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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自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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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从伤口涌出来,洇湿了他的衣裤,顺着裤腿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

周堂主瘫在椅子上,四肢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没有喊,没有求饶,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手,看着手腕上那道细细的伤口,血从伤口里慢慢渗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刘黑子看着他,眼眶发红,喉结上下滚动:

“你是跟着我最早的人。我以为你会理解我,我以为你会站在我这边。可你没有。你跟他们一样,想我死。”

周堂主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很轻很淡:

“黑子,你变了很多。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你,弟兄们有难你第一个冲上去。以前的你,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现在不一样了。你坐在聚义堂里发号施令,弟兄们连你的面都见不着。你知道弟兄们怎么说的吗?他们说,帮主变了,变得跟那些当官的一样了。”

刘黑子听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嘴角抽搐了一下,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老墨,给他留条命。”

老墨收起刀,站起身,跟在刘黑子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消失在夜色里。

风吹过来,把门吹得一开一合,吱呀吱呀。

周堂主瘫在椅子上,望着那扇空荡荡的门口,望着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空。

血还在流,滴在青石板上,一滴一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这双手,跟了刘黑子二十年,替他挡过刀,替他杀过人,替他抢过地盘。

现在这双手废了,他一点都不恨刘黑子,这是他欠他的。他欠他一条命。老墨的刀没有刺进他心口,他已经感激不尽了。

风吹过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他身上,将那道苍老的、佝偻的身影照得一片惨白。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遗忘了的石像。

夜风吹过院子,竹丛沙沙响。

周堂主瘫在椅子上,双手垂在两侧,血从手腕的伤口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月光照着他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眼睛半睁半闭,浑浊的眼珠子里映出头顶那片被云遮住的月亮。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血不再流了,伤口结了薄薄一层血痂。

院子里那丛竹子还在风里轻轻摇着,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又躲进去,躲进去又探出来。

周堂主动了。

他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四肢不听使唤,手用不上力,腿也用不上力,他咬着牙,额头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

身子晃了几下,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他站住了,喘着粗气,汗水从额头滚下来,顺着鼻尖往下滴。

他没有擦。站在那里,看着院子对面那堵石墙,墙是用青石垒的,年头久了,表面坑坑洼洼,长了一层墨绿色的苔藓,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幽幽的光。

他迈出一步。

腿软得像面条,身子往前栽了一下,伸手想扶住什么,可他的手抬不起来。他咬着牙,用肩膀撞了一下廊柱,稳住身子。

又迈出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用尽全身力气。

血从手腕的伤口里又涌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地上,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脚印。

他走到石墙前面,停下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死水般的平静。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天空,望着那些在云层里穿行的月亮。风吹过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衣袍猎猎作响。

他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深,像是要把这辈子没吸够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然后,他猛地朝石墙撞了过去。

“啪!”

一声闷响,不大,闷沉沉的,像有人往地上扔了一袋粮食。

不是清脆的断裂,不是刺耳的碎裂,是那种让人心里发堵的、像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

周堂主的身体撞在石墙上,弹了一下,然后软软地倒下去,像一袋被倒空了的谷子。

额头磕在石头棱角上,皮开肉绽,血从伤口涌出来,殷红殷红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眼睛里,淌进嘴角里,淌进衣领里。

他仰面躺在青石板上,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惨白如纸。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吸最后一口气。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血从额头流下来,在地上洇开一小片。

风还在吹,竹丛还在沙沙响,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周堂主身上。

他躺在那里,眼睛望着头顶那片天空,瞳孔里映出那轮月亮,很亮,嘴角弯起弧度,很轻很淡。

风吹过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

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竹丛在风里沙沙响。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照在那堵石墙上,照在墙根那片暗红色的血迹上,照在周堂主那张苍老的、平静的脸上。

他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可以歇歇脚的旅人。

没有人知道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了什么。也许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夜晚,他和刘黑子并肩杀敌,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也许想起了这些年兄弟间的点点滴滴,那些一起喝酒吃肉的日子,那些一起出生入死的瞬间;也许什么都没想。

血已经不再流了,伤口凝了一层黑色的血痂。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的皱纹像是在这一刻舒展开了。风吹过院子,把那扇虚掩的门吹得一开一合,吱呀吱呀,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

