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脆弱（2/2）
他站在门口磨蹭了一会儿才进去：“爸爸，今天好点没？”
“嗯。”西瑟斯收回目光。
他把书包放在折叠椅旁边，从里面掏出今天的作业，数学卷子两张，语文练习册一页，还有一张需要家长签字的通知单。
他拿笔的时候碰到口袋里那个小机器人挂件。
挂件已经褪色了，银色的漆掉得露出底下的灰塑料，一只胳膊的关节松了，垂在身体一侧晃来晃去。
埃尼说给它换个新的，他不要。
“爸爸，签字。”朝仓陆把通知单递过去。
西瑟斯接过笔，手指不太稳，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才落下。
签出来的“塞勒西斯·耶尔森”歪歪扭扭，和文件上那个利落的签名判若两人。
“写得好丑。”朝仓陆如实评价。
他把通知单折好放进书包，又补了一句：“但比我写的好。”
西瑟斯把笔还给他。
埃尼推门进来的时候保温桶的盖子还冒着热气，它把粥倒进碗里，勺子放在碗沿上，纸巾叠好放在勺子旁边，碗端到西瑟斯面前。
朝仓陆凑过去闻了闻：“排骨的？”
“嗯。”
“给我留了吗？”
“留了。在家，电饭煲里，保温键开着。”
“谢谢埃尼。”
“不用谢。”埃尼收走空碗：“你爸要是像你这么好喂，我也不用每天研究新菜谱。”
西瑟斯靠在床头闭着眼，那碗粥只喝了半碗。
晚上七点，护士来量体温、测血压、换输液袋。
朝仓陆坐在折叠椅上写数学卷子，咬着笔帽解一道应用题。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和监护仪规律的电子音。
他写几行就抬头看西瑟斯一眼，确认他的胸口还在起伏，然后低头继续写，写到最后一题的时候不会做，草稿纸上列了好几个算式都划掉了。
“答案是负二。”西瑟斯忽然开口。
朝仓陆抬头，西瑟斯还是闭着眼的，呼吸平稳，胸口规律起伏，连监护仪的波形都没有任何变化。
朝仓陆把答案写上去，在算式旁边画了个圈。
探视时间结束的铃声响了。
朝仓陆收拾书包，把没做完的卷子夹进课本里，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
西瑟斯的手搭在被子上，手背上有留置针留下的淤青，那团青紫色在苍白的手背上格外刺眼。
他伸手碰了一下手指，凉的。
他把那只手托起来放进被子里，掖好被角：“爸爸，我走了。”
“……”
“明天还来。”
“……”
“我考了第三名，英语退步了，因为听力题有一道没听清。”他自己交代完，等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到门口。
“陆。”西瑟斯叫住他。
朝仓陆转身。
西瑟斯睁眼看他：“晚上不要熬夜。”
朝仓陆咧嘴应下，然后关上门走了。
走廊里，埃尼悬在他肩膀旁边，什么都没问，朝仓陆也什么都没说，只是在等电梯的时候哼起了歌，是瑟希主题曲的调子。
……
伏井出k站在市立医院一楼大厅里，手杖点在地上，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束花，满天星配白玫瑰。
电梯间的镜面映出他的脸，眼袋很深，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也没打理。
他把目光从镜子上移开，盯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这段时间他瘦了不少，西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袖口遮不住手腕上凸起的骨节。
自从边疆宇宙那一战，贝利亚失踪的消息传回来，他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他不信，贝利亚不可能死。
但他找不到任何线索，也找不到任何希望。
那束花被他握得太紧，花茎在包装纸里发出轻微的断裂声。
电梯门开了。
他走进去，按了十七楼，门关上，镜面又映出他的脸，这次他避开了。
耶尔森住院的消息是从出版部门那个负责人嘴里漏出来的。
那天伏井出k打电话问新书封面设计的事，对方说“抱歉伏井出老师，最近有点忙，董事长住院了，有些流程需要等”。
他当时拿着电话，沉默了好几秒，然后问哪家医院。
挂了电话才意识到自己问了这个。
他来干什么？看一个躺在病床上的合作方？确认兰德集团的董事长还能不能继续给他批预算？还是看这个不可一世的万亿富翁终于像所有普通人类一样被疾病打垮？
他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耶尔森活着，在那栋楼塌了之后，在边疆宇宙整个崩坏之后，在奥特之王用自己换回所有生命之后，这个叫塞勒西斯·耶尔森的普通人类，还活着。
他走进十七楼的走廊。
