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 风雪中等失主(1/2)
人但凡沉下心拼尽全力,连老天爷都会心软偏爱,总会降下恰到好处的巧合,帮凡人渡过关隘、化解绝境危机。
丁倩在苦寒知青点熬了整整一年备战高考,对此体会得入骨透彻。
高考留给她的,从来不止挑灯刷题、三餐不继的肉身劳累,更多是无数个寒夜睁眼到天明的精神煎熬。
那些深埋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怕与惶恐,像一根打磨得极细的钢针,隔三差五,就狠狠扎一下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是凑巧运气?是天道眷顾?还是专属于拼命之人的冥冥直觉,在黑暗里悄悄指引前路?
丁倩说不透,也不敢往深处深究。
每每事后复盘高考备考的日夜,她都会浑身肌肉骤然绷紧,下意识收紧胸腔放缓呼吸,连喘气都不敢太重。
仿佛只要多回想一秒,那段饥寒交迫、孤注一掷、输不起也无路可退的煎熬,就会重新裹挟而来,将她彻底吞噬。
高考落笔交卷的那一刻,积攒数月的疲惫如同滔天冰水,瞬间将丁倩整个人淹没包裹。
她彻底变得麻木慵懒,丧失所有行动力,瘫在土炕上连抬手梳理打结长发的力气,都尽数耗尽。
哪怕元旦夜空此起彼伏的零星鞭炮,春节全村户户亮起的暖黄灯火,人间团圆的烟火暖意,半点都勾不起她心底波澜。
她主动打消回乡探亲的念头,孤身守在偏僻破旧的知青宿舍,悄无声息熬过两个阖家团圆的节日。
没有阖家包的白面水饺,没有邻里亲友的暖心祝福,只有满屋子驱不散的寒气,和无边无际的独处孤寂。
1978年全国恢复首届高考结束后,节气时序格外分明,2月4日准时立春,塞外固阳的寒风非但没有回暖,反倒裹挟碎雪,寒意刺透皮肉渗进骨缝。
仅仅隔了三日,2月7日便是农历除夕,塞外农村正式迎来过年。
当晚山下村落的鞭炮声连绵炸响,火药燥热味顺着西北风飘进知青院,愈发衬得这间独居宿舍死寂冷清。
丁倩蜷缩在填着破旧芦花、板结发硬的棉被里,借着煤油灯豆大微弱灯火,指尖蘸着冻得浓稠滞涩的墨水,在泛黄牛皮日记本上一笔一划落笔写字。
“我独自一人度过了这个凄凉的春节。小屋里零乱地堆放了许多杂物。有时我看看被寒风吹破了的窗纸,灶前零乱干枯的柴禾杆,快要燃尽发黑结块的碎炭面,还有为数不多的冻土豆,屋内狼藉破败,不禁自我解嘲想起了《范进中举》。日子一天天地,在极致严寒、三餐饥饿、等待成绩的焦灼里,缓慢熬渡。”
她捏着磨得边角光滑的钢笔,缓缓垂落手腕,放下书写的纸笔。
抬眼环视这间常住的知青宿舍,家徒四壁四个字,是最贴切真实的形容。
夯筑年限已久的土坯墙表层大面积风化斑驳,白碱顺着墙体纹路蔓延,墙角背光处结着一指厚硬质白霜,徒手一碰霜块簌簌掉落,冰碴扎手。
木框窗户糊着最便宜的粗麻窗纸,边角被狂风撕裂大大小小五六个破洞,西北风毫无阻拦向内灌涌。
穿堂冷风撕扯灯火,让煤油灯橘色火苗不停左右摇晃,明暗交替间,屋内影子扭曲晃动,更显萧瑟。
整整一个备考寒冬,为攒够高考县城报名费、往返车马路费,丁倩狠心压缩每日口粮。
她背着布兜往返三里外固阳公社粮库,按月上交定量自留粗粮,折算超低额度现金与流通粮票,一分一毫抠缩度日,勉强维系温饱开销。
时至当下春节落幕,她帆布衣兜内,仅剩六毛七分钱零钱。
纸币褶皱发软,被反复攥握摩挲吸满手心潮气,边缘起毛破损,根本经不起再折腾。
屋内仅剩口粮,只有墙角堆叠的三十七个干瘪玉米棒子,脱水发硬,牙口用力咬合都会硌得牙根发酸发麻。
半布口袋陈年老糜米混杂泥沙小石子,淘洗三遍依旧沉底杂质,熬煮粥水粗糙剌喉,难以下咽。
灶台角落堆放一堆冻实乌皮土豆,低温冻透后内里发糠,口感又干又柴。
屋外雪坑埋着几颗冻伤青萝卜,冻成实心冰坨,敲击地面能发出清脆硬物碰撞声响。
院边麦秆垛夹缝藏着三棵过冬大白菜,外层菜叶枯黄腐烂,仅剩内层一小撮可食用菜心。
除却这些粗粮冻菜,屋内再无半点油水副食,无半块糖果白面,无半点过年物资。
她身上穿着补丁摞补丁的靛蓝粗布棉袄,肩部肘部补丁颜色深浅不一,针线缝得厚重粗糙。
