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黑夜给予的眼睛(1/2)
“不行。”
趁梓茹来处理磕伤的机会,我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结果她只是摇头。
“我是说,想承担责任当然是好事,但不能以这种方式。”
“为什么?”我有些失望。
“因为……因为没必要呀。”她的注意力全在我背上,“哎呦,真严重,都肿起来了。来,大口吸气。”
我照做。
“呼气。”
我又照做。
“疼吗?”
“当然,又不是没照过镜子,都紫了。”
“外面肯定疼呀。”她笑起来,“我问的是里面。有没有感到一种隐隐的疼痛,只在呼吸间出现。”
我又做了两次深呼吸,摇摇头。
“那就好。把上衣脱下来。”
我穿的是件真丝体恤,米白色。体恤胸口装饰着几层蕾丝花边,用于遮掩我那了无音讯的胸脯。整个过程堪比扒皮,好容易脱下来才发现,衣服毁了,磕到花坛的部分多了条难看的污迹,还有几处刺眼的勾丝。
我在垃圾桶和洗衣篮之间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把它丢进了洗衣篮。
“就是嘛,别扔。”梓茹在身背后说,“补一补还能穿的。”
回过头,梓茹手里多了两根草莓味棒冰,也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她举着在我面前晃了一下,拿毛巾包了,垫在我伤口上。冷冽的疼痛像锥子一样扎过来,我禁不住叫出了声。
“偷着乐吧。你运气好,只是皮外伤,肋骨没断。”
“哪儿来的棒冰?”我呲着牙,“不是都吃完了吗?”
“琳琳姐偷藏了几根,以为我不知道。”
“藏哪儿了?”
“吧台冰格。”
“果然!我还纳闷呢,明明已经戒酒了,怎么还往楼下跑?原来门道在这里。”
“是呀,真伤脑筋。”梓茹轻轻转动着冰棒,冷气均匀的铺在肿包上,渐渐的,疼痛变成了几米开外的麻木,“孕妇必须管住嘴,体重超标了可不好办。”
“她太懒,路都懒得走。”
“嘴还馋。”
“那……”我打起歪主意,“咱俩替她分担点?”
闻言,梓茹翘起嘴角。
二十分钟后,冰敷结束。我们俩并排坐在床头,一人一根,津津有味的嘬着。草莓味的汁水顺着舌头滑进食道,伤口似乎都不疼了。至于床单会不会被弄脏,谁去管它。
“太甜了。”我说,“肯定要发胖的。”
“胖一点好。”她毫无罪恶感的嘬了一大口,“你就是太瘦,皮包着骨头。如果皮肤
我放下棒冰。
“那唐祈姐为啥不让我吃呢?”
“因为你还挑食。”
她又嘬了一口。
很快,两根棒冰见底了。我们俩盯着手中的乳白色塑料袋,心中怅然若失。
“来,垃圾给我。”
说着,她跳下床,从我手里接过塑料袋,连同她自己的一起丢进门旁的废纸篓。随后,她又把瘫在外面的器械一点点收回药箱,一起被收走的还有弥散在空气中的消毒水味。
是时候回归正题了。
“为什么没必要?”我扯了条毯子披上。
她愣了一下,手头的活也停了。
“你刚刚说过,想承担责任是好事,但不能以这种方式,因为没必要。”
“哦。”她的脸上分明是失望,棒冰没能转移我的注意力,“大凡你想做的事,都已经有人在做啦。吶,你看,监控病情是我的事,拟定治疗方案是唐祈姐的事,陪护和治疗是医师的事,这些都不需要你操心。至于你嘛,只需要管好自己的事就行啦。”
“我的事又是什么事呢?”
“你的事是……是……”
她斟酌着词句。
“我替你说了吧,我是个病人,努力恢复健康才是我的事,这些我都知道。唐祈姐说了一万遍了。”我感觉胸腔憋闷,“可我实在忍不了了。你们承担着一切,而我却在办公桌后面躲清闲。”
“哪儿的话。”她把手搭在我的手背上,手心凉凉的,笑容背后夹着一丝慌张,“其实你也很辛苦呀。你是集团的首脑,还是这个家的主心骨,里里外外都需要你去操心,已经分身乏术了吧?奇助叔叔肯定也希望你多照顾照顾自己……”
我不想听这些。
“这样好了。”我说,“关于琪欣姐的病情,我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想,只和她住同一间病房,每天一起吃饭,一起练字,一起晒太阳。这总可以了吧?”
