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压在身上的白脸(2/2)
“河风吹得好冷,阿明怎么还不来?”
字迹越来越乱,最后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像在发抖。
我合上日记,心里像压了块石头。1998年6月13日,小雅在河边等她的阿明,然后掉进了河里。
她是被人推下去的?还是自己跳下去的?
“你在看什么?”
一个声音在身后说,很轻,带着潮气。
我猛地回头。
她就站在衣柜门口,白脸,大眼,湿头发。手里拿着那本日记,一页页翻着,指甲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声。
“是他……推我的。”她突然开口,声音比上次清楚些,带着哭腔,“他说爱我,却把我推下去了……”
我吓得后退一步,撞在床腿上,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谁?阿明吗?”
她没回答,只是慢慢朝我走来。这次,我能清楚地看见她的脸——靠近耳根的地方,有块青紫色的瘀伤,像被人打过。
“我动不了……”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水,是暗红色的,像血,“我想去找他,可总被拉回来……”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块融化的冰。我看见她的手腕上,红绳手链勒出的白痕越来越深,最后变成道血印。
“帮我……”
这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她像烟一样散了,只留下那本日记,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我捡起日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不知何时多了个模糊的手印,白得像石灰,印在纸上,像朵诡异的花。
我把日记里的事告诉了张奶奶。
张奶奶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从抽屉里翻出张旧报纸,1998年的,边角都黄了。头版新闻是“城南河发现女尸,系失足落水”,照片上的女孩,眼睛大大的,跟照片上的小雅一模一样。
“后来呢?”我追问,“那个阿明呢?”
“跑了。”张奶奶的声音很干,“老太太疯了似的找,没找着。听说那小子家就在这附近,住十三号楼,后来也搬了。”
十三号楼。
我心里一动。我们这栋楼是七号,十三号楼就在隔壁巷子,老得快塌了,墙皮掉得比我们楼还厉害。
那天下午,我溜去了十三号楼。
楼道里黑黢黢的,没灯,墙壁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字,楼梯扶手锈得能掉渣。我数着门牌号,走到三楼,看见302的门虚掩着,留着条缝。
里面有声音,像有人在哭。
我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比小雅身上的味还浓。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个破沙发,沙发上坐着个男人,背对着我,头发花白,正在喝酒。
“你找谁?”男人转过头,他的脸很糙,眼角有块疤,看着有点眼熟。
“我……我找阿明。”我的声音有点抖。
男人的脸瞬间变了,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酒瓶“啪”地掉在地上,碎了。“你是谁?你怎么知道……”
“我是七号楼的。”我盯着他的眼睛,“你认识小雅吗?1998年掉进河里的那个。”
男人突然笑了,笑得很怪,像哭。“认识……怎么不认识……”他指着墙上的日历,那日历停在1998年6月13日,“我等她回来呢,等了二十多年了……”
我突然明白过来。
他就是阿明。他没跑,他一直住在这儿,守着这个日期,守着这个空屋子。
“是你推她下去的,对不对?”我吼道,声音劈了叉。
阿明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个红绳手链,断了一截,跟我在木盒子里找到的一模一样。“她要走,我不让……”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就推了她一下,没想到……”
他突然捂住胸口,倒在地上,嘴里吐出黑红色的东西,像血。
我吓得往后退,撞到了门。转身要跑时,看见墙上的日历,6月13日的数字开始渗血,红得像小雅的眼泪。
然后,我看见了她。
小雅就站在阿明身边,白脸,大眼,湿头发。她低头看着地上的阿明,眼睛里的黑慢慢退去,露出眼白,白得像纸。
阿明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小雅慢慢抬起头,看向我,嘴角弯了弯,像是在笑。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头发上的水不再往下滴,那股霉味也散了。
“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树叶。然后,她像烟一样散了,再也没出现过。
警察来的时候,我说阿明是喝酒喝死的。他们没怀疑,毕竟这楼里的老光棍,喝死也不是新鲜事。
只是他们没发现,阿明的手腕上,有圈淡淡的白痕,像红绳勒出来的印子。
搬家那天,妈问我要不要把那本日记带上。我摇了摇头,把它放回衣柜角落,跟那个木盒子放在一起。
“留着吧,”我说,“她该回家了。”
新家在开发区,新楼,有电梯,墙是白的,窗是亮的,晚上再也听不见水管滴水的声,树影也不会像张爪子的手。
我再也没梦魇过。
只是偶尔在夜里,会觉得脖子有点凉,像有人的头发蹭过。我知道那是小雅,她来看我了,像个老朋友,打个招呼就走。
前几天路过老楼,看见七号楼和十三号楼都被围起来了,要拆了。工人正在搬东西,我看见他们从七号楼三楼抬出个木盒子,掉出来本日记,被风吹得翻页。
阳光照在上面,最后一页的空白处,那个白手印慢慢淡了,像被水冲过。
十三号楼那边,有个工人举着个红绳手链,喊着谁掉的。手链在风里晃着,断了的那截,好像接上了。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老楼慢慢被拆成碎片,心里有点空,又有点暖。
也许,有些东西,不是要缠着谁,只是想等个答案,等个道歉,等个能让自己安心离开的理由。
就像小雅,等了二十多年,终于等来了阿明的忏悔,终于能放下那截断了的红绳,干干净净地走了。
晚上睡觉前,我摸了摸脖子,那里暖暖的,再也没有过凉意。
可我总觉得,有双大眼睛,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静静地看着我,像在说: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