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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飘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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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人的事很快传遍了小区。

有人说她是因为失恋,有人说她欠了高利贷,还有人说她精神不正常,总一个人对着窗户说话。没人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三十多岁,半年前搬来的,很少出门,偶尔在楼下的小卖部买速食面。

小道被封锁了两天,说是要取证。我只能绕远路,每天多走半小时,却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回头看,只有空荡荡的街和来往的行人。

两天后,小道解封了。

我硬着头皮走进去。

灌木丛被修剪过,枝桠被砍断,堆在路边,像堆断臂。地上撒了层石灰,白花花的,盖着些黑色的印记,不知道是什么。

风里的腥气淡了,却多了股消毒水的味,刺鼻得很。

那些丝状物不见了。

我松了口气,脚步轻快了些。经过公寓楼下时,我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关了,蓝白格子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走了没几步,我又感觉到了。

不是脸上,是头发里。

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细细的,滑滑的,带着点湿冷。

我猛地停下,伸手去抓。指尖摸到点东西,软软的,缠着我的头发,扯一下,竟拉出一缕长长的线——不是我的头发,是灰白色的,发尾带着点黑,像烧焦的线头。

“滚开!”我把那缕线扔在地上,用脚狠狠踩。

石灰被踩得飞扬起来,钻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灌木丛里“沙沙”响,几只虫子爬出来,停在我踩过的地方,啃食着那缕线。它们的甲壳上沾着石灰,白花花的,像戴了顶帽子。

从那天起,那些丝状物又出现了。

比以前更多,更密。

即使公寓的窗户关了,即使灌木丛被修剪了,它们还是能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冒出来,随着风飘,缠在路过的人身上。

有次我看见一个穿短裙的女孩经过,尖叫着跑出来,说有东西钻进了她的裙子里,伸手一掏,抓出好几缕灰白的线,吓得脸都白了。

小卖部的老板说:“这地方邪性,死了人,怨气散不去。”他往小道口撒了把糯米,“老祖宗说的,能驱邪。”

可没用。

糯米被风吹走了,那些丝状物照飘不误。

我开始失眠。

夜里总能听见风的声音,“呜呜”的,像女人在哭。有时还会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像有人在我头发里梳头发,用很轻很轻的力道,扯着那些细细的线。

有天凌晨,我被痒醒了。

不是皮肤痒,是头皮深处,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我打开床头灯,对着镜子扒开头发——

里面缠满了线。

灰白的,发黄的,带着点黑的,粗细不一,有的还打着结,死死地缠在我的头发根上,和我的黑发绞在一起,分不开。

它们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亮,像无数条小蛇,在头发里蠕动。

“啊!”我尖叫着去扯,指甲抠破了头皮,渗出血珠,染红了那些线,看着更吓人了。

扯了半天,只扯下来一小部分,大部分还是缠在里面,越扯越紧,勒得头皮生疼。

我冲进卫生间,打开热水,拼命往头上浇。洗发水抹了一遍又一遍,泡沫堆得像座小山,可那些线还是没掉,反而变得更黏了,贴在头皮上,像层黑色的薄膜。

“滚开!别缠着我!”我用梳子狠狠梳,齿子都断了几根,头皮被梳得通红,那些线却依旧顽固。

镜子里的我,头发乱糟糟的,上面缠着无数根异色的线,像个疯子。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自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就在这时,我看见镜子里映出了什么——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树枝“哗哗”响。三楼那扇窗,不知何时又开了,蓝白格子的窗帘飘出来,像只招手的手。

一缕灰白的线,从窗口飘出来,顺着风,慢悠悠地往下落,落在我的窗台上,然后,一点点地,往屋里钻。

我搬家了。

没打招呼,当天收拾好东西就走了,连押金都没要。新租的房子离公司很远,在城市的另一端,阳光充足,周围没有灌木丛,也没有老式公寓。

可我知道,没用。

那些线跟着我来了。

第一天晚上,我在新枕头下发现了一缕灰白的线。

第二天,浴室的排水口里堵着一团线,黑黄相间,扯都扯不动。

第三天,我对着镜子刷牙,看见镜面上蒙着层水雾,擦掉水雾,里面映出的不是我,是个女人的脸——很高,很瘦,脸色青黑,眼睛是两个黑洞,头发很长,垂下来,缠在我的脖子上。

