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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飘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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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小道我走了三年。

从公司到出租屋,抄近路必须穿过这里。两旁是齐腰的灌木丛,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向路中间,像要抓住什么。风总在这里打转,“呜呜”地响,带着股野草和泥土混合的腥气,刮在脸上有点疼。

今年夏天风尤其大。

起初只是觉得凉快,后来就不对劲了。每次经过,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脸上蹭——细细的,滑滑的,像蜘蛛丝,又像谁的头发丝。

第一次碰到时,我下意识地挥手去拨,指尖摸到点黏糊糊的东西,透明的,缠在指缝里,扯一下还会拉丝。

“恶心。”我啐了一口,掏出纸巾擦手。灌木丛里“沙沙”响,几只深绿色的虫子爬出来,甲壳在阳光下闪着油光,顺着草叶往下掉。

这条道的虫子向来多。潮湿,阴暗,灌木丛又没人打理,成了它们的乐园。我见过指甲盖大的蜘蛛,见过长着环节的蜈蚣,甚至有次踢到块石头,惊飞了一群带翅膀的甲壳虫,黑压压的一片,撞在我胳膊上,留下好几个红印。

可那些丝状物不一样。

它们总在有风的时候出现,随着风飘,像无数条透明的线,专门往人脸上缠。有次我戴着口罩,竟感觉它们从口罩边缘钻进来,蹭着我的嘴唇,带着股说不出的味——不是蜘蛛丝的腥,是种……淡淡的霉味,像晒不干的衣服。

“真他妈烦。”我加快脚步,皮鞋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咯吱”的响。风把灌木丛吹得“哗哗”摇,那些丝状物飘得更凶了,有的缠在我头发上,有的粘在衣领里,像群甩不掉的虫子。

小道尽头有栋老式公寓,七层,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像块没愈合的疤。公寓三楼有扇窗户总是开着,蓝白格子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面招展的旗。

每次经过,我都忍不住往那扇窗户看。不是好奇,是莫名的慌。那扇窗正对着小道,像只眼睛,在风里眨啊眨。

“里面没人吧?”我心里嘀咕。窗帘总是那么飘着,从没见过有人拉,也从没见过灯光。

那天风最大,我缩着脖子往前走,脸上又被丝状物蹭到。这次更明显,不止一根,是好几缕缠在一起,扫过我的脸颊,钻进我的鼻孔。

“阿嚏!”我打了个喷嚏,眼泪都出来了。揉鼻子时,指尖摸到点软软的东西,不是透明的,是……灰白色的。

像人的头发。

我心里一沉,猛地抬头往公寓三楼看。那扇窗还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几乎要飞出去。恍惚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从窗口飘下来,长长的,白白的,随着风慢悠悠地落,像条断了线的风筝。

“看错了。”我咬了咬牙,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小道。后背的衬衫被冷汗浸湿,贴在身上,像裹了层湿抹布。

回到出租屋,我对着镜子扒开头发看,没找到什么丝状物,可总觉得头皮发痒,像有无数根细线在里面扎根,正一点点往肉里钻。

那些丝状物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有时是清晨,露水还挂在草叶上,风一吹,它们就带着水珠飘过来,凉丝丝地打在脸上;有时是傍晚,夕阳把小道染成橘红色,它们在光里看得格外清楚,像无数条闪亮的银线,从灌木丛和公寓窗口两个方向飘出来,在路中间缠成一团。

我开始绕远路。多走十五分钟,绕到主路上,虽然车多,至少没有那些恶心的丝,没有总盯着人的窗户。

同事老张见我每天气喘吁吁地到公司,打趣道:“怎么?小道上有美女勾你啊?”

“有虫子。”我含糊地应着,不想提那些丝。说出来怕被当成神经病——谁会信风里飘着头发丝?

可绕路不是办法。那天加班到十点,累得腿都抬不起来,走到主路路口,看着长长的人行道,我还是拐进了小道。

夜里的小道更瘆人。灌木丛里的虫鸣此起彼伏,“唧唧”“吱吱”,像在磨牙。风里带着股更浓的腥气,混合着远处垃圾桶飘来的馊味,吸一口能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我打开手机电筒,光柱在前方晃来晃去,照亮了地上的碎石子和偶尔窜过的老鼠。那些丝状物还在,在光里闪着微弱的亮,像悬浮在空中的灰尘。

“赶紧走。”我攥紧手机,加快脚步。

经过公寓楼下时,风突然停了。

四周静得可怕,虫鸣也停了,只有我的呼吸声,“呼哧呼哧”的,在夜里格外清晰。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三楼那扇窗。

窗帘没动,静静地垂着。窗口黑漆漆的,像个张开的嘴。

就在这时,电筒光晃过窗口,我好像看见里面有个影——很高,很瘦,背对着我,站在窗边,头发很长,垂到腰际,随着最后一点风轻轻晃。

“谁?”我喊了一声,声音在夜里发飘。

没人应。

影还在那里,一动不动。我举着电筒照了半天,手都酸了,那影始终没动,也没转身。

风又起了,比刚才更猛,带着股浓烈的霉味,直冲我的鼻子。那些丝状物突然密集起来,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从窗口和灌木丛里同时涌出来,往我身上缠。

