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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大姨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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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三吓得够呛,说要请人来看看。我没让,只是每天晚上往窗台上放块饼干,再倒杯热水。第二天早上,饼干没了,水杯是空的,窗台上的烟味淡了点,像被风吹散了。

“你就不怕?”老三看着我往窗台上放饼干,一脸不可思议,“万一他害你呢?”

“他没害我,”我把水杯摆好,“他只是一个人坐着,有点孤单。”

其实我也怕过。有次半夜起夜,看见那个军装老爷爷站在宿舍门口,背对着我,烟袋锅的红光在昏暗中亮着,蓝布褂子上有个破洞,像被子弹打穿的。我吓得腿都软了,贴着墙根溜回床上,蒙住头,大气不敢出。

可第二天早上,窗台上的饼干还是没了,水杯还是空的。他只是来看了看,没做别的。

后来,我在学校的图书馆里翻到本旧校史,里面有张黑白照片,一群穿军装的人站在山脚下,前排左数第三个,就是那个老爷爷,穿着蓝布褂子,笑得很精神,胸前别着个军功章。

照片兵为我校校友,牺牲于后山剿匪战斗中。

原来他是老兵,原来他就牺牲在后山。他不是在乱逛,是回自己的学校看看,像个普通的校友,抽袋烟,看看月亮,再吃块小孩给的饼干。

从那以后,我不再怕他。甚至会对着后山喊:“爷爷,今天的饼干是巧克力味的,你尝尝。”

烟袋锅的红光会亮两下,像在说“谢谢”。

上大学后,我住的出租屋在老城区,楼下是条小吃街,晚上吵得很。可我总能在嘈杂的人声里,听见楼梯口有“咯噔咯噔”的声,像有人穿着高跟鞋在往上走,一步,一步,很慢,走到三楼就停了——我住三楼。

有天晚上,我加班到半夜,刚走到三楼,就看见个穿旗袍的阿姨站在我的房门口,背对着我,头发盘得光溜溜的,旗袍是墨绿色的,上面绣着朵大牡丹,在楼梯灯的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阿姨,你找错门了吧?”我掏出钥匙,心里有点发毛。她的旗袍看着很旧,布料硬挺挺的,像放了很多年。

她没回头,却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像老式留声机里的调子:“请问,王先生住在这里吗?”

“王先生?”我愣了一下,“这屋以前住的是个女生,没听过姓王的。”

她沉默了会儿,肩膀好像垮了下去,像泄了气的气球:“哦……我找错了……”

“你找他有急事吗?”我打开房门,想让她进来等,“也许我能帮你问问房东。”

她终于回头了。脸很白,嘴唇涂着红胭脂,像唱戏的,可眼睛里没有光,黑沉沉的,像两口井。她看着我,突然笑了,嘴角咧得很大,露出两排尖尖的牙:“不用了……我已经找了他七十年了……”

说完,她的身影突然变淡了,像被风吹散的烟,墨绿色的旗袍在昏暗中闪了闪,彻底消失了。楼梯口只剩下我一个人,手里还攥着钥匙,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问房东,房东说,这栋楼以前是家舞厅,三十年代的时候,有个穿墨绿色旗袍的舞女,在三楼的楼梯口等她的心上人——一个姓王的军官,等了三天三夜,没等来,就从三楼跳下去了,临死前还喊着王先生的名字。

“她是不是天天在楼梯口走?”房东叹了口气,“以前住三楼的人都说,晚上能听见高跟鞋声,可开门一看,啥都没有。”

我没再说话。原来她不是来找王先生的,她只是在重复七十年前的等待,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在门口站一会儿,再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像个停不下来的钟。

从那以后,我还是会听见楼梯口的高跟鞋声。但我不再害怕,只是在她走到三楼时,轻轻打开门,往门口放块糖——她旗袍上的牡丹,像极了我奶奶年轻时爱吃的水果糖的包装纸。

糖第二天早上会不见,像被什么东西拿走了。高跟鞋声好像也轻了点,不再那么“咯噔咯噔”地敲心。

现在的我,已经习惯了身边这些“看不见”的邻居。

在公司加班到深夜,会看见个穿西装的叔叔,坐在我对面的空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叹气,手指在键盘上敲来敲去,却什么字都打不出来——同事说,这个工位以前的人,是在加班时突发心梗没的,电脑里还有没做完的方案。

我会给他泡杯咖啡,放在桌角。第二天早上,咖啡杯是空的,电脑屏幕亮着,没做完的方案,被人补全了结尾,字体歪歪扭扭的,像用左手打的。

在小区的长椅上晒太阳,会看见个老奶奶,坐在我旁边,给怀里的布娃娃梳头发,嘴里哼着跑调的儿歌。小区的保安说,她是前年冬天走的,唯一的孙子在外地,走的时候,怀里还抱着这个布娃娃,说要等孙子回来给她梳头。

