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风雨(2/2)
如今河西三国,两家子弟各仕一方,涇渭分明,互不牵连。
而翟勍、翟绍亦是后汉翟酺之子,官宦世家出身。
数百年来,即便是五胡姓入住关西诸州,所擢用之属臣,依是来来回回的那一批人。
掌兵权可以用自家人,治国却不行,哪怕有位列宰辅,贤明之宗亲,也只是高居庙堂,难以企及於地方。
乞伏炽磐摆臂相请二人入座后,又令文武百官起身作揖。
此后又令宫人內侍献上酒肉菜餚、唤来数名肤色麦皇,瞳资奇异的乐姬,於堂中歌舞,可谓是將礼节做到了极致。
“世子遣二君备厚礼前来,孤大喜,来!”乞伏炽磐举起酒樽,高声道。
情境至此,宗二人无由拒绝,遂举杯共饮。
辛辣醇香的酒水下肚,炙烤的羔羊摆放在食案上,目见舞姿沟壑眼花繚乱,若非这城池宫殿简陋,倒真有一番汉堂歌舞升天的模样。
酒过一巡,乞伏炽磐面色如常,他看向宗胡威,前者无所醉意,后者有些酡红。
“胡君远道而来,有何圣命相告”乞伏炽磐隨意搂过禿髮婉蓉,倾身问道。
胡威抿了抿嘴,端正了身態,直言道:“不瞒大王,世子遣我等来,是为仇池。”
闻言,乞伏炽磐诧异道:“杨盛有何忤逆之举”
练兵扩军一事,非庙堂宫闈之私,难以遮掩,乞伏炽磐自是时时刻刻瞩目著关陇境况,不可能不知,此一故问,还是要探一探口风。
见胡威直言相告,心神稍安。
“杨胜桀驁不,其摩下氐兵,屡有叩边之举,又鳩占散关、梁州之地,是为陇右之隱患,世子欲调兵遣將伐之。”
乞伏炽磐思量了片刻,说道:“孤与杨盛作邻多载,互不侵犯,无有兵戈,是————有人污垢陷害”
占据散关、梁州,阻扰汉中与天水相连,作为出师之名不够,毕竟杨盛的官爵是晋廷亲自封的,无人逼迫,明面上乃是晋臣,无故討伐自是不妥。
至於叩边进犯,无论是乞伏炽磐,就连左右文武,禿髮氏姐妹,亦是不可能信。
就杨盛那些氐兵,落井下石打个秦军,还要百般设计,引诱设伏,岂敢招惹刘裕父子。
而乞伏炽磐之骑军,进军天水时,无论是野战攻城,都是正面胜敌,明晃晃的將民户掳掠至国境。
北伐诸將拎出一人征討,皆有灭国之危。
当然,乞伏炽磐眾臣心中如此想,却未明言戳破,就以关陇的兵马而言,灭杨盛犹如剿荆蜀蛮夷,易如反掌。
在宗一行到来之前,他就以召眾人入殿相商,揣摩刘义符的用意,早已打好了腹稿0
“杨盛表面仁顺,实则不然。”
胡威义正言辞述说著,將杨盛庇佑秦军余孽等等虚无縹緲之事安了个遍,发兵之意瞭然,无可转圜的余地。
“既是为杨盛————那————”乞伏炽磐若有所思道。
宗敞解释道:“若要动兵,当从天水南下,天水与陇西相依,声势浩大,世子恐大王误会,故而遣我等相告。”
左首位的乞伏曇达瞥了一眼宗,转头看向兄长,唇舌微颤。
歌舞未停,饮酒吞咽声不绝於耳,眾文武发出声响,似要混淆视听,藉此间隙议论。
禿髮婉蓉正一心一意的侍奉著夫君,斟酒抚喂,不亦乐乎。
禿髮馨嵐则是目光灼灼的看向兄长虎台。
见乞伏炽磐陷入沉思之中,宗敞又道:“我等前来便是为回大王往前所赠之礼,相告出兵一事,以免大王误会,此外,別无他事。”
“孤言语有些冒犯,二君勿要介意。”乞伏炽磐笑了笑,说道:“若不介意,可留住一段时日,让孤好生招待一二,怎样”
胡威不言,看向宗敞,后者起身行礼道:“大王盛情厚意,我等自当从命。”
寥寥应付几句后,宗二人便因酒力不胜,拜谢而退。
待身影逐而远去,殿內嘈杂声隨之安歇。
乞伏炽磐轻轻鬆开了臂膀,將禿髮婉荣撇在旁侧,脸上的笑意也消散不復。
前不久他才遣征西將军乞伏孔子发兵万余,於弱水以南討伐慕容觅地,大败其军。
