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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体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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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寝室像口密不透风的铁箱子,黏腻的热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裹着楼下垃圾桶的馊味,糊在人脸上,闷得人喘不过气。我把凉席翻了个面,竹片的毛刺扎着后背,疼得人清醒了三分,脊梁骨上立刻起了串红印子。

对面床铺空荡荡的,李响的枕头还歪在床头,上面印着的奥特曼被汗渍浸成了深紫色,原本亮黄色的头发糊成一绺,像块发了霉的饼干。他三天前就该走了,说家里有事催得紧,他妈给他打了三通电话,最后一通几乎是在吼。可直到现在,我还没在寝室群里看到他报平安的消息,@他也没回,电话更是打不通,只传来冷冰冰的“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磨蹭啥呢,再不走赶不上火车了。”我闭着眼嘟囔,指尖无意识地摸到枕头上的褶皱——那是他临走前攥出来的,指印深得像只没松开的手,嵌在布料里,怎么也捋不平。

黑暗里传来窸窣声,像有人翻身时布料摩擦的响动,从对面床铺的方向飘过来。

我猛地睁开眼。

对面床铺还是空的,床单平整得像块刚熨过的布,只有枕头歪歪扭扭地陷在那里,像个被人遗弃的脑袋。

窗外的路灯透过树枝晃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忽长忽短,像有人举着胳膊在摆手。我盯着那影子看了会儿,后颈突然冒出层冷汗——李响的床铺挨着墙,窗外的树离得远,根本不可能有树影落在他床上方的天花板上。那影子的位置,分明就在我的床头。

“别吓自己。”我扯过毛巾被蒙住头,鼻尖蹭到布料上的汗味,咸腥的,带着点阳光晒过的焦糊气,是李响的。他总爱借我的毛巾被,说他的太厚,捂得慌,每次还回来时都带着这股味,洗都洗不掉。

迷迷糊糊快睡着时,有人在我耳边说话。

“好朋友,背靠背。”

声音很轻,带着点笑,尾音往上挑,是李响的调调。初中时我们住上下铺,他总爱半夜贴着墙喊这句话,说这样能梦见对方,现在听着,却像根冰锥扎在后心上,凉得人打哆嗦。

我往墙那边挪了挪,后背贴在冰凉的瓷砖上,想借点凉意压下心里的腻歪。瓷砖上的凉意顺着衬衫渗进来,冻得骨头缝都发麻,可那股被盯着的感觉却没消失,反而更浓了,像有双眼睛贴在我后背上,眨都不眨。

“神经病。”我对着空气骂了句,翻了个身,想离墙远点。

后背突然碰到个温热的东西。

软的,带着弹性,像人的肩膀,还透着点心跳的震动,“咚、咚”的,和我的心跳合着拍。

我瞬间僵住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像被泼了盆冰水。我的床铺靠墙,后面是实心的墙壁,别说人了,连只苍蝇都藏不住,怎么会有东西?

“好朋友,背靠背。”那声音又响了,更近了,热气吹得我后颈发麻,带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在李响的汗味里,像块馊了的肉。

我猛地坐起来,抄起枕边的台灯砸过去。台灯撞在墙上,塑料底座裂成了两半,灯泡“啪”地炸了,玻璃渣溅了满地,有几片甚至飞到了我的手背上,火辣辣地疼。

寝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我的呼吸声,粗得像破风箱,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对面的床铺还是空的。

可我的后背,还残留着那点温热的触感,像块没化的烙铁,烫得人发慌。地上的玻璃渣映着窗外的月光,闪闪烁烁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看我。

第二天我被热醒时,太阳已经晒到了脚脖子,烫得人直缩腿。李响的床铺还是老样子,只是枕头被摆正了,奥特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红色的塑料眼珠在阳光下泛着光,像在看笑话。

“搞什么鬼。”我踢了踢他的床腿,铁架发出“哐当”的闷响,震得上铺的木板都颤了颤。

他的行李箱还立在墙角,灰扑扑的,帆布面上沾着块油渍,是上周吃泡面洒的。拉链上挂着的小熊挂件歪在一边——这熊是他生日时我送的,缝得歪歪扭扭,左耳朵还缺了个角,他却宝贝得不行,说丑得可爱,天天挂着,连洗澡都要摘下来放在床头。

不对。

他那天明明拖着箱子走的,我还在楼下帮他拦了出租车,亲眼看着他把箱子塞进后备箱,小熊挂件在车窗外晃来晃去,直到车拐过街角才看不见。

我走过去拎箱子,入手沉得吓人,像装满了石头。拉链卡着点布料,我拽了拽,露出里面的颜色——是件黑色的T恤,李响上周刚买的,纯棉的,胸前印着个骷髅头,他说要穿去见暗恋的女生,还对着镜子比划了半天。