“也不行。”她一脸严肃,“那会给双方造成严重的负担。你精神上承受不住,她精神上也承受不住。”
“她都不记得我的脸,哪儿来的精神负担?”
梓茹抿起嘴唇,憋了半天才开口。
“反正,反正就是有负担。”
这副样子我见过。梓茹不善长说谎,也不擅长顾左右而言他,每逢谈话越过了唐祈姐划的红线,她便会露出如同在地雷阵里屏息穿行的表情。作为心理学博士生,我猜她也清楚,那些雷只存在于脑海里,是假的,但她的额头上却当真有汗水渗出来。
我不理解这种恐惧,也不想理解。略作思考后,我决定再退一步。毕竟,较之跟唐祈姐硬拼,我宁肯跟梓茹多磨磨牙。
“好吧,”我说,“如果住在隔壁呢?我住她隔壁总可以吧。”
她半边脸的肌肉突然朝眼角集合,看那样子,地雷就在她脚底下。
“不多住,”我赶紧说,“每周住一天,不,每个月住一天就足够了。”
“不行的,雪灵,真的不行。”她深吸一口气,“原谅我把话说的直白点,你的身份是加害者,她是被害者,这二者间蕴含的利害关系,你应该有所感觉吧?”
我不想点头。
“打个比方好了。你们俩就像……就像是棋盘两边的将和帅,按理说都该被好好保护起来,至死不能见面——见面可不得了,说不定就是你死我活。”
“可我们见过面,两个人还都好好的。”
“的确如此,但没出错不代表没有错。要知道,由汐月替你去探病本身就是个错误。她去你去有什么两样?在琪欣眼里都是一回事,纯属自欺欺人。更何况,表面认不出你的脸,不代表潜意识就不会受到刺激,说不定琪欣受到的伤害反而更大。这就好比是吞下火炭的哑巴,嘴上没动静,五脏六腑却在剧烈沸腾……”
“别说的太夸张。”
“我没有。其实我早就觉得这件事不对劲,很想找机会跟你聊一次。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打算把心里话都倒给你。”
我想摇头。我不喜欢别人以如此方式对我掏心掏肺,顶不喜欢。但梓茹显然没意识到这一点。
“雪灵,”她拉紧我的手,“事情都已经过去好几年了,该让它过去了,老攥着不撒手对谁都不好。你肯定是希望琪欣早点好起来的,对吧?愿望固然好,但应该讲究方式方法。就是说,你们俩该彼此离得远远的,你过你的日子,她过她的日子,一别两宽,江湖相忘,这是最有效的治疗方法,也是最合理的赎罪方式——不用害羞。抛开和秦老师的这层关系,我和你也是朋友,是姐妹,你心里想些什么我都知道。当然,或许你会坚持己见,认为弥补过错就该亲力亲为,但现代医学证明,那样做才是最大的错误,一厢情愿左右不了客观规律。又或许你会拿唐祈姐来压我,说她专业水平高,经她点头的事不会有错。但她私下里亲口承认过,若不是秦老师软磨硬泡,这个口子她绝不会开,更不会替你向爱莎做担保……”
“够了!”我把手抽回来,“我才不管什么唐祈姐!也不管什么方式方法!你,你们,还有你们医学院那套大道理根本就是脱离实际!实话告诉你,我以自己的身份跟琪欣姐接触过好几次了,我们俩都好得很,高兴得很。就是说,我没刺激到她,她也没刺激到我,我们谁也没刺激到谁……”
“你,你什么?!”
意识到说漏嘴时已经晚了。梓茹的身子摇晃了一下,脸变得像纸一样白。她慌慌张张掏出手机,径直拨通了唐祈姐的号码。
毫无意外,当天夜里我就被下了“禁足令”。
唐祈姐把所有人(连同保姆和司机)聚到客厅,一个人站在人群对面,手掐着腰,像KTV领班训服务员似的公布了禁足条款。
此后一连两个星期,我不能去疗养院,不能陪琪欣姐去看书画展,也不能往那里打电话。走到哪儿身后都有人跟着,单独活动时只能待在大家看得到的地方,连去洗手间都有人在门外站岗。饮食受到严格控制,禁止喝一切含酒精或咖啡因的饮料,高盐高糖的食物更是全部免谈。衣物只许穿宽松的,高跟鞋全部锁进车库,不许化妆,嘴唇干就多喝水,脸皮干就少洗脸。卧室和餐厅的墙上多了张时间表,早上六点就得爬起来,不能赖床,赖床就有人拿高音喇叭放“致爱丽丝”。早餐定时定量,吃完装车直奔公司,下班铃响立即回家,晚餐后沿固定线路散步一小时,九点洗澡,十点熄灯,睡觉期间不许说话,窗帘拉死,手机没收,连小黑都被抱走了……
“简直是坐牢!”