派遣左卫將军匹逵、建威將军梯君发兵至涨川討伐姚秦余孽,洮阳公彭利和的詔令六月初才颁布,此下刘义符便要动兵仇池,他只得收回成命,將兵马调遣至陇西,多加防范。
翟勍酝酿了数刻,说道:“去岁及今,大王连遣使臣送礼羔羊、財帛不在少数,刘义符从未有过回应,此下要发兵攻仇池。却突兀遣使知会,臣以为,事有蹊蹺。”
“孤不可不防吶。”乞伏炽磐頷首道:“遣轻骑告知匹逵、梯君,令他们领兵归国,镇守陇西,严加守备。”
“诺。”
“基儿,看紧了,有何举动,即刻稟报为父。”
“是,父王。”
话音落下,乞伏炽磐连发詔命,令南安、陇西、金城诸郡提防晋军,避免刘义符以借道之名,转攻己地。
吴郡,娄县外。
浑浊的污水蔓延过田垄,稻穗同著一块块大小不一梁木漂浮在水面上,多日浸泡之下,糜烂灰暗。
泥泞中,不乏有百姓县吏踩踏在泥泞浊水中中打捞著煞白的尸体,蝇虫如风席捲,嗡嗡声不绝於耳,却激不起分毫波浪。
——
其中有腿脚不便的老嫗,有尚未明事的孩童,此时隨著洪水褪去,渐渐裸露而出。
乡县內外,陷入一片背寂中,竭近嘶哑的抽泣声。
一艘艘大小粮船,如履平地般顺水驶向城门。
瘦如柴骨的百姓见状,憔悴的脸庞露出一抹光亮,慌不迭的呼喊著眾人,前去帮衬。
负责运送賑灾粮食的官员不见县令,只得停摆於外,遣人去唤主簿。
不多久,衣著朴素,靴衫手脚处皆是泥泞的陆徽快步赶来。
一步步踏在泥水中,盪起阵阵波纹。
侧旁的吏员步履蹣跚跟隨在后,见粮船到来,脸色未有多少变化。
“可是陆主簿”粮官端摩著,问道。
陆徽頷首道:“是。”
“原县令顾易望贼风而逃於任上,不见踪跡,暂由陆君代县令之职。”
得知自己代县令一职,陆徽脸色未有动容,应下后,领著几名文吏,登船查验漕粮。
大致核对了一番,见有缺漏,脸色微变,问道:“这是从何处拨调的粮食”
粮官见状,心一凛,说道:“范公亲自验过。”
“建康”
粮官犹豫了片刻,应道:“是。”
“百里之地,损耗四成,君意何如”
粮官脸色有些掛不住,说道:“陆君为难我有何用”
“何叫为难”陆徽皱眉道:“灾祸初至时,朝堂拨调二十万石,到了县里,不过五千石,如今又拨十万石,你这一船队,只有三千石,你可知娄县民户几何”
粮官面红耳赤,无言以对,陆微怒极其反笑道:“娄县本有五千余户人家!如今不过四千户,共分三千石!一户分七斗五升!”
“今岁颗粒无收!便是待水灾彻底褪去!拨种冬麦!亦要来年三月收成!这半载如何度过!”
粮官嘆声道:“陆县令多虑了,除几处重灾乡县外,其余地方早已退水,播了杂谷——
“”
陆徽怒斥无果,平復了心神,又问道:“你说是经范公验过,这少去了粮食到了何处”
“陆县令为难仆有何用————仆是受顾从事之命——————”
言出,粮官又有些懊悔,急忙找补道:“发了洪,运转本就不便,损耗三四成实属正常,陆君若执意觉仆等从中贪墨,仆————无话可说。”
陆徽不再多言,转身出了舱,遂即安排著县吏及青壮民夫卸粮。
吴兴四大姓,朱、张二家如今是扶摇直上,沈氏更甚四家。
如今唯剩顾、陆两家,前者唯一有些许分量的官员,唯有扬州中从事顾琛,而陆氏,自也是半斤八两。
吴兴二郡就这般大,刘裕自是择贤仁者用之。
待到一袋袋良莠不齐的杂粮尽数卸空,陆徽令县吏於城內城外设粮铺,先行施救那些命悬一线的灾民。
晚时,陆徽步履沉重的回到官署,刚一入內,便听见几名文吏於中窃窃私语。
“顾县令.是被贼寇捉去——————生死未卜吶————”
“操心你自家便是,顾县————”
见著陆徽后,两人垂首止口,快步离去。
陆徽深呼了一口气,权当无视,回至案前,旋而铺开信纸,时而停顿,时而迅疾,於纸张上厚墨书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