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破关(2/2)
箭矢透过缺口,有的刺入间隙骨肉,有的为兜鎧所振开,杀伤力十分有限。
墙头上的氐兵已在晋军一轮轮箭雨下损失殆尽,氐將见门將破,旋即又令上墙补缺的氐兵赶忙下城列阵。
在这几回奔走移步之间,还未同晋军交手,眾多氐兵就已气喘吁吁,汗如雨下。
“砰!!”
数刻之间,城门已满目疮痍,遍布是缺口,前列的刀斧手及甲士退了几步,往前以肩肘衝撞,猛然破门而入。
“杀!!”
於军中鹤立鸡群的曲魁,身上厚重玄甲熠熠生辉,破门后,持著大斧,巍然前冲,似如车马突进,犹入无人之境,砍氐卒如瓜果,顿时间又杀出一条人肉缝隙来。
“杀!!!”
氐將暴怒的神情渐渐扭曲,正要拔刀挥向溃兵时,身后却又传来阵阵清脆的甲叶振动声,及吶喊声,脚步声。
朱龄石不知何时杀入城中,此时见数百氐兵聚在南门,旋而率军扑杀。
“噗嗤!”
“噗嗤!!”
短兵相接之下,刀尖痛嚎声不绝於耳。
廝杀不知多久,隨著最后一声扑通”奏罢,城门处已积流了一道血泊。
曲魁如拎著瓜果般將氐將的头颅高高举至身前。
朱龄石肃穆的神情露出一丝笑意。
“好壮士!汝叫何名!!”朱龄石嗓音略微嘶哑道。
“曲魁拜见將军!!”
高大的身躯弯了下来,埋至朱超石胸腔处,后者笑了笑,抚其肩道:“先登斩將之功!暂擢为督护!来后灭了仇池!我为你请功!!”
曲魁面色大喜,急忙跪地再拜。
“將军再大恩————魁无以言表————愿拜將军为义父————两全忠孝!”
朱龄石见此,怔了怔,一时未敢应下。
景符当还未比他大————其当真是,罢了,看著忠厚,又具百夫不当之勇,收了又何妨
转念一想,朱龄石莞尔道:“爱才之心,人皆有之,孝到不必了,我已有子,忠,你该尽忠的当是宋公。”
“诺——”
人生就这一两次机遇,曲魁本以为大事將成,安知————
“做不得父子,还可做兄弟,主僚。”
“是!”
曲魁见有转机,又是一大拜。
他还觉不够,但朱龄石未有纵容,喝令制止,方才不情不愿的起了身。
朱龄石安慰了一番后,扫向左右眾人,朗生道:“凡是立功者,无薄待之理!我朱龄石可在此许诺立誓,君等所立之功,一一如实奏报宋公,封侯的封侯,升官的升官,该赏赐的钱帛田亩毫釐不少!!”
话音落下,眾人沉寂了下来,片刻后。
欢呼声如雷骤至。
“好!!”
“仆愿为將军鞍前马后!”
“仆皮厚!可为將军挡矢!”
见著眾人有样学样,爭先献殷勤,朱龄石佯怒骂道:“从戎军卒!当以战功斩敌为守!再有此刻意媚上之举,军法论处!”
“诺!!”
散关。
数以百计晋军如蚁附食般攀於云梯之上,一辆辆巢车在数百名辅卒的推搡上驶向关城,牢牢的贴合在墙垛上。
城上城下箭如雨下,每当一片黑雨倾泻,点缀裂空,呼啸收割一条条性命。
在晋军猛攻墙头之际,氐军也未曾落下。
粗壮的滚木、硕大的流石、一盆盆冒著滚烫热气的金汤灌溉而下,將云梯上的晋兵尽皆冲刷坠地,痛苦哀嚎。
死伤一批,后面的晋军咬著牙,快步顶上。
这些辅卒杂兵攀梯,多是充当攻城突进的耗材,而登上巢车,杀上城头,方才是主力人马,披戴著兜甲,手持利刃。
当然,就以墙道的长度,至多压三辆巢车,登上城头的士卒一拳难敌四手,金汤矛戈也未曾落下。
能称之为关城,且有咽喉之誉,无论是守军是何人,哪怕只是一批流民军,亦能同敌手战的有来有回。
初时杨倦还是一副惊惧模样,数日对峙过后,眼见晋军攻势凶猛,却无可奈何,加之守备军充足,死了一批换上一批,血战大半天,伤亡也不过两百余人。
晋军则要两倍及上,照著纸面上的伤亡堆砌尸首,前者定然是撑不住的。
现如今正面对敌,杨倦已安然不少,指挥其兵卒也渐而得心应手。
而在关城之外,望楼高台上,毛德祖同王渊並肩直立,眺望墙头。
王渊看著声嘶力竭,调兵补守的垣护之、杨倦二人,道:“再过一时辰,天便要落下,毛公所言的奇兵,何时才至”
毛德祖面无声色,放下了玉镜,道:“需时时观望,今日当会至。”
“朱——將军是如何想的”王渊诧异问道:“毛公也不细言,是从苞中过,是要攻故道”
毛德祖未有否认,说道:“除此一路,你可能从他处入腹”
王渊思忖道:“据我所知,杨氐最早乃是在元康年间(296)称王,建仇池国,武都所治之故道,亦是其家舍东门————苞中武关驛道逼仄难通,若杨盛设重兵把守,朱將军所部不过一军人马————”
听此,毛德祖笑了笑,侃侃说道:“你既过於高看了杨盛,高看氐兵,又太看轻了朱伯儿,若你身处於骆谷,此时可能见得这支奇兵”
“该是————不知。”
“奇兵之所为奇,便是出人所料,你我是受驛卒相告,与汉中內外应和,不然何以得知”毛德祖道:“你若是杨倦,身旁无能当之將佐,光是抵御攻势,就已是焦头烂额,忙不顾遐。”
王渊深深頷首,说道:“若朱將军能成,这散关唾手可得。”
从关外往关內攻或许艰难,可要是里外包夹,破城不过是一瞬之间,更何况晋军已然在前赴后继的登城廝杀。
“你代我望著,年老了,看得久了,总觉眼花。”
毛德祖守下玉镜,揉了揉眼眶,缓缓坐下。
“毛公放心————”
话到一半,王渊瞳孔瞪大,皱眉远眺。
须臾,他大喜过望,说道:“毛公!乱了!当真乱了!!”