我抗议,大叔也站我这边。
我们俩气势汹汹的打上门去,旋即在唐祈姐冰冷的眼神里败下阵来。
“奇怪,不是你死活要去住疗养院的吗?”她说,“那里的病人就这待遇。住吧。”
我哑口无言。
大叔替我争辩了几句,见我没说话,渐渐的也没了底气。
虽然不想承认,但她说的有些道理。这不就是我想要的吗?严格的饮食作息制度也好,随时随地受监控也罢,不过是把那种生活方式原原本本的交给我,我有什么资格抱怨呢?
但我就是抱怨,气怎么也理不顺,胸腔鼓鼓的,像个埋在沙发里的气球。大叔在一旁试图安慰我。他说了很多,但每句话都不得要领,我心中的火因之越烧越旺。
然而我又不便发作。虽然他有点傻气,没心没肺的,但说出来的话的确是为了我好,这一点毋庸置疑。
我将身子蜷进他怀里,双臂环上他的脖子。
只要我这么做,他便知道我已经领会他的心意,现在无需更多言语,只需要一点点时间来慢慢消化。沉默中,我们向彼此传递着体温和心跳。他的手搭在我的背上,力度若有似无,生怕我碎了——其实大可不必,磕伤已经不疼了,只留下黄色的瘀斑未消。我则闭上眼睛,探出手指,隔着衣服抚摸他胸口的枪伤。
那是爸爸打的,两处都是。疤痕微微下凹,犹如月亮上的环形山。起先我不太敢碰它们,那是我的罪证,想到心里就难受。喜欢上它们的是汐月,爱抚它们的也是她,简直爱不释手。不久之后,我也发现了其中的妙处。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像是发现了某种心灵的接口,虽然嵌在里面的是手指肚,感觉上却像是全副身心都融在他那厚实的胸膛里。渐渐的,我的意识开始游离、弥散,直至飘离身体。无名的虚空环绕着我,我安守其间,笨拙而缓慢的咀嚼着自己的心情。
“往好处想吧。”
忽然,大叔说道。
“好处?”我有些困惑,灵魂还没跟身体对齐,“好处在哪儿?”
“严格归严格,但她多少留了些情面。至少没把我也抱走。对不?”
说着,大叔举起双手做小猫爪状。
我忍住不笑,伸手去骚他的肚皮,直到他先笑,我才跟着笑出了声。
也许情况确如他所说。倘若大叔也被一并抱走,那我的家就真成了疗养院。四面只剩围墙,无人可以倾诉,除了躲在被子里拼了命的咬枕巾,我什么都做不了。
或许……或许我该放弃。
“或许我该放弃。”
我说。
这次我没带大叔,老实坐在床边,对面贵妃榻上的唐祈姐也架起腿,像在医院里那样。
那双腿确实漂亮,以前怎么没发现?
“放弃什么?”她问。
“去住疗养院。”
“为什么放弃?”
“怕自己扛不住。”我把自己刚刚想的东西倒给她,由于毫无逻辑,颠三倒四的讲了相当之久。
听完后,她把腿换了一边。
“如果让秦风陪你去住疗养院呢?你能坚持下来吗?”
“大概可以吧,”我想了想,“不,一定可以。但我不能那么做。”
“为什么不行?”她似乎来了兴致,“他是你的未婚夫,你去哪儿,他就该跟去哪儿。”
“果真那样倒好了。”我叹口气,“他是正常人,他有自己的社会责任,疗养院不是他该去的地方。何况爸爸还压给他一堆工作,不能总像哄小孩一样的陪着我。”
“换琪欣陪着你呢?”她突然说。
“啊?”
“相同条件下,她每晚都睡得很好。有她在身边,你的枕巾也能少受点罪。”
“不行,不行。”我摇头,“明明是我要去陪她,怎么能变成她陪我?”
“那怎么办呢?”
