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3章 观察(1/2)
灯亮起来的时候,最先受刺激的,是那些在金属箱里沉睡了很久的东西。
强光从穹顶的每一寸铁皮缝隙里漏下来,像把整间装卸房泡进了一池子沸腾的银汁。
那些原本只是偶尔震颤几下的箱子,忽然像被同时扎入了电极,接二连三地开始剧烈摇晃。
箱盖与箱体之间的锁扣绷得紧紧的,发出如同拉满的弓弦即将断裂时那种细密而尖利的颤音,每一声都像一根钢针从耳膜上慢慢碾过去。
有些箱子内部传来指甲刮擦铁皮的声响,又湿又闷,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用指节一下一下地叩着箱壁,想从内部把整块铁板撑开。
龙崎真站在装卸房中央,没有退。
他已经把刀横在身前,刀尖斜斜向下。
那刀是他在户亚留从一个不肯服软的老极道头子手里缴来的,柄上缠着深蓝防滑绳,刃薄得能照见人影。
此刻,刃面上映着无数道冷白色的灯光,像一条吞了满肚子光屑的银蛇,在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间微微颤动着。
在他身后,户梶和雾沢仁已经被他支开,正在朝侧门方向撤。
那三个从户亚留带来的老兄弟也从两侧往出口收拢。
他们的脚步很轻,但呼吸已经比平时更沉。
谁都知道,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但龙崎真不走。
他像一枚被按在棋盘正中央的黑子,明知道对面有千军万马,却偏要把整盘棋的输赢都压在自己脚下。
靴底踩在那些箱体洒落的黑色液体上,发出一种黏腻的、像撕开旧胶带一样的声响,在空旷的穹顶下来回弹跳,又被强光压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第一只金属箱被撞开了。
不是慢慢翻开,是整块箱盖从里面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顶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半圈,砸在另一只箱子上,发出的一声巨响,震得地面都在发麻。
箱内涌出一股极浓的酸臭味,像被闷了几百年的死水忽然见了风,那股气味厚得几乎能看见,在冷白色的强光下泛着一层淡黄色的浊雾。
一只灰白色的、没有毛发的东西从里面滚出来,四肢以一种接近反关节的姿势撑在地上,头缓缓抬起来。
龙崎真看清了它的脸——那张脸像是从一具刚被水泡得发胀的尸体上剥下来的,五官挤在一起,嘴唇外翻,露出几排像鱼钩一样的黑色尖牙。
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极长的叫声,像婴儿在很远的地方哭,又像铁钉从玻璃上一寸寸刮过去,那声音贴着墙壁爬上来,钻进天花板缝隙里,又从另一个角落落下来,仿佛整间装卸房里同时有无数只耳朵在听着那一声嘶叫。
然后是第二只。
第三只。
第四只。
箱盖一个接一个地弹开,像一整排被拔了销子的棺材。
黑布落到地上,被那些东西踩过,拖出一长串黏稠的、泛着暗红色光泽的液体痕迹。
它们从箱子里爬出来的速度越来越快,起先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迟滞,四肢撑在水泥地上时关节发出干涩的咔嗒声,像很久没上过油的旧机器。
很快,它们便开始像被什么无形的指令驱动着一样,从四面八方向龙崎真围拢。
其中几只是在爬,腹部贴着地面,像蛇一样扭动着脊骨;另几只已经能半蹲着站起来,佝偻着背,步态奇异地朝前逼近,脚趾在水泥地上抓出细碎的白印,每一步都带起一小片粉尘。
龙崎真没等它们合围。
他忽然动了,整个人像从地面弹起的铁片,刀光在身前画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
离他最近的那只怪物还没来得及抬头,颈侧已经被切开。
刀口不深,却极其精准地咬进了连接颅骨与脊椎的那道缝隙。
那东西的半边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垮下去,脑袋往旁边一歪,嘴里那声细细的尖叫才只喷出一半,便没了声息。
血从刀口涌出来,不是鲜红的,是暗褐色的,像搁置过久的糖浆,黏稠地顺着它扭曲的脖颈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汇成一滩不规则的水洼。
他反手一刀,把另一只从左侧扑上来的怪物从下巴捅进去。
刀尖穿过软腭,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那东西还保持着张着嘴的姿势,整张脸却被刀刃分成了两半。
暗褐色的血溅在他手背上,又顺着刀柄往下滴,那血是冷的,像从地底抽上来的井水,带着一股让人作呕的腥甜,混在空气中那股酸腐味里,形成一种让人胃里翻涌的复合气味。
太快了。
