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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大姨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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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光斜斜地切进客厅,把地板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我趴在亮处玩积木,塑料块碰在一起,发出“哒哒”的响,混着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声,像支乱糟糟的歌。

“妈,饭好了没?”我举着块三角形的积木,往厨房的方向喊。抽油烟机“嗡嗡”地响,没人应。

积木搭到第七层时,我听见身后有“沙沙”的声,像有人踩着拖鞋在地板上走。回头一看,大姨伯站在客厅的阴影里,背对着光,脸有点模糊,可我认得他那件蓝格子衬衫——去年过年时,他就是穿这件,给了我个装着压岁钱的红信封。

“大姨伯!”我高兴地喊,把积木往地上一推,爬起来就想扑过去。大姨伯总爱举着我转圈,胡子扎得我脖子痒痒的。

可他没动,就那么站着,手垂在两边,手指蜷着,像攥着什么东西。我突然发现,他的裤腿湿了一块,深色的,像沾了泥,又像沾了别的什么。

“大姨伯,你咋不说话?”我往前走了两步,想看清他的脸。他的脸还是模糊的,像蒙着层水汽,眼睛的地方黑沉沉的,看不真切。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停了。爸妈的脚步声“咚咚”地从厨房出来,妈妈在围裙上擦着手:“啥?你大姨伯来了?”

爸爸也探出头,往客厅里看:“在哪呢?没看见啊。”

“就在那儿啊!”我指着阴影里的大姨伯,他还站在原地,蓝格子衬衫在昏暗中发着旧旧的光,“你们看,他穿的蓝格子衬衫!”

爸妈的脸一下子白了。妈妈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指尖掐得我肉疼:“小宇,别胡说,哪有人?”

“有的!”我急得蹦起来,“就在阴影里!他裤腿还湿了呢!”

爸爸往阴影里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头看妈妈,眼神里全是慌:“真没人……小宇,你是不是看错了?”

“我没看错!”我委屈得快哭了,“就是大姨伯!他还看着我呢!”

妈妈突然捂住我的眼睛,把我往卧室推:“回屋去!不许手在抖,声音也抖,带着股我从没听过的害怕。

被推进卧室时,我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客厅的阴影里,大姨伯好像动了一下,往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蓝格子衬衫的衣角扫过鞋柜,“沙沙”响。

卧室门“咔哒”一声被锁上了。我趴在门缝上,听见爸妈在外面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蚊子哼哼。过了会儿,妈妈的哭声传了进来,闷闷的,像被枕头捂住了。

那天晚上,我被锁在卧室里,没人给我送饭。窗外的月亮很亮,把树影投在墙上,像大姨伯的影子,一动不动的。我抱着枕头,突然想起大姨伯裤腿上的深色痕迹——早上上学时,看见巷口的马路边有摊血,被太阳晒得发黑,妈妈拉着我绕着走,说“不干净”。

大姨伯的裤腿,是不是也沾了那种“不干净”的东西?

凌晨四点多,我被电话铃声吵醒。卧室门没锁,我揉着眼睛走到客厅,看见爸爸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电话攥在手里,指节白得像石头。妈妈趴在他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头发乱糟糟的。

“……知道了……我们马上过去……”爸爸挂了电话,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走过去,拉了拉妈妈的衣角。妈妈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看见我,突然把我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勒得我喘不过气。

“小宇,”她的眼泪滴在我脖子上,冰凉的,“你大姨伯……没了……出车祸了……”

蓝格子衬衫,湿了的裤腿,站在阴影里不说话的大姨伯……那些画面一下子钻进脑子里,我突然明白,刚才在客厅里看见的,不是真的大姨伯。

是他来跟我告别的。妈妈后来跟我说,那叫“辞路”,有些人走得突然,放心不下记挂的人,就会在离开前,去看看他们。小孩眼睛干净,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所以,我看见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大姨伯举着我转圈,胡子扎得我痒痒的,蓝格子衬衫干干净净的,裤腿也没湿。他笑着说:“小宇,以后要听爸妈的话。”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大片。客厅里飘着香烛的味,爸爸在烧纸钱,火光“噼啪”响,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像大姨伯站在阴影里的样子。

大姨伯走后的第三个月,我在放学的路上,看见个穿红裙子的阿姨,蹲在路边哭。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膝盖,遮住了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很伤心。

“阿姨,你咋了?”我停住脚步,书包往地上一放。路边的梧桐叶“沙沙”地落,像在劝她别哭。

她没回头,哭声也没停。我发现,她蹲的地方,地面是湿的,像刚下过雨,可今天明明是大晴天,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冒白烟。

“我帮你找警察叔叔吧?”我往前凑了凑,想看看她的脸。她的红裙子很旧,袖口磨破了边,布料硬邦邦的,像泡过水没晾干。

这时,同班的小杰从后面跑过来,拍了我一下:“小宇,你跟谁说话呢?快走,要迟到了!”