我会跟她聊聊天,说“今天天气真好”,说“您梳的辫子真好看”。她从不回答,可布娃娃的头发会被梳得整整齐齐的,像有人用心打理过。

朋友们都说我胆子大,说我不怕这些“东西”。可他们不知道,我也怕过。怕大姨伯裤腿上的湿痕,怕红裙子阿姨黑洞洞的眼睛,怕穿军装的老爷爷突然回头,露出张血淋淋的脸。

只是怕着怕着,就发现他们其实很简单。大姨伯只是想再看看我,红裙子阿姨只是太伤心,军装老爷爷只是想回学校看看,穿旗袍的阿姨只是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他们和我们一样,有没说完的话,有没做完的事,有放不下的人。只是他们走得急,把这些念想留在了原地,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像卡住的磁带。

有天晚上,我又梦见了大姨伯。他还是穿着蓝格子衬衫,举着我转圈,胡子扎得我脖子痒痒的。他笑着说:“小宇,别怕,我们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们还在呢。”

醒来时,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楼下的早点摊已经支起了油锅,“滋啦”声混着豆浆的香气飘上来,像极了小时候住的老巷。我摸了摸脖子,好像还能感觉到大姨伯胡子的扎痒,眼眶突然有点热。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他们”,也渐渐明白,所谓的“阴阳眼”,或许不是什么特殊的能力,只是老天爷让我多了个窗口,能看见那些被遗忘的念想。他们不是来吓唬谁的,只是想被记得,想让活着的人知道,他们没走远。

上个月,小区里的张奶奶走了。她生前总爱在楼下的花坛边种月季,每天早上都提着个小水壶浇水,看见我就喊“小宇,来闻闻这朵香不香”。

她走后的第三天,我加班回来,看见花坛边有个老太太的影子,正蹲在月季丛前,用手轻轻拂过花瓣,动作跟张奶奶一模一样。月光照在她身上,淡淡的,像层薄纱。

“张奶奶,”我放轻脚步走过去,声音很轻,“您种的月季开得真好,比上次那朵还香。”

影子顿了一下,慢慢站起来,转过身。我看不清她的脸,可能感觉到她在笑。她的手里好像提着个小水壶,壶嘴往下滴着水,落在花坛里,“滴答”一声,像在回应我。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那丛月季里,新开了一朵大红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像是刚被人浇过。

同事小李最近总愁眉苦脸的,说他爷爷走后,家里总丢东西,先是爷爷的老花镜,然后是他常坐的藤椅,明明放在客厅,第二天早上就出现在阳台,椅面上还沾着点泥土,像被人坐过。

“你爷爷是不是有什么没放心的?”我给他泡了杯茶,“他生前爱去哪?”

“爱去后山钓鱼,”小李叹了口气,“走的前一天,还说要去钓条大的,给我下酒。”

我想了想,说:“你试试把他的钓鱼竿找出来,放在阳台,再摆个空酒壶。”

小李半信半疑地照做了。第二天,他兴高采烈地告诉我,家里不丢东西了,早上起来,看见钓鱼竿的鱼线被人抛了出去,缠在阳台的栏杆上,酒壶里多了半壶清水,像有人偷偷倒进去的。

“他是不是……还想钓鱼?”小李的眼睛有点红。

“也许是想钓条鱼,陪你喝杯酒,”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就是舍不得你。”

人这一辈子,好像就是在不停地告别。有些人走得急,没来得及说再见,就只能借着风,借着雨,借着那些不起眼的小动静,告诉活着的人:“我还在惦记你呢。”

而我,不过是个幸运的旁观者,能看见这些藏在风里雨里的惦记,能替他们把没说出口的话,悄悄告诉那些被惦记的人。

前几天回老家,妈妈翻出个旧相册,指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给我看。照片上,大姨伯穿着蓝格子衬衫,抱着小时候的我,笑得一脸褶子,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暖融融的。

“你大姨伯走的前一天,还打电话问你考试没考好,”妈妈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说等你放暑假,就带你去河里摸鱼。”

我看着照片,突然想起那天傍晚,客厅阴影里的大姨伯,他裤腿上的湿痕,或许不是车祸的血,是去河里摸鱼时沾的泥。他站在那里,是不是想告诉我:“暑假到了,我来带你摸鱼了。”

喉咙有点发紧,我拿起相册,往院里走。老院的梧桐树下,放着个小马扎,是大姨伯以前总坐的那个,木纹里还嵌着点烟丝。

我把小马扎搬到阳光里,像小时候那样,坐在旁边,对着空气说:“大姨伯,今年夏天雨水多,河里肯定有大鱼,等我有空了,就去摸一条,给你下酒。”

风穿过梧桐叶,“沙沙”响,像有人在笑。小马扎轻轻晃了一下,像被人坐了一下,椅面上的阳光晃了晃,暖得像他当年的怀抱。

原来所谓的“阴阳眼”,从来不是什么惊悚的诅咒,只是让我明白,那些离开的人,其实从未离开。他们就在阳光里,在风里,在我们没注意的角落里,悄悄地看着,等着,直到我们把他们的念想,好好地接过来,放在心里,带着往前走。

就像此刻,我仿佛又听见了大姨伯的笑声,混着梧桐叶的“沙沙”声,在老院里轻轻地荡,荡成了一首没唱完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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