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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体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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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只男人的手,骨节分明,无名指第二截上有道疤——是李响的,他小时候玩火,被烫出来的,月牙形的,他总说这是“男子汉的勋章”。

我的呼吸瞬间停了,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心脏“咚咚”地撞着胸腔,疼得厉害,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那只手的样子,在眼前晃来晃去。

手电筒“啪”地掉在地上,光柱对着天花板,光怪陆离的影子在墙上扭动,像无数只手在抓挠,又像有人在上面跳舞,姿态扭曲得吓人。

“好朋友,背靠背。”

声音从床底传来,闷闷的,像隔着层棉花,带着股浓重的血腥味,还有点腐烂的气息,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黏糊糊的。

我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后腰撞在李响的床腿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后腰的肉像被撞碎了,火辣辣地疼,可这点疼根本盖不住心里的恐惧,那恐惧像只手,攥着我的心脏,越攥越紧,快要把它捏碎了。

床底下传来“咯吱”声,像有人在里面动,木板被压得发出呻吟,灰尘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我的头发上。

“你看,我没走。”李响的声音响了,带着点委屈,还有点得意,像个藏起来被找到的孩子,“我一直在这儿陪你啊。”

我抓起地上的台灯,死死攥着,塑料的底座硌得手心生疼,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几乎要嵌进塑料里。冷汗湿透了衬衫,贴在背上,凉得像冰,可后背的皮肤却在发烫,仿佛还能感觉到床板那边传来的体温,带着点腐烂的温热。

“你出来!”我嘶吼着,声音劈了叉,像被砂纸磨过的铁皮,“李响,你出来啊!有什么事我们说清楚!”

床底下的声音停了。

过了几秒,那块深色的布慢慢往下滑,像是被人从里面扯了一下,露出更多的东西——是件黑色的T恤,李响新买的那件,胸前的骷髅头被染成了暗红色,后背沾着片深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边缘还带着点撕扯的痕迹。

T恤

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涣散,像蒙了层白膜,根本看不见东西。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挂着点黑红色的东西,像是没咽下去的血。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沾着灰和血,贴在脸上,遮住了半边眼睛。他的后背被钉在床板上,好几根粗钉子穿过衣服,扎进床板里,绳子勒进肉里,和床板粘在一起,像块长歪的瘤,丑陋又恶心。

而他的脸,正对着我。

或者说,是他的尸体,正背对着我的后背。

这些天我感觉到的温热,闻到的汗味,听到的耳语,全都是因为他。他就钉在我的床板背面,和我背靠着背,过了整整三天。我睡觉翻身时碰到的,是他腐烂的肩膀;我闻到的汗味,是他死前流的血和汗;我听到的声音,是他腐烂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气。

“你看,”他的嘴唇动了动,幅度很小,像被线牵着的木偶,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股黏液的“咕嘟”声,“好朋友,就该背靠背。”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出寝室的,只知道跑到楼下时,光着脚,脚心被地上的石子硌出了血,火辣辣地疼。手里还攥着那半块裂了的玉佩,掌心被边缘硌出了血,血和玉佩的绿混在一起,像块恶心的颜料。

保安把我送到医院时,我还在抖,像得了羊癫疯,牙齿打颤的声音在急诊室里都听得见。医生说我是应激障碍,给我打了镇静剂,可我还是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李响钉在床板上的脸,他的眼睛明明没神,却像能看透我心里的一切。

警察来了,在寝室床底找到了李响的尸体。法医掀开那块麻布时,我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那股腐烂的味道,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法医说,他是被人用钝器砸死的,后脑勺有个大洞,颅骨都碎了,死亡时间就是他“离开”的那天下午。尸体被钉在床板上,用麻布盖住,所以才没被发现。天气热,尸体已经开始腐烂,气体膨胀,才会带动床板轻微晃动,让毛巾被移位,让牙刷立起来——那是因为尸体的手在腐烂过程中收缩,带动了外面的物品。

可我知道不是。

那声清晰的“好朋友,背靠背”,那只自己立起来的牙刷(李响的手根本够不到那么远),那双出现在我床底的拖鞋(尺码根本不对,那是我的拖鞋),根本不是尸体腐烂能解释的。他在跟我玩,在跟我开玩笑,用他认为“好朋友”该有的方式。

警察在李响的枕头里找到了张纸条,是用他的字迹写的,纸都被汗浸透了,字迹有点模糊:

“他知道了,不能让他走。”

“他”是谁?知道了什么?不能让谁走?是不让他自己走,还是不让我走?