“跟那个阿姨啊,”我指着红裙子阿姨,“她哭呢。”

小杰往路边看了一眼,突然“妈呀”一声叫,拉着我就跑:“哪有阿姨?你别吓我!”

“真有啊!”我被他拽着跑,回头看了一眼。红裙子阿姨还蹲在那里,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露出一小截脸,白得像纸,眼睛的地方黑洞洞的,没看见眼珠。

跑到学校门口,小杰才松开我,喘着气说:“你刚才对着空气说话!吓死人了!”

“我没对着空气!”我急得脸通红,“真有个穿红裙子的阿姨!”

小杰却往后退了两步,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我奶奶说,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是‘阴阳眼’,不吉利的。”

“阴阳眼”这三个字,像块冰,“咚”地砸进我心里。那天晚上,我把这事告诉妈妈,她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以后看见啥,别说话,别靠近,赶紧走,听见没?”

“为啥?”

“那些……不是咱们该碰的,”妈妈摸了摸我的头,手凉凉的,“他们有自己的路要走,咱们别打扰。”

可我还是会看见。

在菜市场的鱼摊前,看见个老爷爷蹲在地上,捡别人掉的鱼鳞,捡起来就往嘴里塞,嘴角亮晶晶的,带着股腥味。鱼摊老板说,这摊以前淹死过个爱钓鱼的老头,掉进水缸里,捞上来时,嘴里全是鱼鳞。

在教学楼的楼梯口,看见个穿校服的大姐姐,背对着我,一遍遍地数台阶:“一、二、三……”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后来听老师说,去年有个大姐姐在楼梯上摔了,磕在台阶上,没了,出事前,她总爱在楼梯口数台阶,说要看看有没有十三级。

我开始学着不说话,不靠近。看见他们时,就低下头,快步走过,假装没看见。可眼睛像有自己的主意,总忍不住往那些阴影里瞟,看他们在做什么,看他们是不是也在看着我。

有次下雨天,我撑着伞放学,看见个小男孩站在公交站台的屋檐下,浑身湿透了,冻得瑟瑟发抖,怀里抱着个变形金刚,塑料壳被雨水泡得发白。

我想起妈妈的话,低下头想走,可他突然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像哭过:“哥哥,你能借我把伞吗?我妈妈说,拿着伞才能回家。”

他的声音软软的,像我幼儿园时的同桌。我心里一软,把伞往他那边递了递:“给你。”

他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伸手去接伞。就在他的手碰到伞柄时,我的手指突然像被冰锥扎了一下,疼得我猛地缩回手。

再看时,站台的屋檐下空空的,只有我的伞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伞面上的雨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掉,在地上积了个小水洼。水洼里,映出个小小的影子,抱着变形金刚,对着我笑。

那天晚上,我发了高烧,迷迷糊糊中,总看见那个小男孩站在床头,举着变形金刚,说:“哥哥,伞还你。”他的手湿漉漉的,碰得我额头冰凉。

妈妈请了个懂行的老太太来,在我床头烧了些黄纸,又用红线缠了我的手腕,念叨了些听不懂的话。老太太说,那小男孩是在附近的池塘里淹死的,死前刚买了个变形金刚,总在雨里等妈妈,看见带伞的小孩就想借伞,好让妈妈认出他。

“以后别随便给他们东西,”老太太摸着我的头,她的手像枯树枝,“他们拿了你的东西,就会跟着你,想让你陪他们玩。”

红线缠了七天。这七天里,我没再看见那个小男孩。可从那以后,每次下雨,我总觉得有人在旁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像在等我递伞。

上初中时,我搬进了学校的宿舍。宿舍在三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学校的后山,山上长满了松树,风一吹,“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同宿舍的老三总说,后山不吉利,以前是乱葬岗,晚上能听见有人哭。我没告诉他,我每天晚上都能看见个穿军装的老爷爷,坐在后山的松树底下,对着月亮抽烟,烟袋锅的红光一亮一灭,像颗遥远的星星。

他从不靠近宿舍,就那么坐着,抽完一袋烟,就站起来,往山深处走,背影驼着,像压着什么重东西。有次我鼓起勇气,对着后山喊:“爷爷,你冷不冷?”

他没回头,烟袋锅的红光闪了闪,像是在应我。

宿舍里的怪事,大多跟他有关。晾在窗外的衣服,早上收回来时,会带着股烟味;老三放在床头的饼干,第二天早上总会少一块,包装袋扔在窗台上,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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