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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没头的人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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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西头的老槐树下,二柱子举着个破手电筒,光柱在黑黢黢的巷子里扫来扫去,像条吐信子的蛇。“狗蛋,你跑快点!再慢就当‘鬼’了!”他的声音在夜里炸开,惊得墙头上的野猫“喵”地窜了。

我攥着裤脚,跑得肺像个破风箱。村里没路灯,月亮被云遮了大半,路两旁的柴火垛像蹲在地上的人影,黑黢黢的,看着瘆人。“等等我!”我喊得嗓子发疼,凉鞋的带子松了,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响,像有人在后面跟着。

玩的是“躲猫猫”,输了的要去村东头的破庙门口站一炷香。那破庙邪性,去年有个外乡人晚上路过,第二天被发现倒在供桌前,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见了什么吓破胆的东西。

“跑不动了……”我扶着棵老榆树喘气,树皮糙得像砂纸,蹭得手心发麻。二柱子他们早没影了,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撞得胸腔疼。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股土腥味,吹得柴火垛“哗啦”响。我裹了裹单褂子,刚想往回走,眼角余光瞥见前面的岔路口,有个影子在动。

很高,瘦得像根晾衣杆,慢悠悠地往我这边挪。

“二柱子?是你不?”我喊了一声,声音在巷子里飘着,没回音。

那影子没停,还在往这边来。月光刚好从云缝里漏出来点,照亮了影子的上半身——空荡荡的,脖子以上啥也没有,就像个没头的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随着动作晃悠,像两片耷拉着的叶子。

我的头皮“唰”地麻了。

村里的老人说过,人要是横死,魂魄会缺个零件,没头的、没腿的,在夜里晃悠,找替身。去年破庙里死的外乡人,就是撞见了没腿的“东西”。

“谁……谁在那儿?”我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脚像钉在地上,挪不动半步。

没头的影子停了。

过了几秒,它又开始动,这次更快了,蓝布褂子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阵尘土。我看见它的胳膊抬了抬,像是在摸自己的脖子,可那里空空的,啥也没有。

“没有头……怎么会没有头……”我懵了,脑子里只剩这句话,像卡壳的磁带。喊不出来,跑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影子越来越近,蓝布褂子上的补丁都看得清了,是块棕色的粗布,缝得歪歪扭扭的。

影子离我还有两步远时,突然停了。

我看见它的“脖子”那里,飘起几缕白花花的东西,像头发,又像棉花。风一吹,那东西贴在我脸上,凉丝丝的,带着股汗馊味。

“啊——!”我终于尖叫出来,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救命啊!有没头的鬼!”

喊了半天,巷子里还是静悄悄的,只有我的回音,荡来荡去,像在嘲笑我。二柱子他们早跑没影了,谁会来救我?

没头的影子又开始动,这次是朝着我的脸凑过来。我能感觉到一股寒气,从它空荡荡的“脖子”里冒出来,吹得我后颈发麻。

就在这时,有人拍了我后脑勺一下。

“啪”的一声,不重,却像块石头砸醒了我。

“胡说啥呢?啥没头的鬼?”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烟袋锅的味。

我猛地回头,爷爷拄着拐杖站在身后,烟袋锅在黑暗里亮着点红光,映得他满脸的褶子像核桃皮。“爷……爷爷!”我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手劲大得像要捏碎他的骨头,“前面有没头的人!真的!”

爷爷没说话,用拐杖指了指前面。

月光又出来了,照亮了岔路口。那个“没头的影子”还在,只是这次看得清楚——是村西头的驼背五爷爷,他背驼得厉害,脖子几乎贴到胸口,从正面看,就像没头似的。他手里拎着个马扎,蓝布褂子的领口歪了,露出里面花白的头发,刚才飘到我脸上的,就是这头发。

“五哥,还去打麻将啊?”爷爷朝着五爷爷喊。

五爷爷抬起头,脸上堆着笑,声音像漏风的风箱:“是啊,三缺一,等我呢。”他说话时,脖子使劲往上抬,才勉强露出半张脸,上面全是皱纹,眯着眼睛看我,“这不是狗蛋吗?吓着了?”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刚才明明看见他“脖子”那里空空的,怎么会是五爷爷?