“不知道,似乎怎么样都不行。”我有点抬不起头,“所以才想到了放弃。”
“嗯……就是说,你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一阵厌恶翻上来。
“好刻薄。”
“现在的你应该能承受得住。”她扶了扶眼镜,“还是说,你承受不住?”
我没说话,只微微点了下头。
“那就好。”她说,说完便是刻意的沉默,最后是我忍不住先开了口,“不给我点建议吗?”
“建议?”
“就像平常那样。”
“给不了。你就像是个小黑匣子。你想要什么,只有你自己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做,也只有你自己清楚。”
她第三次换腿,看样子不打算再开口。
我只好起身告辞。
临出门前,我回头看她。
她已经垂下眼睛,膝头摆着李玫瑾的《心理抚养》。
“唐祈姐。”
“嗯?”
“那是什么书?”
“儿童心理学,写的不错。怎么,感兴趣?”
“随便问问。”
我扶着门把在原地呆了一会,她抬起头。
“还有事?”
“大叔喜欢你吗?”
我也不知道为何要问。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同时露出微笑。
“是想问我这个人,还是想问这双腿?如果是这双腿,他确实喜欢。”
“……我也喜欢。”
“想要?”
“嗯。”我有点尴尬,“可惜我太瘦了,长不成那样的。”
她放下书,起身靠到我旁边,抱肘端详我那隆起的膝关节。
我下意识的向下拉拉裙摆。
“我的腿固然漂亮,但你也不必长成这样,”她说,“你就是你。”
“俗套。”我皱起眉,“心灵鸡汤。”
“是心灵鸡汤,但也是实话。”她帮我撩起额前的碎发,“自信点,你已经不是过去的你啦。记得刚见面时你才十几岁,跟个活猴似的,满治疗室跑,栓都栓不住。如今你大了,个头虽然没怎么变,脸蛋却越来越标志,胸脯和屁股隆起了不少,腰似乎也跟着细了下来。”
“胡说。”我感到难过,“我的屁股还是撑不满内裤,胸罩也还是A罩杯,腰倒是真的细,可肋骨更细,一根根的杵在外面。洗完澡路过镜子时我都不敢往里面看,总觉得自己就像是长了腿的仓鼠笼子……”
我好想大哭一场。
“你有自己的魅力。”
“可我想变得更好!”
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有点吃惊。
“会的,”她抱住我,“会变得更好的。”
她的胸膛好热,软软的,还有股淡淡的奶香。
“想变成你这样。”我小声说。
她思考了一会,大约明白了我的意思。
“打算回学校上学了?”
“不,只是想变得像你一样。”
“那可不容易呦。”
“我可以学,什么都可以。”
“好吧,可从哪里开始呢?想学东西,又不想回学校,伤脑筋呀。”唐祈姐装模做样的想了一会,“有了。下次我和秦风同房时,你来从旁观摩好了,那样学的最快。”
“啊?!”我从她怀里跳出来,“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横竖你是正妻,我是侧室,监督我们行房是你的权力。”
“我宁愿不要!”
“真的可以呦,欢迎你来。”她笑道,“到时候让你见识见识这双腿的威力。”
“好恶心!”
