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3章 观察(2/2)
龙崎真转了下刀柄,抽出,转身又扑回那边的战场。
没有废动作。
一个都没有。
九鬼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同机器说话,移动、挥刀、格挡、追击,全都在同一条时间线上。
这个人的身体已经把战斗编成了一套自己的语法——不是学习,是内化。
他已经不需要思考下一步怎么走,身体自己会找到空隙。
他手指在仪器上快速点了几下,把刚才那几秒钟的动作单独标记出来,存进一个名为待比对的文件夹。
旁边那个黑衣人仍像一尊石像一样站着,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某处,像在数铁皮接缝的数量,没有看
他知道队长不需要他看,队长自己会看到所有该看的东西。
龙崎真的左手小臂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道抓痕,皮肉翻起来,暗红色的血混着那些怪物身上的酸性体液,把伤口边缘烧得发白,像被什么东西烫过一样。
他能感觉到那两道伤口在每一次挥刀时都被拉扯得更开,但那种疼痛被一种更深的东西压住了——是专注,是一种把整具身体都收紧到只剩刀刃与目标之间的距离之后,其他所有感官都被暂时关掉了的状态。
他像没有痛觉一样继续往前,像要把整片灰白色的潮水活活剜开。
刀从一个怪物的嘴里拔出来时带出几颗断牙,落在地上,弹了两下,发出极轻的丁丁声,被满地的液体和尸体碎屑很快吞没了。
九鬼忽然把仪器举起来,对准龙崎真的方向,按下一个按钮。
屏幕闪了闪,定格在某一个画面上。
他把画面放大,盯着那几行数据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像在自言自语:骨骼密度是普通人的两倍以上,肌肉纤维的收缩速度已经超过黄泉-04号的最高记录。
而且他的呼吸频率到现在为止几乎没有变化——这种状态下的体力消耗,他还能保持至少半小时。
这不是黄泉系列的产品。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但他的手指在仪器侧面的按钮上停住了,像在做一个非常重要的决定。
过了几秒,他把仪器收进怀里,又看了一会儿上来。
金属箱大半空了,箱盖东倒西歪地躺在黑布堆里,有些已经碎了,边缘残留着被指甲抠过的凹痕。
最后三只比前面那些都更壮,身体也更完整。
其中一只的背部还残留着一片颜色略深的皮肤,像某种未完成的标记,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青灰色光泽。
它比它的同类更快,也更沉,像一截从黑暗里弹出来的铁桩。
龙崎真正面接住了它。
刀尖刺入它的胸口时,他感觉到刀身遇到了比之前更明显的阻力——不是骨头的硬度,是肌肉的密度不同了。
他把刀往里又推了半寸,侧身避开它挥来的爪子,那只爪子擦过他的耳侧,带起一阵凉风。
然后他往下压刀,刀锋在那东西的胸腔里横着切开一道口子,暗褐色的液体喷涌出来,溅在他已经湿透的外套前襟上。
那怪物后退了两步,像在试图理解自己刚才遭遇了什么,然后膝盖一软,整个身体往前倾倒,砸在水泥地上,撞出一声极沉闷的巨响,震得地面上那层薄薄的液体泛起一圈细密的水波。
最后两只一前一后扑上来。
第一只被他一脚踩断脊骨,脊椎碎裂的声音像掰断一根粗壮的干树枝,清脆而短促。
第二只想逃,刚转过身,刀已经从后面穿过了它的肩胛骨。
刀刃在它体内转了半圈才抽出来,那东西的身体像被抽掉了发条一样慢慢软下去,滑倒在它同伴的残骸旁边,四肢摊开,像一只被人从高处扔下来的旧麻袋。
龙崎真没有再回头。
他站在那堆灰白色的尸体中间,听着身后最后一声细响慢慢沉寂下去。
整间装卸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远处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声,以及某一具还未完全断气的怪物喉咙里发出的、断断续续的细响,像一口即将燃尽的炭火最后冒出的几粒火星。
他的外套已经被血和酸液泡得发重,衣角往下坠着,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扯住了,布料紧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冷。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飘了几秒才散开——然后抬起头,看向二层铁架走廊。
九鬼还站在那里。
那个黑色仪器已经收进外套口袋里了,他两只手都空着,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那截短了一截的无名指在冷光灯下泛着极淡的哑光。
