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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没头的人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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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再也没跟二柱子他们在夜里跑过。天一黑,就乖乖待在家里,听爷爷讲古。爷爷说,村里以前有条河,几十年前干了,埋了不少淹死的人,其中有个唱戏的,就是被人砍了头扔进去的,穿的就是件蓝布褂子。

“那唱戏的,死了都不安生,总在夜里找自己的头。”爷爷抽着烟袋,烟雾缭绕,“他看见谁像砍他头的人,就跟着谁,直到把人吓疯……”

我缩在爷爷怀里,不敢说话。脑子里总想着那个没头的影子,蓝布褂子,棕色补丁,还有马扎上的白手印。

难道昨晚看见的,根本不是五爷爷?

而是那个找头的唱戏的?

秋天下了场大雨,村里的土路变成了泥坑,踩上去“咕叽咕叽”响。五爷爷在自家门口摔了一跤,把腿摔断了,躺在床上哼哼,请来的大夫说,可能要落残疾。

“邪门了,”奶奶跟爷爷说,“好端端的,怎么会摔断腿?”

爷爷抽着烟袋,没说话,眼神沉沉的,盯着窗外的雨。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巷子里有动静。不是雨声,是脚步声,很慢,踩在泥地里“啪嗒啪嗒”响,像有人拖着腿在走。

我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巷子里黑黢黢的,雨丝被风吹得斜斜的,像无数根线。那个岔路口,又站着个影子,很高,瘦得像晾衣杆,穿着件蓝布褂子,在雨里一动不动。

这次,我看得清楚——它真的没有头。脖子那里空空的,雨水从“脖子”里流出来,顺着蓝布褂子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个水洼,泛着黑红色,像血。

“爷……爷爷!”我吓得往爷爷屋里跑,腿软得像面条,“它又来了!没头的人又来了!”

爷爷从床上爬起来,抓起墙上的柴刀,脸色铁青:“在哪?”

“在岔路口!穿蓝布褂子!”

爷爷没点灯,摸着黑往外走,柴刀在手里攥得死紧。我跟在他身后,牙齿打颤,“咯吱咯吱”响。

到了巷口,爷爷停住了。

岔路口空荡荡的,只有雨丝在飘,泥地里有串脚印,很大,很深,一直延伸到五爷爷家门口,然后消失了。

“没……没了?”我的声音发颤。

爷爷没说话,朝着五爷爷家走去。五爷爷家的灯还亮着,窗户上映着个影子,像有人趴在窗台上,一动不动。

“五哥?”爷爷喊了一声,没人应。

他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五爷爷家没开灯,只有里屋的油灯亮着点昏黄的光。我们走进里屋,看见五爷爷躺在床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像是看见了什么吓破胆的东西。他的脖子那里,有个黑红色的印子,像被什么东西勒过。

床底下,露出个蓝布角。

爷爷用柴刀挑了挑,挑出来件蓝布褂子,上面有块棕色的补丁,跟马扎上的一模一样。褂子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水是黑红色的,滴在地上,像血。

“是它……是它干的……”我躲在爷爷身后,浑身发抖。

爷爷把褂子扔进灶膛,划了根火柴。火苗“腾”地窜起来,照亮了灶膛里的东西——还有个马扎,竹子做的,铺着蓝布,上面的白手印在火里越来越清晰,像活了似的。

褂子烧着的时候,发出“滋滋”的声,像有人在哭。

第二天,村里人把五爷爷抬去埋了。埋他的地方,就在以前那条干了的河边。

下葬那天,天气很好,可总觉得有股风吹不散的寒气,绕着坟头转。我看见坟前的供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个马扎,红布的,是五爷爷自己的那个。

爷爷说,是五爷爷跟那唱戏的“和解”了,把自己的马扎给他,让他别再找了。

可我知道,不是。

因为那天晚上,我又听见巷子里有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很慢,像有人拖着腿在走。

我没敢再看。

后来,我去镇上读初中,很少回村。爷爷在我初二那年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手里攥着个红布马扎,是五爷爷的那个。

奶奶说,爷爷走的前一晚,一直在跟空气说话,说什么“头找到了”、“别再缠了”。

去年清明,我回村给爷爷和五爷爷上坟。村里变化很大,修了路灯,巷子里亮堂堂的,柴火垛也挪走了,换成了垃圾桶。

走到以前的岔路口,我停住了。

路灯下,有个驼背的老人,拎着个马扎,慢慢往前走。他穿的是件灰布褂子,背驼得厉害,从正面看,还是像没头的。

“五爷爷?”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老人回过头,脸上堆着笑,是张陌生的脸,不是五爷爷。“你认错人了,小伙子。”他的声音很洪亮,不像五爷爷那样漏风,“我是新来的,住村东头。”

他手里的马扎,是红布的,很新。

“这马扎挺好看的。”我说。

老人笑了:“是啊,前几天在河边捡的,看着结实,就留着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河边?不就是埋五爷爷的地方?

“捡的时候,上面还有块蓝布呢,”老人接着说,“我嫌难看,扯下来扔了,换了块红的。”

我没说话,看着他慢慢走远,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像个没头的影子。

走到爷爷坟前,我放下祭品,发现坟头上放着个马扎,蓝布的,有块棕色的补丁。马扎上的白手印,被雨水冲刷得淡了,却还能看见。

风一吹,马扎晃了晃,像是有人坐在上面,轻轻摇晃。

我突然明白,爷爷说得不对。有些东西,不是你给个马扎,说句“别缠了”,就能打发走的。

它们会一直待在那里,在黑黢黢的巷子里,在没路灯的岔路口,穿着蓝布褂子,找自己的头,也找吓过它、怕过它的人。

就像现在,我总觉得背后有人,穿着蓝布褂子,带着块棕色的补丁,在慢慢靠近。

回头看,路灯下空荡荡的,只有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可那股寒气,却从后颈爬上来,凉丝丝的,像有人的头发,贴在了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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