整整齐齐。
风吹过来,吹动案板上残留的几片鱼鳞,银光一闪一闪的。
几个想买鱼的人走过来,看见摊子空着,问旁边的人:
“老墨呢?”
旁边的人摇了摇头:
“走了。今天不卖了。明天再来吧。”
几个人站在摊子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提着鱼走了。
一个年轻后生边走边嘟囔:
“老墨不在,这鱼买了也没意思。杀不好,糟蹋东西。早知道这样,我就不买鱼了,买斤猪肉多省事。”
他声音越来越远。
王婶把菜摊上的菜又理了一遍,把那把蔫了的青菜放在一边,从筐里拿出新鲜的换上。
手指在菜叶上轻轻抚过,动作很慢。
抬起头看了一眼老墨的摊子,阳光照在案板上亮晃晃的。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鱼腥味,淡淡的,若有若无。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低下头继续理菜。
……
另一边。
老墨把那把弧形短刀从案板上拿起来,刀身在夕阳余晖里泛着暗沉的光。
他不急着擦,先是将刀刃对着窗外的光,眯着眼,一寸一寸地看过去。
没有缺口,没有卷刃,没有锈迹。
刀刃薄如蝉翼,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对面窗棂的影子。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麂皮,是那种极软极细的皮子,揉搓了不知多少年,已经变得跟丝绸一样滑。
这是他专门用来擦刀的,平时裹在刀鞘外面,从不离身。
他把麂皮叠了两折,从刀背开始,一下一下地擦拭。
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从刀背擦到刀刃,从刀刃擦到刀尖,每一寸都不放过。
刀柄是乌木的,用得久了,磨得油光发亮,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温润的玉。
他仔仔细细地把刀柄擦了一遍,连那些细密的纹路里也不放过。麂皮在指间来回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刘黑子坐在桌边,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老墨擦刀。
他没有出声,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打扰了什么。
他知道这把刀对于老墨意味着什么,不是一把杀鱼的刀那么简单。
这条街上的人都以为老墨是个杀鱼的,手艺好,脾气好,安安静静过日子。
只有他知道,老墨这辈子杀过多少人,这把刀上沾过多少血。
老墨把刀翻了个面,继续擦。
麂皮从刀身滑过,带走最后一丝看不见的尘埃。刀身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能照见他的脸。
那张脸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擦刀的时候从来不说话,就像以前杀人的时候从来不问为什么一样。
刀刃在夕阳里闪了一下,像一道无声的闪电。
他停下动作,把刀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没有一丝灰尘,没有一个指印。
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麂皮叠好,收进袖子里。从墙上取下那只特制的刀鞘,刀鞘是牛皮做的,用了好几年了,表面有些斑驳,可里面磨得光滑如镜,那是刀身无数次进出留下的痕迹。
他将刀身缓缓插入刀鞘,严丝合缝,“咔”的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落了锁。
他把刀鞘挂在墙上,放正了,退后一步看着它。
墙上挂着一排刀,大大小小,长长短短,都是杀鱼的刀。
这把弧形短刀夹在中间,跟别的刀没什么区别。只有他知道,这把刀跟那些刀不一样。
这把刀喝过人血。
刘黑子终于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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