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脆弱(1/2)
病房在十七楼。
窗户朝南,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一道的亮线。
仪器每隔几秒响一下,心电监护仪的绿色波形在屏幕上跳,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
床头柜上堆着几束鲜花和果篮,有些是艾瑞克派人送来的,有些是公司高管自发买的。
花束里夹着小卡片,上面写着“祝董事长早日康复”。
朝仓陆把那些卡片一张一张拿出来看过,字迹都不一样,但写的话差不多,他把它们叠整齐放在床头柜角落,和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放在一起。
护士半夜来换过一次药,看他醒着,问他要不要毯子,他摇头,护士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走了。
天亮以后又来了个医生,看了监护仪的数据,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也没多说什么就走了。
朝仓陆坐在床边那把折叠椅上,书包搁在脚边,拉链没拉,露出半截数学课本。
西瑟斯躺在病床上,眼睑合着,被子拉到胸口,锁骨上缠着绷带,从病号服的领口露出一截白。
左边颧骨有一道擦伤,已经结了痂,暗红色,和周围的皮肤界限分明,额头上贴着医用胶带,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太阳穴上。
朝仓陆看着西瑟斯的手。
那只手搭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有干涸的血迹,是护士没擦干净的。
他想碰西瑟斯的手,又怕碰了以后那只手会变凉。
他把手收回来,抓着膝盖。
走廊里有脚步声,推车碾过地板,轮子的声音从近到远。
朝仓陆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它们在很远的地方,隔着一层什么,听不真切。
他一直在想问题,爸爸什么时候能醒,想不下去换一个问题,醒了以后会不会不认得他,再换一个,如果爸爸不在了怎么办。
最后一个问题他不敢想完。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发现鞋带散了。
早上出门太急,衣服穿反了,领口的标签蹭着脖子。
埃尼说的:你别慌,你爸没事,就是撞了一下。
埃尼不会说谎,但说完以后沉默了很长时间,那种沉默让朝仓陆害怕。
眼泪砸在手背上,他擦了,又砸一颗,他把眼泪抹在裤子上,看着西瑟斯的脸。
“爸爸。”他小声呼唤。
西瑟斯没有睁眼。
监护仪的波形跳了一下,又恢复了规律的节奏。
朝仓陆看着那根绿色的线在屏幕上画着重复的弧线,抓住被单把脸埋进去。
布料上有消毒水的味道和一点西瑟斯身上惯有的气息,很淡。
有人敲门。
两下,很轻,然后是艾瑞克的声音:“陆少爷,是我,艾瑞克。”
朝仓陆从被单上抬起头,胡乱擦了两把脸,吸了下鼻子,转头看了一眼门口,又转回去看西瑟斯。
艾瑞克推门进来,莉亚跟在后面。
莉亚手里拎着果篮,苹果和橙子在保鲜膜见里面厚厚一叠现金。
艾瑞克站在床尾,看着病床上的西瑟斯,然后抬手解了西装扣,在朝仓陆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
椅子嘎吱一声,他往下陷了一点,平时在办公室里看起来挺高大的一个人,坐在这把廉价的折叠椅上,肩膀塌下来,忽然显得很疲倦。
“医生说生命体征已经稳了,但……”艾瑞克停了一下,看了眼朝仓陆,把后半句咽回去:“……会醒的。”
“什么时候能醒?”朝仓陆问。
艾瑞克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莉亚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朝仓陆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朝仓陆接过来擦了鼻涕,纸巾揉成团扔到垃圾桶里。
“肇事司机抓到了。”艾瑞克看着朝仓陆:“他在主干道出口加速,逆行撞上了董事长的车,撞击力度……车速很快,撞得很重。”
“警察在调沿路监控。”莉亚从旁边接过来,她蹲在朝仓陆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酒驾、闯红灯、逆行、没年检,四条全占。律师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他这辈子别想从监狱里出来。”
她说后半句的时候语调变了。
朝仓陆第一次在莉亚脸上看到那种表情。
艾瑞克没说话,伸手在莉亚肩上按了一下。
莉亚把表情收回去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又变回那个总是笑盈盈的助理。
病房里安静下来,心电监护仪还在响,输液管的液体还在滴,朝仓陆看着西瑟斯的手。
艾瑞克打破了沉默。
“医生说,他们给董事长做了全身检查,车祸的外伤不算最严重的。”
他反复斟酌:“他们发现了一个……一个病。”
朝仓陆抬起头。
“医生说是某种罕见的血液病变。全科室会诊,没人见过这种病,血液里的细胞结构异于常人,像是从内部被什么东西腐蚀。”
艾瑞克看着朝仓陆,有些说不下去:“他们现在在用激素和营养液稳定,但……他们查不出病因。”
朝仓陆把眼泪逼回去,重新转过去看着西瑟斯,病号服的领口歪了,他伸手把领口理正,手指碰到西瑟斯的锁骨,皮肤是冷的。
朝仓陆说:“我爸爸什么都能做到。”