他怎么没带走?这件T恤是他最宝贝的,说要穿新衣服给女生留个好印象。

我心里发慌,像揣了只兔子,跳得人喘不过气。拉开他的抽屉想找他的手机号,指尖碰到抽屉把手时,却愣住了——他的桌子太干净了。

抽屉里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课本按大小摞着,笔记本压在最底下,笔插在笔筒里,连他总乱扔的耳机线都缠成了圈,用橡皮筋捆得好好的——这根本不是李响的作风。他的桌子永远像被台风扫过,课本扔得到处都是,耳机线缠成一团乱麻,每次找东西都得翻半天,还总抱怨我不帮他收拾。

最底下的抽屉锁着,钥匙孔里插着把小铜钥匙,是他挂在书包上的那把,上面刻着个“响”字,是他自己用小刀刻的,歪歪扭扭的。

我拔下钥匙打开抽屉,里面只有个铁盒子,巴掌大,锈得厉害,边缘的铁皮卷了起来,像只张开的嘴。掀开盖子,一股腥甜的味道涌出来,像没洗干净的血,混着点铁锈味,熏得我差点吐出来。

盒子里是半块玉佩,绿得发黑,上面裂了道缝,像条蜈蚣趴在上面。这是他奶奶给的,说能辟邪,用红绳穿着,他天天贴身戴着,洗澡都不摘,上次体育课跑步掉了,他疯了似的找了一下午,最后在沙坑里刨出来时,激动得差点哭了。

玉佩怎么会在这里?还裂了?红绳呢?

我捏着玉佩的边缘,指尖沾到点黏糊糊的东西,像干掉的鼻涕。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是汗味,混着点铁锈味,是李响的,和他打完球回来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寝室门突然“吱呀”响了一声,合页转动的声音像有人在磨牙。

我猛地回头,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片枯叶滚进来,停在李响的行李箱旁边,像只断了腿的虫子。

“李响?”我试探着喊了声,声音在空寝室里发飘,撞在墙上弹回来,变成了好几个重叠的声音,分不清哪个是我的,哪个是他的。

没人应。

可我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我,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床底?衣柜?还是天花板的角落里?那目光黏糊糊的,像夏天的苍蝇,甩都甩不掉。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背,昨晚被烫过的地方还在发麻,仿佛那东西还贴着我,没离开。

接下来的几天,寝室里总发生怪事。

李响的牙刷会自己立在杯子里,牙膏被挤得整整齐齐,斜斜地搭在刷毛上,和他平时的习惯一模一样;他的拖鞋会出现在我的床底下,鞋尖对着墙,鞋跟朝外,像是刚有人脱下来;最邪门的是,每天早上醒来,我的毛巾被都会往墙那边挪半尺,边缘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拽过,而我后背的位置,总残留着点若有若无的温热,像有人整夜贴着我睡。

而那句“好朋友,背靠背”,总在我快睡着时响起来,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近,有时甚至能感觉到有人在我后颈吹气,凉丝丝的,带着股血腥味。

我开始不敢睡觉,整夜整夜地盯着天花板,后背不敢沾床,像怕被什么东西粘住。眼睛熬得通红,布满血丝,上课的时候直打盹,老师点我名,我站起来都不知道说什么,脑子里全是李响的声音,绕来绕去的。

这天半夜,我饿得发慌,胃里空得发疼。摸出床头的饼干盒,是李响买的,巧克力味的,他说熬夜复习吃这个最顶饿。手一抖,盒子掉在地上,饼干滚得满地都是,有几块顺着床腿滚,钻进了我的床底。

“操。”我骂了句,摸到枕头底下的手电筒——是李响的,黑色的塑料壳,上面被他磕掉了块漆,露出里面的金属。他说走夜路用得着,硬塞给我保管,说“好朋友就该互相照应”。

手电筒的光柱在地板上扫了圈,照亮了满地的饼干碎,还有几只蟑螂在上面爬,跑得飞快。我趴在地上,往床底看。

床底下积着层灰,厚厚的,上面印着几个模糊的脚印,像是有人爬进去过。光柱里的尘埃像跳动的虫子,在光里翻滚。

“在哪呢……”我嘟囔着,把手伸进去摸索,指尖碰到块硬东西,不是饼干的酥脆,是硬邦邦的,带着点布料的粗糙。

是布料。

粗麻布的质感,有点扎手,像麻袋的料子。

我心里一动,把光柱往深处照去。

床板背面,贴着块深色的布,大约有床单那么大,边缘用钉子钉在床板上,钉帽都锈红了。布的边缘露出点白色的东西,层层叠叠的,像绷带,上面还沾着点暗红色的印记,像干涸的血。

“什么玩意儿?”我皱着眉,心里的不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伸手去扯那块布,指尖刚碰到,一股更浓的腥甜味就涌了出来,和铁盒子里的味道一模一样,只是更冲,带着点腐烂的气息,像夏天垃圾桶里的死老鼠。

手电筒突然晃了一下,光柱歪到一边,照亮了床板的角落。

那里绑着只手。

手腕被粗麻绳勒得发紫,勒痕深得陷进肉里,几乎要把骨头勒断。手指蜷着,指甲缝里塞满了灰,还有点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血痂。指节上还沾着点干涸的血,黑乎乎的,硬得像块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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