她对着我笑,嘴角咧开,露出黑黄的牙齿,嘴里吐出无数根线,细的,粗的,长的,短的,往我嘴里钻。

“啊!”我打碎了漱口杯,碎片溅了一地。

镜子里的脸不见了,只有我自己,脸色惨白,脖子上缠着几根灰白的线,正随着呼吸轻轻动。

我开始不敢照镜子,不敢开窗,甚至不敢出门。屋里的灯24小时开着,亮得刺眼,可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用线织着网,一点点把我包围。

有天夜里,风很大,吹得窗户“哐当”响。我躺在床上,浑身发抖,听着风里传来的声音——不是“呜呜”的哭,是“沙沙”的,像有人在梳头发。

接着,我感觉到脸上有东西在蹭,细细的,滑滑的。

我闭着眼,不敢睁开。

那些线又飘来了。

它们从门缝里钻进来,从窗缝里钻进来,在灯光下闪着亮,像无数条银线,慢慢聚集在我的脸上、脖子上、头发里。

带着股熟悉的霉味,混合着消毒水和腐烂的气息。

“别……别缠着我……”我哽咽着说,眼泪从眼角滑落。

风里传来个很轻的声音,像叹息,又像耳语:

“我一个人……好冷……”

我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墙壁上,挂满了线。灰白的,发黄的,黑的,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房间罩在里面。那些线在灯光下轻轻晃动,末端垂下来,扫过我的脸颊、手背,带着湿冷的黏腻感,像有无数只手在抚摸。

而在网的正中央,悬着个影子——正是那个女人。她还是那副样子,青黑的脸,黑洞洞的眼睛,长发像瀑布一样垂落,和那些线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头发哪是线。

她没有看我,只是微微仰着头,对着窗户的方向,像是在感受风。风从窗外钻进来,吹动她的头发,也吹动那些线,网随之起伏,像在呼吸。

“风停了,就不冷了。”她又开口了,声音轻飘飘的,像线一样细,“可风总不停……”

我终于明白,她不是故意缠着谁。她只是太孤独了,死的时候也是一个人,腐烂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只有风陪着她,把她的头发、她的痕迹带到外面去。那些线,不过是她想抓住点什么的证明,想让别人知道,她在这里待过。

我慢慢坐起来,没有再挥手驱赶。那些线落在我手上,凉丝丝的,像水草。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离我最近的一缕灰白的线。

它没有躲,只是在我指尖轻轻颤动,像在回应。

“你……很疼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却异常平静。

女人的影子慢慢低下头,黑洞洞的眼睛对着我。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却感觉到那股霉味淡了些,多了点说不清的委屈。

“没人……发现我……”她的声音更轻了,“风一直吹……线断了好多……”

原来那些线不是凭空出现的。她站在窗边,身体一点点腐烂,头发、体毛随着风脱落,变成线,飘到小道上,飘到路人身上。她大概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求救,却没人懂,只觉得恶心、害怕。

我看着她悬在网中央的样子,突然觉得很难过。一个人来,一个人走,最后连点痕迹都留不下,只有风还记得。

“我知道了。”我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那些线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缠上来。

我走到窗边,打开窗户。风“呼”地灌进来,带着远处公园的草木清香。

“风很大,对吧?”我对着窗外说,“但风也会把消息带很远。”

女人的影子飘到我身边,和我一起看着窗外。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散开,和那些线一起,往窗外飘,飘向远处的灯光,飘向更广阔的夜空。

“他们会记得的。”我轻声说,“记得有个女人在这里住过,记得风里有过她的痕迹。”

影子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变得透明,像融化在风里。那些线也跟着变淡,一点点消失在风里,像从未出现过。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满室的风。

第二天,我去了那个老式公寓。三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楼下的小卖部老板说,警察已经处理完了,听说女人的家人来把东西都收走了,以后大概会重新出租。

我走那条小道回家,风还是很大,吹得灌木丛“哗哗”响。脸上没有再碰到那些丝状物,空气里只有野草和阳光的味道。

只是偶尔,风特别大的时候,我会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扫过脸颊。细细的,滑滑的,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我知道,那是她还在。

在风里,在阳光里,在每一缕飘过的线里。不再是吓人的影子,只是想让风记得,她曾经来过。

而我,也会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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