艾瑞克看着那个孩子的背影,瘦瘦的,后背挺得很直。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一下镜片,戴回去。
“那当然。”艾瑞克说:“你爸爸是耶尔森,躺在这种地方已经是给他丢人了。”
朝仓陆转过头看着艾瑞克,艾瑞克朝他点了一下头,表情很认真。
朝仓陆以前没见过艾瑞克这副样子,每次见都是在公司里,西装革履,手里拿着文件,说话滴水不漏。
现在这个人坐在这张不合身的折叠椅上,西装皱了,领带歪了,声音也哑了。
莉亚撕了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个号码,塞到朝仓陆手里:“这是我的私人号,不是工作用的那个,是私人的。晚上不管几点,你需要什么就给我打电话。”
朝仓陆低头看着便签上那串数字,点点头,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
床上的呼吸节奏变了。
三个人同时转头。
西瑟斯的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像在辨认自己身在何处,然后慢慢睁开眼。
朝仓陆先站起来,椅子往后滑,撞在墙上响了一下。
西瑟斯的目光从天花板上移下来,落到朝仓陆脸上,看了几秒,然后扫过艾瑞克和莉亚。
他的视线不太聚焦,瞳孔是深绿色的,和平时一样,只是眼白里有几道血丝。
“爸…爸爸……”朝仓陆趴在床边。
西瑟斯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抬手,动作很慢,输液管被牵动了,透明的软管在空中晃了一下。
他的手落在朝仓陆头顶,按了一下。
“……谁欺负你了。”
朝仓陆用力摇头,眼泪甩出来了,擦在袖子上,袖子湿了一片。
西瑟斯的手从他头顶滑下来,拇指蹭过他眼角,擦掉一滴正要往下落的眼泪,然后垂下去,落在被子上。
艾瑞克从折叠椅上站起来,往前走了半步,停在床尾。
“耶尔森先生,您出了车祸,现在在市立医院十七楼。肇事者已被警方控制,您好好休养,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西瑟斯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幅度很小,做完这个动作已经消耗了他大半力气。
艾瑞克看着他,想问“您知不知道您身体里那个病是怎么回事”,但忍住了。
朝仓陆在旁边,这个问题不该在这个时机问。
他伸手在折叠椅背上握了两秒松开。
“公司怎么样……”
艾瑞克愣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不太像笑的笑:“董事长,您刚醒,请先关心一下自己的身体。”
“死不了。”西瑟斯说。
艾瑞克只好回答:“股价跌了三点,很正常。您出车祸的消息一出去,市场肯定会有些反应。我已经让公关部发了声明,说您情况稳定正在康复中,下周预计能回稳。”
他停了一下:“别的没什么,日常运营我盯着。”
西瑟斯闭了一下眼睛表示知道了。
“集团那边我顶着。您别操心,只管养好身体。”他把声音放平,恢复汇报工作的语调。
西瑟斯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个表情艾瑞克认识,是“你还有话没说”。
这么多年了,他从来没骗过西瑟斯,现在也不想骗。
“……还有件事。”艾瑞克抿了下唇:“电影杀青。”
西瑟斯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首映礼在下个月,洛杉矶。您要是能去……”艾瑞克顿了一下:“算了。首映礼我去应付,您到时候看转播就行。”
莉亚在旁边补了一句:“董事长,预告片昨天上线,播放量八小时破亿。”
她想让气氛轻松一点,但说到“播放量破亿”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因为床上的耶尔森和片场那个站在绿幕前的人差别太大了,她见过耶尔森累的时候是什么样,但没见过耶尔森躺在一堆仪器中间连抬头都需要旁人帮忙垫枕头。
西瑟斯目光转向莉亚,嘴唇动了一下,莉亚俯身凑近才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别让艾瑞克吃太多蛋糕。”
莉亚愣了一下,然后捂住了嘴。
艾瑞克在旁边瞪大眼:“耶尔森先生,您…您都这样了还……”
“你上次体检,血脂偏高。”西瑟斯闭着眼,监护仪的声音差点盖过他的声音。
艾瑞克站在床尾,想反驳,又不知道该反驳什么,最后把领带理了一下:“……我知道了。首映礼的蛋糕,我一块都不碰。”
“嗯。”
艾瑞克看着西瑟斯那张苍白的脸:“那我们先走了,不耽误您休息。陆少爷,有事随时联系。”
他把名片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和莉亚一起退出了病房,轻轻关上了门。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比刚才偏了一点角度,落在床单的另一侧。
西瑟斯躺在枕头上,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滴,频率比刚才慢了,护士来调过。
他偏头看着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暮色中渐渐暗下去,远处的商业楼亮起灯。
朝仓陆坐回那把折叠椅上,椅子嘎吱一声,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西瑟斯转回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脸上,从上到下慢慢扫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受伤了吗?”
