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蚁穴(2/2)
她在网上搜“蚂蚁伤口钻进”,跳出的结果让她胃里翻江倒海——真的有蚂蚁会钻进动物的伤口,甚至在里面筑巢。
“不会的……不会的……”她抱着头,身体抖得像筛糠。人类的头皮那么厚,蚂蚁怎么可能钻进去筑巢?
可那只在水池里发现的死蚂蚁,那头皮底下起伏的触感,那越来越凶、只有烫水才能压制的痒……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个可怕的可能。
她不敢再用手挠头,改用塑料梳子,却又怕梳子齿把头皮戳破,让里面的东西更容易钻出来。她开始戴帽子,厚厚的棒球帽,把整个头都罩住,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东西困在里面。
“你怎么总戴帽子?天这么热。”周明第三次问她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我……我头冷。”林晓雨的谎言漏洞百出。
张琪也觉得不对劲。她趁林晓雨睡觉时,偷偷掀开过她的帽子,看见她头顶的皮肤像块发酵的面团,微微起伏着,偶尔有个小小的鼓包移动,像有东西在底下爬。
“晓雨,我们必须再去医院,挂急诊。”张琪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头皮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林晓雨拒绝了。她怕医生切开她的头皮,怕看到里面真的有一窝蚂蚁,更怕自己会像那些资料里的动物一样,被活生生掏空。
她只能更频繁地洗头,用更烫的水。宿舍的热水壶被她用坏了两个,水房的水龙头也被她调得滚烫,每次路过的同学都被蒸汽烫得跳开,骂她神经病。
她成了学校里的怪人。
顶着一头干枯发黄的头发,总是戴着帽子,眼神涣散,一有空就往水房钻,身上总有股洗不掉的洗发水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
周明跟她分了手。“我受不了了,林晓雨。”他的声音很疲惫,“你像变了个人,我抓不住你了。”
林晓雨没哭,只是觉得头顶的痒又加重了,像有无数只蚂蚁在为她的失恋欢呼。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她回了家。一进门,妈妈就尖叫起来:“你的头发!你的脸!”
她的头发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通红的头皮,脸上也因为长期被热水烫,起了一层细密的疹子。
“你在学校到底干什么了?!”妈妈抓住她的胳膊,手劲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跟你说过别总洗头别总洗头,你偏不听!现在弄成这副鬼样子!”
爸爸在旁边叹气,拿出手机:“明天就去医院,挂专家号,必须查清楚。”
那个晚上,林晓雨锁在浴室里,洗了整整三个小时的头。热水从一开始的烫变成温,最后变成凉,可她还在洗,手指在头皮上机械地抓挠,直到指甲缝里塞满头发和血痂。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头皮底下有无数个小小的东西在动,它们越来越大,越来越多,把皮肤撑得薄薄的,像层透明的膜。
“快了……快出来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笑得眼泪直流。
第二天早上,妈妈敲浴室门,没人应。
爸爸撞开门时,看见林晓雨还在洗头,水龙头开着,冷水哗哗地流,她却像没感觉,只是机械地抓着头发,嘴里念念有词。
“别洗了!”爸爸冲过去,想关掉水龙头。
“别碰!”林晓雨尖叫着躲开,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头顶,“它们要出来了!再洗一会儿就出来了!”
她的头发已经所剩无几,头皮完全露在外面,红得发紫,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鼓包,像撒了一把芝麻,每个鼓包都在微微蠕动。
“跟我去医院!”爸爸的声音带着哭腔,伸手去拉她。
“不!我不去!”林晓雨拼命挣扎,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在水盆里。
妈妈冲过来,想扶住她,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了她头顶仅剩的那撮头发。
她只是轻轻一拽。
没有预想中的拉扯感,甚至没感觉到用力。
“嗤啦——”
一声轻响,像撕纸。
林晓雨的整个头皮,从后脑勺到前额,像块被剥下来的薄皮,被妈妈抓在了手里。
时间仿佛静止了。
爸爸张着嘴,说不出话,脸色白得像纸。妈妈手里抓着那块血淋淋的头皮,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映出林晓雨光秃秃的头顶,和上面……密密麻麻、白花花的东西。
是蚂蚁蛋。
无数颗白色的、椭圆形的蚂蚁蛋,嵌在粉红色的肉里,像撒了一把米粒。有些已经破了,爬出几只白色的幼虫,在肉里蠕动,留下弯弯的痕迹。还有些黑色的蚂蚁,大概是工蚁,正顺着破损的边缘爬,有的在搬运蚂蚁蛋,有的在啃咬新鲜的肉,触角碰在一起,像是在发出信号。
林晓雨低头,看见水盆里漂浮着自己的头皮,上面还沾着几根头发。
她终于不觉得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麻,从头顶蔓延到全身,让她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她看着妈妈手里的头皮,看着那些在自己头顶爬动的蚂蚁和幼虫,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浑身发抖,眼泪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看……我说了……里面有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地上,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上盘旋的苍蝇,它们被血腥味吸引,正嗡嗡地盘旋,像在庆祝一场盛宴。
救护车来的时候,林晓雨还有气,但已经说不出话了。医生掀开白布检查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的头顶已经被蛀空了一个洞,能看见里面蠕动的蚂蚁和蚂蚁蛋,有些甚至钻进了颅骨的缝隙里,黑黢黢的,像无数个会动的标点符号。
后来,林晓雨被转去了省城的大医院,听说动了好几次手术,才把头皮底下的蚂蚁和蚂蚁蛋清理干净。但她再也没能醒过来,一直躺在病床上,头顶盖着块纱布,像个永远不会发芽的种子。
她的妈妈因为过度惊吓,精神出了问题,总是抱着一块白布,说那是女儿的头皮,每天用热水洗,洗得布都发了白,还在喃喃自语:“不烫了……不洗了……”
周明去医院看过一次,站在病房外,没敢进去。他后来跟张琪说,总觉得头皮发痒,忍不住想挠,尤其是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总感觉有蚂蚁顺着裤腿往上爬。
张琪也一样。她换了宿舍,再也不去水房洗头,只用淋浴,而且必须把水温调到最低。有次她在头发里发现一只蚂蚁,吓得剪掉了及腰的长发,变成了寸头。
只有那棵操场边的梧桐树,还在安安静静地站着。树下的草丛里,黑蚂蚁们依旧忙碌,钻进钻出,搬运着食物,触角碰在一起,传递着只有它们才懂的信号。
偶尔有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像在说一个关于痒的秘密,说给每个路过的人听——
小心那些不起眼的小伤口,它们可能是一扇门,通向一个你永远想象不到的、密密麻麻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