消毒水的气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和斯特鲁姆星废墟上那种焦灼的铁锈味完全不同。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排成一条直线，地板反光，把灯的倒影拉成一条条细长的亮线。
他走过那些亮线，手杖点在塑胶地板上，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慢，在病房门口停住。
他敲门。
里面有个声音说请进。
推门进去，第一眼看见的是窗户，百叶窗只拉了一半，城市的夜景在玻璃上映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然后他看见病床。
病床比他想象中更大，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套白色的枕头，耶尔森靠在床头，病号服是浅蓝色的，领口露出一截绷带，凡是能看见的地方都缠着绷带。
输液架立在床边，透明的软管从他手背上的留置针一直连到输液袋，药液往下滴，速度很慢。
颧骨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痂，嘴唇没有血色，干裂起皮，呼吸很浅，手搭在被子上。
那只手他握过很多次，每次在会议室握手的时候都凉得不像是活人的温度，现在更凉。
伏井出k站在门口没动，觉得有什么东西敲了敲他胸腔的内壁。
耶尔森睁开眼看着他，那双深绿色的眼睛没有因为病痛而变暗，反而比平时亮。
“伏井出先生。”耶尔森的声音比平时沙哑，少了几分冷淡，多了一层粗粝。
“……耶尔森先生。”他把花放在床头柜上，旁边已经有七八束了，他的那束夹在中间毫不起眼。
花放下去的时候有几片满天星脱落了，落在柜面上。
病房里没有别人。
他以为会有护工，或者秘书，或者那个叫艾瑞克的总经理，但只有耶尔森一个人靠在床头。
“您一个人？”他问。
“孩子刚走。”
伏井出k想起那个孩子，深蓝色卫衣，灰色运动裤，他记得那个孩子叫什么，朝仓陆，他用贝利亚的基因造出来的容器。
他站在病床前面，没有坐下：“听说您出了车祸。”
“嗯。”
“伤得重吗？”
“还好。”
还好，肋骨断了三根，锁骨骨裂，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内脏出血，这些都是昨晚他在电话里从出版部门负责人那里问出来的，那个人说话时断时续，犹豫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
他看着耶尔森那张苍白的脸，这个人把那些伤用两个字概括了。
他想起第一次在晚会见到耶尔森，身姿挺拔，神色疏离，握手时掌心是凉的，还有耶尔森向他质疑着瑟希的种种。
那个充满掌控感的人，此刻连说话都费力，反差大到他的脑子在处理这个画面时出现了短暂的卡顿。
“请坐。”西瑟斯说。
伏井出k在折叠椅上坐下，背没有靠椅背，手杖靠在扶手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和在会议室里一模一样。
但他坐着的是一把廉价的折叠椅，椅面上还放着一个没做完的数学卷子，字迹歪歪扭扭，旁边画了好几个圈。
他低头看着那张卷子，卷子上的名字写得工工整整——朝仓陆。
这个孩子有数学卷子，有期末考试，有需要家长签字的通知单，有把玩具摆满房间的癖好。
他住在带花园的庄园里，养着玫瑰，骑自行车在草坪上转圈，过生日的时候有人给他点十一根蜡烛。
伏井出k盯着那个名字，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凭什么。
他失去了故乡，拯救他的存在可能已经忘记了他，给予他力量的贝利亚不知所踪，他在凌晨惊醒后对着空荡荡的酒店房间发呆，而这个由他亲手造出来的容器，这个他从实验室的培养舱里取出来又丢弃在天文台台阶上的工具，此刻住在温暖的房间里，被一个弱小人类当成至宝。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那句话，把一切都捅破。
但他没有，他维持着最后一丝礼节，把那句话嚼碎在牙缝里。
“新书。”西瑟斯先开口：“写到哪了？”
伏井出k愣了一下，没想到耶尔森会问这个：“……卡住了…”
他听见自己说：“瑟希的结局，不知道怎么写。”
他停了一下，继续往下说，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对着这个人说这些，也许因为耶尔森是唯一一个认真读过他每一本书的合作方，也许因为耶尔森在会议室里问过那些让他回去反复想的问题，也许只是因为他太累了需要一个听众。