竖日一早。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才泛起一抹鱼肚白,薄雾还没散尽,平山县城的街道上只有零星的脚步声。

刘济已经坐在梳妆台前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里衣,领口敞着,头发散着,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像一堆枯草。

铜镜里映出他那张浮肿的脸,眼袋发青,眼窝深陷,眼珠子里布满血丝,像一张红色的蛛网。

他从水盆里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是凉的,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可他没有停,又掬了一捧,使劲搓着脸,搓得皮肤发红。

仿佛这样就能把一夜没睡的倦意搓掉,把心里的那些不安搓掉。

从架子上取下毛巾,擦了脸,对着铜镜看了又看,用梳子蘸了水,把头发往后梳,梳得油光发亮。

可那双黑眼圈,怎么也遮不住,像两只虫子趴在眼睛

昨夜他一夜没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掀开又盖上,枕头翻了个面,荞麦皮窸窸窣窣响了半宿。

实在躺不住,起来在屋里踱步,从这头踱到那头,从那头踱回这头。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更夫的梆子声敲了一遍又一遍,他听了一整夜。

他在想县丞的事。

孙德茂那张惨白的脸,那双瞪大的眼,那条勒进脖子里去白绫。

他被押上囚车的时候,人群里扔过来的臭鸡蛋砸在他脸上,蛋液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擦,只是低着头,像一条被人踩住了尾巴的狗。

他跪在台子上,锦衣卫念他的罪状——受贿一万二千两,包庇凶犯,强占民田,逼死人命。每一条都像刀子扎在他心上。

刘济的手抖了一下。

他想起孙德茂跟他喝酒时说过的那句话,“刘兄,你放心,有什么事我替你兜着。这平山县,咱哥俩说了算。”

他当时也笑着回了句,“德茂兄,有你在我放心。”

那时候他们都还在笑。可孙德茂死了,那些话还在他耳边转,转来转去怎么也停不下来。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睁开又闭上。

他怕。

怕锦衣卫查到他头上。

他这些年虽然没有像孙德茂那样明目张胆收贿,可该拿的银子也没少拿。

野狼帮每年送来的节礼他收过,那些商人求他办事塞的红包他收过,手下人孝敬的银子他也没拒绝过。

这些事孙德茂都知道,他知道孙德茂知道,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现在孙德茂这条绳子断了,他这只蚂蚱还在绳上悬着。

锦衣卫手里有没有他的把柄,孙德茂有没有供出他,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他走到桌前,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水是昨夜灌的,凉透了,端起来抿了一口,涩得皱了下眉,放下杯子。

忽然。

他听见外面有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朝门口望去,眼睛瞪得溜圆。脚步声没停,从窗前过去了,是下人起来扫地。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心全是汗,在膝盖上蹭了两下,还是湿的。

门外传来敲门声。

笃,笃,笃,三声不轻不重。

刘济的身子猛地一僵,像被人施了定身咒。盯着那扇门,喉咙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发涩。

“谁?”

“老爷,是我。该起了,今天还有早衙,您昨天吩咐过的。”

这是管家老周的声音。

刘济停了,将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撑在桌沿上,慢慢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老周躬着身子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盆热水,热气腾腾的,毛巾搭在盆沿上。刘济接过水盆,没有说话,关上门。

把水盆放在桌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烫。

他没有缩回来,就那么泡着,盯着盆里那团模糊的倒影。

头发散乱,眼袋耷拉着,他不敢再看,把手从水里抽出来,胡乱擦了两下,走到衣柜前换衣裳。

手在官袍的扣子上哆嗦了几下,扣了好几次才扣上,对着铜镜照了照,又整了整衣领。走到门口拉开门,老周还站在门外。

“老爷,早膳备好了。小米粥,馒头,还有一碟酱菜。”老周低着头,声音很轻。

刘济摆了摆手:

“不吃了。备轿。去衙门。”

刘济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

几片云在天上慢慢飘着,又白又软。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白雾在阳光下凝了一瞬散了。迈步走下台阶,腿有些软,扶着栏杆才站稳。

轿子已经备好了,轿夫站在两侧躬着身子。

刘济弯腰钻进轿子,坐定,轿帘放下来。轿子轻轻晃了一下被抬了起来,辘轳辘轳,朝衙门的方向去了。

他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

他心下暗道:

“那些事,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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