“看你那怂样。”爷爷用烟袋锅敲了敲我的脑袋,“五爷爷背驼,你从正面看,可不就像没头的?”

五爷爷笑了,露出没牙的牙床:“这娃,胆子比猫还小。走了啊三哥,打完麻将给你留副好牌。”他拎着马扎,慢悠悠地往巷口走,蓝布褂子的下摆扫过地面,确实像我刚才看见的样子。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还是发毛。刚才那股寒气,那缕贴在脸上的“头发”,明明那么真实,怎么会是看错了?

“走了,回家了。”爷爷拽了我一把,拐杖在地上戳出“咚咚”的声,“以后别跟二柱子他们瞎跑,夜里的村路,眼瞅着的都不一定是真的。”

我跟着爷爷往家走,不敢再回头。可总觉得,岔路口那里,还有个没头的影子,站在月光下,静静地看着我们,蓝布褂子的袖子,在风里晃悠,像在招手。

第二天,我把昨晚的事跟二柱子他们说了。二柱子笑得直拍大腿:“你就是怂!五爷爷那驼背,我早看出来像没头的,故意不告诉你,看你吓成啥样!”

“不是,”我急得脸红,“我真看见他脖子那里空空的!还有白头发飘到我脸上!”

“那是你眼花了。”另一个小伙伴铁蛋插嘴,“五爷爷昨天穿的是灰布褂子,不是蓝的,我下午还看见他了。”

我愣住了。灰布褂子?我明明看见是蓝的,还有块棕色的补丁。

“你看,他来了!”二柱子突然指着村口。

五爷爷背着个竹筐从村外走回来,筐里装着些野菜。他穿的真是件灰布褂子,洗得发白,没补丁。背还是那么驼,脖子几乎贴到胸口,从正面看,确实像没头的,可我怎么看,都觉得跟昨晚那个“影子”不一样。

“五爷爷,你昨天穿的不是这件啊?”我跑过去问。

五爷爷放下竹筐,擦了擦汗,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就这一件褂子,穿了三年了,啥时候换过?”他眯着眼睛看我,“咋了?昨晚吓着你了?对不住啊,我走得急,没瞅见你。”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难道真的是我看错了?可蓝布褂子、棕色补丁,还有那股汗馊味,明明那么清楚。

“别瞎想了,”爷爷不知啥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马扎,“五哥,你昨晚落我家门口的马扎,给你送来了。”

那马扎是竹子做的,腿都松了,上面铺着块蓝布,磨得发亮。我一眼就看见,蓝布的角落里,有块棕色的补丁,缝得歪歪扭扭的,跟我昨晚看见的一模一样!

“咦,这马扎咋在你这儿?”五爷爷挠了挠头,“我昨晚没拿马扎啊,就空着手去的。”

爷爷的脸色沉了沉,没说话,把马扎递给五爷爷。

五爷爷接过马扎,翻来覆去地看:“怪了,这不是我的马扎啊,我的马扎是红布的。”

我盯着马扎上的蓝布,突然发现上面有几个淡淡的手印,小小的,像小孩的手,印在布上,白得像石灰。

“这手印……”我指着那些印子,声音发紧。

爷爷突然用手盖住马扎,瞪了我一眼:“小孩子别乱摸!五哥,这马扎许是别人的,扔了吧。”

五爷爷也看见了手印,脸色白了白,把马扎往地上一扔:“不要了!晦气!”

那天下午,我看见爷爷把那个马扎捡了回去,扔进灶膛里烧了。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他脸通红。烧到一半时,我好像看见火里飘出几缕白花花的东西,像头发,在火苗里打了个旋,就没了。

从那以后,五爷爷再也没在晚上出去打麻将。他说夜里总梦见个没头的人,穿着蓝布褂子,追着他要马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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