“我写了他战斗，写了他胜利，写了他站在废墟上看着夕阳沉下去，然后呢？他要去哪里？回光之星？留在战场？我不知道。我写了好几个版本，都删了，没有一个是他该有的结局。”
西瑟斯靠在枕头上，等他说完。
“你不知道他该去哪。”
“对。”
“那就让他留在战场。”西瑟斯说。
伏井出k皱起眉。
西瑟斯的目光从他那根叩着膝盖的手指移到他脸上，等他说出反驳的话。
伏井出k说：“瑟希不会留在任何地方。他会站起来，继续走，去下一个需要他的地方，因为那是他的宿命。”
“那就让他走。”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写瑟希的时候从来只写战斗，不写战斗结束之后的事，因为他不知道战斗结束之后还有什么。
他自己的人生在斯特鲁姆星毁灭那天就停止了，后面的都是借来的时间。
“太难了。”他轻声说，不像是对耶尔森说的，像是在自言自语：“给他一个结局……太难了。”
窗外有急救车的声音，从街道那头传过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然后又远了。
伏井出k看着那束满天星，细小的白花在包装纸里轻轻晃了晃，和当时被爆炸气浪掀起的窗帘一样，他闭上了眼。
地球被入侵那天，他站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
舰队从云层上方压下来，炮火倾泻，怪兽从天而降，整座城市在他眼前燃烧。
他看见兰德集团总部大楼被拦腰折断，楼体从三十层开始往下坍塌，碎玻璃落下来铺满整条街道。
那栋楼他进去过很多次，顶层的会议室、出版部门的办公室、走廊尽头那间总是关着门的董事长办公室。
那些地方在几秒内变成钢筋和混凝土的废墟。
耶尔森在里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抓住了窗帘。
一个合作方，一个替他出版书籍的商人，一个在会议室里和他争辩过瑟希该不该共情的人类，死了。
他应该无所谓，但他发现自己做不到，那之后他反复刷新新闻页面，在废墟照片里寻找任何可能的线索，打电话给出版部门的负责人，打不通，打了十几遍，都打不通。
那种焦虑感让他厌恶自己，他在为一个人类担心。
后来宇宙修好了，所有人都活过来了，耶尔森也活过来了。
他向出版部门确认的时候，那边说“董事长没事，正在处理集团的事务”，他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松了一口气。
现在这个人躺在病床上了，仅仅是因为一个闯红灯的酒鬼在街口撞了他的车。
伏井出k看着耶尔森手背上那团淤青，忽然觉得荒谬。
人类太脆弱了。
这个亿万亿富翁，用钱可以买到任何东西，用资源可以撬动整个行业，他在会议室里冷静地分析市场趋势，在片场精准地指出瑟希铠甲花纹的每一处细节，站在绿幕前面用一双眼睛演出了他心目中的瑟希。
这样一个人，差一点被一个不遵守交通规则的普通人杀死。
他心里生出陌生的钝痛，为这个人感到难过，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发冷。
他难过了又怎样，耶尔森只是一个人类，寿命不过百年，身体脆弱到一场车祸就能让他躺在这张床上，血液里还带着一种无药可医的病变。
就算这场车祸没要他的命，再过几十年，他还是会老、会病、会死。
“听说您的身体……检查出了其他问题。”伏井出k说。
西瑟斯只是看着输液管里药液往下滴，那滴液体在日光灯下反了一下光。
伏井出k也不需要回答。
耶尔森在意的只有兰德集团能不能正常运转，在意的只有朝仓陆有没有吃晚饭，在意的只有瑟希的小说能不能写完，然后赚更多的钱。
“……您真是个奇怪的人。”伏井出k说。
西瑟斯微微偏头，那个角度让他的脸上的痂在灯光下更加明显，但他的眼瞳在逆光中依然亮着。
伏井出k看着那双眼，想起他在镜子里看着耶尔森化妆时的那种恍惚。
那时候他在想耶尔森的眼睛为什么和那个存在那么像，现在他不再想这个问题了，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慢慢拧紧。
他站起身，手杖点在塑胶地板上，把那束满天星往床头柜里面推了推，免得滚下来：“您好好休息，不打扰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耶尔森先生，您的孩子……照顾得很好。”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手杖点地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那个声音让他想起很多年前。
他曾经以为那道光会永远照耀他，后来发现光照亮的不止他一个人，再到后来，他在一个人类的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