刚一得片刻间隙休憩的毛德祖兀然起身,抬镜望去。
“传我令!命中军迅速武备,压过去!!”
“诺!”
待王渊快步下了台,毛德祖驻足观望了数刻,抚须一笑。
“快!!端金汤过去!!”
“放箭!!”
城上,杨倦双臂左挥又指,脸上脖颈处满是豆大的汗珠,身上铁鎧实在过於厚重,使得他频频举臂,也能隱约感受到酸麻。
但他实无应策,攀登攻城的步卒虽少,可后列的弓手却多,趁著空隙轮射一番,流矢之下,一名名守卒如雪花般消逝,因其而死的军官,比比皆是,他作为主將,不得不防。
半晌过后,杨倦见墙道上的兵卒有些稀疏,连连往城下呼唤,却不见响应,紧绷的脸怒火大盛,刚欲转身下城,走了两步,僵愣在原地。
直到此时,他才知那震天响地的廝杀声不单是从关外传来。
几片相连的营寨燃著熊熊大火,营內的氐卒民兵四处奔走,哭嚎溃散。
部分军官还在驱使著摩下部卒打水救火,效用微乎其微。
数日来,大小雨接连不停,乾涸了无半日,又下起了雨,今日好不容易停了,却又燥热异常,起了火。
当然,就以此火势,绝非是失手而为之,杨倦已在脑中开始逐一回想,是哪一部护军反叛作乱
未等他想出,数百名损甲顶盔的武士从寨门烈火处涌出,直往关城下杀来。
见状,杨倦脸色铁青,悲喜交加。
喜的不是因內乱,悲的是晋军从天而降,且是从武都故道所赶来,后方多半————
杨倦看著,不愿再踌躇遐想,他见涌来的晋兵並不繁多,即刻下了城,领著左右甲械齐备的百余宗室部卒,毅然杀去。
城上无了將佐,眾多氐兵见左右同袍一一倒下,又不见杨倦的身影,愈发惶恐不安起来。
有些胆怯的,离了墙垛阵地,回身去观望,见后方大火刀光,霎时脊背发凉,心惊胆颤。
“是——后有————晋军杀来————”
话未完,一时间阻压消散的晋军甲士自巢车上跳下,趔趄了半步,提刀便砍。
“噗!”
先是一人,后是三人、五人、十人。
一面有缺,便须更多守卒上前回补,奈何关內动乱,后备军屡屡未上城,阵线似大厦將倾,难以挽回。
不知何时,五短身材,年及不惑的垣护之也隨军登城,一柄钢刀挥舞如风,砍杀身材瘦小氐部兵卒,亦是用不可挡。
手起刀落之间便是一命呜呼。
“但隨我行!!”
垣护之怒吼一声,领著鱼贯登城的甲士奋力廝杀,一步步將仅剩的数十名氐兵砍翻在地,击退至城下。
当关门轰然大开,无数晋军激昂涌入关內时,却见寨门过道处,两百余名甲士愈战愈烈,將杨倦及其麾八百余氐兵叠叠击退。
见这送到嘴边的肉,明晃晃的战功,入城的晋军险些推搡践踏同袍,爭先恐后的衝锋在前,逐渐將八百氐兵淹没在人海肉山中。
不多时,场內残肢断臂,血肉横飞,杨倦满脸惊惧,微微抬首望著双持巨斧的勇將,未待他屈身求饶,一身材矮小的晋將已掠过部卒,挥刀砍来。
隨著脖颈一凉,杨倦闭目间,只觉天旋地转,飘飞於半空。
曲魁愣了愣,看向垣护之。
见其腰间佩刀及令符,一抹不忿即刻消散,转而拱手行礼道:“仆姓曲名魁,乃朱公帐下督护。”
垣护之踩著杨倦的尸躯,未曾听过曲魁的名讳,他抬眸细加观望了一眼,道:“曲督护立了破关大功,若觉不足,这头颅你尽可拿去。”
未等曲魁惶恐拒绝,垣护之隨意將头颅一拋,不再停留,领著麾下甲士继往营寨扫荡残局。
曲魁面露惭愧,也未將头颅捡起,转身隨其一行齐衝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