他也没有躲,只居高临下地看着该怎么写结论。
不出手吗。
龙崎真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哑,却在这片怪诞的死寂里传得极远。
他抬起刀,刀尖直直地指向走廊上的九鬼,刀身上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在灰白色的尸体上溅成一个个很小的暗红色圆点,像有人把一支饱蘸了墨汁的笔悬在纸上,任墨汁自己滴落。
九鬼没有动。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在听一个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又像只是在确认某件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情。
他没有说杀,也不说不杀,只是看着。
两个人隔着一层楼的距离,像隔着一个还没有人敢跨过去的深谷。
你的数据很好。
九鬼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从通风口里漏进来的夜风,只是不知道,你是学来的,还是本来就是这样。
他说话时,左手那截断指轻轻搭在栏杆上,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铁管,发出极细极密的声响,像某种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节拍器,持续而稳定,在空旷的装卸房里几乎盖过了远处仍在滴落的水声。
他并不急着回答龙崎真的问题,也不打算拔枪。
他的姿态松弛得像一个刚看完一场让他满意的演出、正准备起身离场的观众。
你今晚来这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现在你确认了。
我也确认了。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龙崎真微微发抖的右臂上停了一瞬,剩下的,等下次见面再清,会比较好看。
他退后一步,整个人没入二层走廊深处的阴影里,动作极轻,像一张纸被风卷进暗处。
两个黑衣人像两片被风吹动的黑布,跟着他一起往后飘去。
那扇铁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没有上锁,也没有关严,门缝里透出一道极窄的暗光,像一道被写在门框上的未完成句子的最后一行。
龙崎真没有追。
他把刀慢慢放下,刀尖触地,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道很浅的白痕。
他侧过头,用肩膀上那截还算干净的袖口擦了一下脸颊上的一层污血,然后低声笑了一下。
那笑声在空下来的装卸房里撞了几下,散进那些再也爬不起来的灰白尸体之间,像一粒石子落进一片刚结冰的池塘,冰面没碎,但裂纹已经沿着看不见的方向开始往四周蔓延。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雾沢仁从侧门方向折了回来。
他看到满地的残骸,没有问,没有惊,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卷干净的纱布,走到龙崎真旁边,把纱布递过去:左臂。
那两道抓痕要包一下。
先回去再说。
龙崎真把刀插回鞘里,接过纱布塞进自己口袋,然后看了一眼那些敞开的空箱子——它们像一排被掏空内脏的旧铁壳,在冷光灯下泛着一种空虚的灰白色光泽,这些箱子,不用管了。
他们不会留任何东西给我们。
拍几张照片,走。
雾沢仁拿出手机,快速拍了几张全景和细节。
他的动作很稳,像是已经习惯了在这样的现场做记录。
拍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怀里,跟在龙崎真身后,一起从侧门退了出去。
夜风从侧门涌进来,把满屋的酸腐气往外卷了一层。
龙崎真站在门外的荒地上,仰头看了一眼头顶那轮被薄云遮住大半的月亮,然后把烟点着了。
他吸得很慢,像在把刚才那一整场激斗的余震一点一点地从肺里清出去。
远处,那辆黑色商务车的尾灯在县道尽头亮了一下,又灭了一下,像一只在夜里单眼眨动的野兽。
下次见面。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称量那几个字的重量。
然后他把烟灰弹在地上,转身朝车的方向走去。
荒草在他脚下沙沙作响,夜风从房总半岛方向吹来,带着海水的咸腥气,正在一点一点地覆盖掉那间仓库里残存的所有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