“没有。”朝仓陆说。
西瑟斯闭了一下眼,又睁开:“那就好。”
朝仓陆吸了一下鼻子,眼泪又涌上来,这次他控制住了,没有哭出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膝盖上。
他抬手飞快的擦掉,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爸爸。”他说:“你疼不疼?”
西瑟斯看了他几秒:“…不疼。”
“你骗我。”朝仓陆眼眶又热了。
西瑟斯的嘴角动了一下,那道细微的弧度朝仓陆看见了,和花园里那次一样,弯了一点又收回去。
“过来。”西瑟斯说。
朝仓陆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走到床边。
西瑟斯拍了拍床沿,朝仓陆脱了鞋爬上去,床垫往下陷了一点,他侧躺着,脸贴着西瑟斯的肩膀,手抓着西瑟斯的病号服。
西瑟斯的手搭在他后背上,朝仓陆把脸埋进西瑟斯的肩窝,闻到了消毒水和血和爸爸。
他往那团衣服里又埋深了一点。
“爸爸,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他闷在衣服里,说话含含混混的。
西瑟斯没说话,在他后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朝仓陆从肩窝里抬起头,脸还是湿的,鼻头红红的。
“我想吃乌冬面。”他说。
西瑟斯看着他:“让埃尼给你买。”
朝仓陆眼泪挂在嘴角边,表情扭曲成一个哭和笑之间的形状。
……
住院部的时间有自己的节奏。
换药车的轮子碾过走廊,护士站的呼叫器响一声又停了,窗外那棵银杏从满树金黄掉到只剩枝杈。
朝仓陆每天放学后坐商务来,书包里装着作业和埃尼做的便当。
他学会看输液管的滴速、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护士换药时镊子夹着棉球在伤口上点一下又点一下的手法。
第一次他不敢看,站在窗帘旁边假装研究百叶窗怎么拉。
现在他会帮护士递胶带,剪成刚好贴住纱布的长度。
西瑟斯的伤愈合得很慢,颧骨那道擦伤结了痂又裂开,裂开又结痂,反复了好几轮才勉强收口。
锁骨上的绷带拆了换、换了拆,伤口边缘始终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暗红色。
医生查房时站在床尾翻病历,翻了很久,最后说“再观察几天”。
朝仓陆听见医生在走廊里跟护士说“凝血功能指标还是偏低”,他没听懂,记下来回去问埃尼。
埃尼这段时间很忙。
它在病房和家之间来回跑,早上六点煮粥,装进保温桶,催朝仓陆吃早饭,检查书包里的作业有没有漏签字的,然后送他上私家车。
白天它在病房里处理兰德集团的公务,用全息键盘在空气里敲,敲一会儿就抬头看西瑟斯一眼。
午后它回去买菜、炖汤、收快递、给花园里的玫瑰浇水,那些玫瑰是朝仓陆小时候拔剩下的,现在长得比他还高。
“你爸要是知道你又在沙发上吃薯片……”埃尼把薯片袋子从他手里抽走:“他能从病床上坐起来揍你。”
“那太好了!”朝仓陆从沙发上弹起来:“你快让他揍我!”
埃尼把薯片袋子扔进垃圾桶,没说话。
下午四点半,朝仓陆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西瑟斯正靠在床头。
他穿着病号服,领口敞开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上那截绷带。
他偏头看着窗外,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树梢上还挂着几片枯叶。
朝仓陆觉得他又瘦了,手腕从病号服的袖口露出来,骨节的轮廓比以前更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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