她又笑了一阵,我身上麻酥酥的,心脏砰砰跳,搞不清她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既然不愿意,那就赶紧洗澡睡觉吧,已经九点多了。”她把我送出卧室门,“睡前记得吃维生素,不许只吃一半,更不许藏在枕头
“太多了,咽不下去。”
“别等我去监督你。”
门从身后关上了。
那之后,禁足生活又延续了一周。
与前两周不同,这一周过的很煎熬。身体突然变成一辆十年没保养的破车,上上下下哪儿哪儿都不自在。首先是感官出了问题,初秋本是好天气,而我一会觉得燥热,一会觉得恶寒,后背和大腿又干又痒,仿佛有蚂蚁在上面爬。心情因之变得很乱,比我的内衣柜还要乱,胸罩死缠着长筒袜,如发霉的肠子般一泻千里,每次看见都恨不能把这坨东西扯出来,勒在谁的脖子上。
胃口还好,一日三餐勉强说得过去,但吃进嘴里的东西没味道,像是在啃A4纸,又像是在嚼塑料袋。喉咙很干,喝水不解渴,一门心思的想喝咖啡,还想喝酒,啤酒红酒都想喝。平时我连看都不想看这两样破玩意儿,如今闭着眼居然能想象出它们的味道。此外,托作息表的福,夜生活彻底完蛋了。以前死活都睡不着,心里难受到满床打滚,如今九点一到就犯困,入睡过程也毫不磨叽,无需半个小时的人生思考,更无需一小时的批评与自我批评,闭眼的刹那就能睡过去,比被谁在脑后轮了一棍子还快。睡觉时很安静,不打呼噜,不磨牙,脑子里却像午夜场的电影院一样,怪梦邪梦连绵不断。若是梦见闪闪发光的独角兽也就罢了,偏偏经常梦见自己变成一头野猪,四蹄撒开,冲进厨房到处乱拱,呼哧呼哧的任谁也扯不住我。还曾经梦到垃圾桶旁边的空盐罐,深蓝色,咖啡杯大小,看见它的瞬间就挪不动步了,感觉浑身都在抖,像看见什么宝贝似的。抓在手里晃晃,仅存的盐粒在铁皮的另一侧沙沙作响。我四面八方的张望了好几遍,确定左右无人后,便在道边的马路牙子上蹲下,抱着那罐子吧嗒吧嗒的猛舔……
我觉得自己离疯不远了。
“何苦这么为难自己!”替我鸣不平的人很多,菅田的老婆算其中一个,“吃喝什么的难道不是自己说了算吗?”
她本名叫钱甜,大叔的规划咨询公司停业后,她来到我身边,负责西岭片区旧改项目的财会工作。去年她和菅田领证结婚了,取了个日本名叫“松子”,和那个大脸盘、满身膘的变性综艺主持人同名。肯定是菅田搞的鬼。
“还有没有点规矩!”
钱甜接着抱怨道。
“规矩?”我没听懂。
“家规呀。”她解释道,“您可是少奶奶,是未来的正房,怎么能由着那姓唐的偏室兴风作浪!”
“又是民国戏。”
我抿嘴笑道。
唐祈的说法是“正妻、侧室”,钱甜的说法是“正房、偏室”,用词不同,但意思一样。至于是否与实际情况相符,我不得而知。
看看表,上午十点。又到了补水时间。按每公斤体重喝40毫升水计算,我每天得喝足两升。眼下才刚刚开了个头。
我用茶杯把白开水送到嘴唇边,眼睛看着窗外发呆。
这里是“西岭片区旧改平台办公室”,位置就在万至广场南侧的办公楼上。闫欢曾经建议我把办公室设在造纸厂里面,那里更宽敞,我没同意。万至广场是大叔的地盘,造纸厂是她的老巢,虽然两个地方如今都在我名下,但该选哪里一目了然。
办公室设在A座26楼,面积不到三十平米,有一扇完整的落地窗面朝正北。借着这扇窗,我能看到连绵不断的西陵山,能看到车水马龙的化工厂路,还能将视线一路向北延伸,直至将整个璃城收入眼底。
窗户的一角是玉堂春村,已经拆平了,曾经鳞次栉比的红砖房只在地面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西岭小学还在,但里面已经没有老师和学生,目前仅作为施工队的临时住所。操场上停满了工程机械,靠近操场的东墙被推倒了一大片,各式履带压着墙的尸体从化工厂路进进出出,几番轰鸣过后,往昔不可一世的红金色围墙变成一片齑粉。
我离开办公桌,在窗前找了张待客用的沙发坐下,曾经属于小花园的痕迹出现在窗户边缘。和村里的其他地方一样,那里什么都没剩下,没有树、没有花、连树坑都被砖头瓦砾填平了,至于曾经栖居此地的猫儿们逃到了哪里我更是不得而知。但愿它们还活的好好的。
偶尔我会试着回忆那里曾经的样子。但很奇怪,虽然大叔的设计图还保留在电脑上,彼时拍摄的照片也都留在手机里,可我却什么都记不起来。能记起的只有雷鸣,暴雨,冷如刀割的寒风,还有一个炙热的吻。
“闫总?”
我回过神,钱甜站在跟前,手里握着我忘在办公桌上的水杯。
想逃都逃不掉呀。
“放这儿吧。”
我指了指沙发旁的茶几,她弯腰照做。
“今晚办公室聚会,秦总组织的。您来吗?”
她指着村南头的一片空地。那里曾经是玉堂春村村委会,房子虽然倒了,但门前的广场修的坚固气派,如今被临时拿来做露天烧烤生意。
“哪个秦总?”我问。大叔人还在东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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