九鬼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他没有用扩音器,但在空旷的装卸房里,每一个字都像被墙壁反射过好几遍,他这一刀,力度控制在刚好切断目标的反射弧,一秒之内解决战斗。
这不是训练出来的,这是被某种更原始的东西逼出来的——是身体自己学会了节奏,大脑只是跟着。
他站在二层铁架走廊上,半个身子探出栏杆,手里握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仪器,面板上跳动着几串细密的数字,那些数字正随着龙崎真每一个动作而剧烈地变化。
九鬼旁边的两个黑衣人像两尊被焊死在走廊上的雕像,连呼吸的起伏都很难被察觉。
九鬼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龙崎真的身体,他的目光不是在一个人,是在读取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机器的输出数据。
每一刀挥出去的角度、每一处肌肉收缩的幅度、每一步位移的加速度,他都想把它录进那台仪器里。
这台仪器里已经存过很多人的战斗记录,从黄泉系列的第一批实验体到后来几个被回收的失败品,每一组数据都对应着一个名字或代号。
今晚之后,它会多出一组新的。
但九鬼隐约觉得,这组数据可能会让之前所有记录都显得像粗糙的草稿。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只是在把某个尚未成型的念头放在舌根下反复转了几圈。
眼前那片灰白色的影子已经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了。
它们不再是一只一只地扑来,而是成片成片地压过来,像一层正在缓慢崩塌的石灰岩山体。
他旋身避开一记正面扑击,刀锋从下方切入那东西的肋部,感觉刀刃像在切一块被水泡透的旧棉被——绵软、沉重、没有着力点。
他加了几分力,刀身才从另一侧穿出来,暗褐色的液体顺着刀槽往下淌,在他的手背上淌成几道细线,滴落时拉出极细的丝。
龙崎真的刀越来越快,快到后来,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一道是自己在挥、哪一道只是残像。
他只感觉周围的空气被撕成了一道道很薄的丝线,而那些扑上来的怪物,便在那些丝线里被割裂、被剥开、被一层一层地拆解。
有一只从后面抓住了他的左肩,爪子抠进他旧伤边缘的皮肉里,指甲像一排钝针,嵌进肩胛骨上方的软组织里,能感觉到那指节在用力收紧。
他头也不回,反手一刀,像后脑勺上长了眼睛,刀刃正好切断了那只手腕。
那截断手还挂在他肩上,指节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五根灰白色的指头深深嵌进他外套的布料里,像一枚被钉在他衣服上的徽章。
他耸了一下肩,把它抖下去,任它落在地上,继续往前迎向下一波。
那台仪器上的数字还在跳。
九鬼的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划了一下,把刚才那一组数据单独切出来,放大。
他眯着眼睛,盯着那几行数字,像在读一道他已经很久没有解开的旧题。
动作衔接几乎没有空隙。
每一刀的落点都在上一次移动的终点上。
不是快,是连续。
他旁边那个黑衣人第一次开了口:队长,要不要——
九鬼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没回头,只说:继续看。
他还没到极限。
隙里滑了过去,像一条只存在于这种地方的灰色影子。
刀随着身体一起沉下去,又在他重新站直的瞬间从右至左划出一条极平的弧线。
那两只怪物还保持着前扑的姿势,身体却已经在半空中被同时截成了两段。
上半截落在地上时,手指还在一下一下地抓挠着水泥地,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像在寻找那截再也接不回来的下肢。
龙崎真没有低头看,他的鞋底踩过一滩暗褐色的液体,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一个很深的、轮廓分明的脚印,像用墨汁在旧报纸上摁下的印章。
有一只体型特别小的怪物没有进攻,而是从箱群后面绕了一圈,贴着墙壁朝侧门方向去了。
龙崎真余光扫到,脚尖一勾,把一块掀翻的箱盖踢了起来。
铁皮在空气里打着旋飞过去,像一只被抛起来的锈色风筝,不偏不倚地拍在那东西的后脑上,力道大得让它整个脑袋往下一沉,前额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它一个趔趄撞在墙上,四肢乱抓,像一只被翻过壳的甲虫,还未爬起,龙崎真已经追到。
刀尖从它太阳穴旁压下去,把它半个脑袋钉在墙面与刀刃之间。
它的四肢还在乱蹬,指甲刮过墙壁时留下一道道很浅的白痕,像几只徒劳的笔在画同一道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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