这次我看清了——不是蜘蛛丝,也不是普通的头发。

是些长短不一的线,有的灰白,有的发黄,还有的带着点黑,像……人的头发和体毛,混在一起,被风吹得拧成了绳。它们粘在我的脸上、脖子上,带着股湿冷的黏腻感,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滚开!”我疯了一样挥手拍打,手机电筒在挣扎中掉在地上,光柱朝上,正好照在三楼窗口。

那个影不见了。

只有窗帘还在飘,蓝白格子在光里晃来晃去,像张模糊的脸。

我捡起手机,连滚带爬地跑出小道,直到看见出租屋的灯光,才敢停下来喘气。后背的衣服湿透了,黏糊糊的,不知道是汗还是那些丝状物留下的黏液。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被困在小道里,风很大,无数根头发丝缠在我身上,越勒越紧,勒得我喘不过气。抬头看,公寓三楼的窗口站满了影,都背对着我,长发垂下来,像瀑布一样,顺着墙往下淌,淌到小道上,把我彻底淹没。

“救……救命……”我想喊,却发现嘴里塞满了头发,腥腥的,带着股霉味。

我请了两天假。

不是生病,是不敢出门。一闭上眼,就看见那些飘在空中的头发丝,一想起那条小道,就觉得脸上发痒,像有无数只虫子在爬。

出租屋的窗户正对着小区花园,我拉着窗帘,把自己关在黑暗里,饿了就吃泡面,渴了就喝矿泉水。手机响了好几次,是公司的,我没接。

第三天,我必须去上班了。再不露面,工作就得丢。

出门时,我特意戴了顶帽子,还戴了副墨镜和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个劫匪。走到小道路口,我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咬咬牙,走了进去。

风不大,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奇怪的是,那些丝状物不见了。

灌木丛安安静静的,虫子躲在叶子底下,没爬出来。空气里只有野草的清香,闻着很舒服。

“难道是错觉?”我松了口气,脚步也轻快了。

经过公寓楼下时,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三楼那扇窗。

窗户还开着,窗帘也还飘着,没什么异常。

可走近了才发现,不对劲。

公寓楼门口围着些人,交头接耳的,脸上带着惊惧。还有几个穿制服的,是警察,正拉着黄线,把看热闹的人往外赶。

“怎么了?”我拽住一个路过的大妈,她住在这附近,平时爱在小道口的小卖部聊天。

大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死人了!三楼那个女的,自杀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哪个女的?”

“就那个一个人住的,平时不怎么出门,听说……发现的时候,人都烂了。”大妈的声音有点抖,“警察早上来的,抬出来的时候用白布盖着,啧啧,那味……”

我没听清她后面说什么,耳朵里嗡嗡作响。

一个人住的女人……自杀了……尸体腐烂了……

那些丝状物,那些飘在风里的头发丝和体毛,那扇总开着的窗户……

胃里突然翻江倒海,我捂着嘴冲到灌木丛边,干呕起来。没吐出什么东西,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小伙子,你没事吧?”大妈拍了拍我的背。

我摇摇头,指着三楼那扇窗,声音发颤:“那……那窗户……”

“哦,就是从那扇窗发现的。”大妈叹了口气,“邻居说那窗开了快半个月了,一直没人管,昨天晚上有个醉汉路过,说闻着味不对,报警了才发现……”

半个月。

正好是我开始感觉到那些丝状物的时候。

我猛地想起那天夜里在窗口看见的影——很高,很瘦,背对着我,长发垂到腰际。

那不是活人。

是她腐烂的尸体,站在窗边,被风一吹,头发和体毛从腐烂的皮肤上脱落,随着风飘下来,飘进小道,粘在路过的人身上。

那些丝状物,那些带着霉味的黏腻感,那些缠在脸上、脖子上的线……

“呕——”我又开始干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口罩被扯下来,扔在地上,上面沾着几根细细的灰白的线。

警察在公寓楼下忙碌着,取证,拍照,偶尔传来几句对话。

“……高度腐烂,初步判断是服用安眠药过量……”

“……门窗反锁,从内部打开的窗户……”

“……现场发现大量脱落的毛发,墙壁上、地板上都是……”

我站在黄线外,看着三楼那扇窗。阳光照在窗口,能看见里面黑洞洞的,像个吞噬一切的漩涡。风还在吹,窗帘飘得更厉害了,蓝白格子上好像沾着什么东西,黑糊糊的,像干涸的血迹。

突然,一阵风吹过,从窗口飘下来点什么——不是窗帘,是一缕长长的头发,灰白的,打着卷,随着风慢悠悠地落,正好落在我的脚边。

我盯着那缕头发,浑身的血好像都冻住了。

它在风里微微动着,像在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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