我想起李响走的前一天,我们在寝室喝了点啤酒,他喝得脸红扑扑的,拉着我的手说,他撞见学生会主席在办公室偷卖期末试题,还录了音,存在手机里。

“你别告诉别人,”他当时抓着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指甲都快嵌进我肉里了,“我怕他报复。那家伙家里有关系,不好惹。”

学生会主席,张涛,住我们隔壁寝室,平时总是笑眯眯的,见了谁都打招呼,放假前一天还笑着跟我们道别,说他要晚点走,帮老师整理完资料再回家。

警察去抓他时,人已经跑了,寝室里空荡荡的,只在他的抽屉里找到把带血的锤子,锤头的形状和李响后脑勺的伤口吻合,还有卷和钉李响用的一样的麻绳,绳子上沾着点暗红色的纤维,和李响那件黑色T恤的料子一模一样。

案子成了悬案。张涛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留下任何踪迹,警察查了半年,也只查到他买了张去往边境的火车票,之后就再无音讯。

我转学了,再也没回过那个城市。父母给我办了休学,带我去看心理医生,可医生说的那些“创伤后应激”“幻觉”,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我知道那不是幻觉,李响就在那里,贴着我的后背,用他的方式告诉我他没走。

可他好像真的跟着我了。

冬天睡觉,暖气开得很足,后背却会突然冒出点温热的触感,像有人贴着我,带着点汗味,和寝室里的味道一模一样;整理行李时,会发现某件东西被挪了位置——袜子跑到了书桌上,课本塞进了衣柜,就像李响以前总爱乱翻我的东西,然后笑着说“帮你换个位置,好找”;最可怕的是,偶尔在梦里,还会听见那句:

“好朋友,背靠背。”

有天晚上,我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寝室,风扇还在头顶转,发出“嗡嗡”的响。李响的尸体还钉在我的床板上,脸对着我,眼睛却在笑,嘴角的血变成了巧克力酱,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我的凉席上,像融化的冰淇淋。

“你看,”他说,声音黏糊糊的,带着巧克力的甜腻,“这样我们就永远是好朋友了,不用分开了。”

我猛地惊醒,后背的睡衣湿了一片,像浸了汗,还带着股淡淡的腥甜,和铁盒子里的味道如出一辙。

我慢慢转过身,看向墙壁。

米黄色的墙纸,是妈妈新贴的,上面印着小碎花。可就在墙纸的纹路里,不知何时多了道淡淡的印记,像个人的轮廓,背对着我,肩膀的宽度、弯腰的弧度,都和李响一模一样。那轮廓的边缘还在微微晃动,像水波一样,和我的影子慢慢重合在一起。

墙角的地板上,放着只奥特曼枕头,是李响的。枕头套上的汗渍还在,奥特曼的眼睛依旧直勾勾地盯着我,只是那红色的眼珠里,好像多了点什么——是我的影子,被死死地印在里面,怎么也甩不掉。

我不知道它是怎么跟过来的。

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的。或许在我转学打包行李时,它就偷偷溜进了我的箱子;或许在我夜里哭着喊他名字时,它就顺着声音找来了。

只知道,从那天起,我再也不敢背对着墙睡觉了。

我开始侧睡,脸对着门,手里攥着把剪刀,只要有一点动静就会惊醒。可每次醒来,都会发现自己变成了平躺,后背紧紧贴着床板,像被人硬生生扳过去的,床单上还留着个淡淡的印子,和墙纸上的轮廓一模一样。

而那句“好朋友,背靠背”,不再只出现在梦里。

有时是在刷牙时,牙膏泡沫从嘴角溢出来,镜子里的我身后,会多出个模糊的影子,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说着这句话;有时是在走路时,脚步声会变成两个,“咚、咚”,一前一后,像有人贴着我的脚后跟,轻声念叨;最让我崩溃的是,有次我去剪头发,理发师用电吹风吹我的后脑勺,暖风里突然混进个声音,带着点笑:

“好朋友,背靠背。”

我猛地跳起来,后脑勺撞在镜子上,“哐当”一声,镜子裂了道缝,从缝里看过去,我的影子后面,站着个穿黑色T恤的男生,背对着我,手里好像还攥着什么,亮晶晶的——是那半块裂了的玉佩。

理发师被我吓了一跳,问我怎么了。我指着镜子,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看着那道缝里的影子慢慢变淡,最后消失在裂痕深处,只留下玉佩的绿光,像只眼睛,眨了一下。

现在,我总爱坐在房间正中央,背对着所有的墙,面前摆着所有能反光的东西——镜子、手机、不锈钢杯子,只要能看到身后的动静,什么都好。可我知道这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就像此刻,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道影子,是我的。可在我的影子后面,还有道更长的影子,弯腰,低头,像在看我。

我不敢回头。

因为我能感觉到,有只手正轻轻搭上我的后背,带着点温热的体温,和那天夜里碰到的肩膀一模一样。

“好朋友,”那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点满足的叹息,“背靠背。”

永远都不分开。

墙壁上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奥特曼枕头里的眼珠越来越亮,而我后背上的温度,也越来越烫,像要把我和那道影子,烫成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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