常年户外拾柴、挖冻土、搓麻绳劳作,双手手背布满深浅交错冻裂血口子,部分裂口渗着干结暗红血痂,冷风一吹裂口撕裂刺痛,指甲缝嵌满田间黑泥,水洗数次都无法彻底干净。
此刻的她,外貌穿搭、生活状态,和土生土长的塞外农家女,没有分毫差别。
民间童谣常唱,过了腊八就是年。
地处北疆的内蒙古固阳农村,过年习俗刻在世代乡民骨子里,规矩从不会简化。
腊八节气一过,全村家家户户正式开启年事筹备,烟火气铺满整片村落。
农家妇女守在烧热土灶台,文火炸黄米面油糕,铁锅慢炖肥瘦相间年猪猪肉,浓香油脂顺风飘出半条村巷。
家中男人蒸白面馒头、压粉条、炸麻花,将所有熟食凉菜分门别类,搬运进村北专属凉房存放。
农家自建凉房无生火取暖设施,恒温零下十几度,天然冰柜一般,熟食干粮存放两三个月不会变质发霉,足够支撑正月整月待客食用。
跨入农历正月,田地冰封冻土坚硬,无法下地农耕,全队社员彻底停工猫冬,清闲度日。
乡民每日走亲串门围炉唠嗑,待客只需取出凉房熟食上锅加热,荤素齐全,就是一桌热闹年味宴席。
丁倩白日无事,会顺路去往邻近老乡家靠墙取暖,躲避宿舍刺骨寒气。
村里乡民本性淳朴心软,看着孤身异乡、面黄枯瘦的女知青,满心怜惜共情。
每到饭点乡民都会热情招手留人就餐,夹外皮酥脆的油炸油糕,舀软烂入味炖猪肉,不停堆满丁倩粗瓷碗。
可丁倩自尊心极强,骨子里清高执拗,极度不愿无偿接受旁人怜悯,更不想欠下人情债。
她深谙人情往来等价交换,眼下一无所有,根本无力回馈乡民善意。
每每饭菜上桌即将动筷,她都会提前编造借口,要么借口院内柴火未收,要么谎称灶台炖着土豆,仓皇告辞逃回知青宿舍。
哪怕回屋只能煮一锅白水冻土豆,就着齁咸自制咸菜果腹,也绝不贪恋一口免费年味吃食。
固阳深冬天气恶劣,连绵暴雪盘踞整月,厚重云层遮蔽日光,天空整日灰蒙蒙暗沉压抑。
无人常住烧炕的知青宿舍,阴冷潮气囤积不散,空气寒凉吸入口鼻,都带着刺骨冰意。
土炕灶膛长期缺火,内壁挂满潮露水珠,潮气板结炕底柴火,即便硬填入大块无烟炭,也只冒灰白呛人青烟,火力沉底燃不起来。
往往生火大半时辰,铁锅冷水依旧冰凉,土炕板面寒气刺骨,躺上去和卧在冰窖毫无区别。
每每从暖意融融的老乡家逃回宿舍,空腹寒意瞬间席卷全身,肚子饿得咕咕空响,四肢发凉发抖。
丁倩冻得指尖僵硬,笨拙打火引柴,胡乱往铁锅丢入几颗冻硬土豆,抓一把混沙糜米,兑入刺骨井水开火烹煮。
她早已丧失等待食物熟透的耐心,不等锅内沸水翻滚沸腾,土豆内里半生夹冰,就迫不及待拿勺挖取食用。
生冷硬质薯肉滑过食道,狠狠剌磨咽喉内壁,泛起持续性刺痛,可她无暇顾及肉身难受。
当下唯一念想,只有快速填充肠胃,抵挡蚀骨饥饿与漫天严寒,撑过这个难熬寒冬。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刚过,塞外大地依旧被半米厚积雪严严实实覆盖。
冻土冻得坚硬如铁,犁耙无法破土,田间彻底无法开展春耕农活,全队社员安心居家猫冬休养。
可公社公职干部作息照常,按时上下班值守办公,不受风雪农闲半点影响。
短短两日时间,一条引爆全村热议的消息,长了翅膀般传遍知青点、周边大小村落。
有人专程步行十里去往县城打探,带回重磅消息:固阳县教育局正门围墙,张贴高考初选大红榜单。
一时间乡间众说纷纭,人心浮动,流言分成两派。
一派乡民笃定,这只是首轮初选,后续还要二次政审、笔试筛选,淘汰率极高。
另一派去过县城之人斩钉截铁断言,此榜等同准录取名单,上榜人员只要政审无瑕疵,百分百坐等大学录取通知书。
亲历围观榜单之人据实转述,全县高考初选上岸考生,理工科占比九成以上,名额充裕。
文科本科全县仅上岸二十八人,招录名额本就稀缺。
而最难招录、门槛最高、卷面难度最大的英语本科,全县初选上岸,仅有孤零零一人。
更颠覆乡民认知、引爆热议的是,本次固阳县报考英语本科共计十八名考生,大多是城里高中专任应届生。
历经阅卷划线层层筛选,最终跨过初选分数线,登上红榜之人,唯有乡下插队女知青——丁倩。
“丁倩!丁倩你快去!你上榜了!教育局大红榜单上,清清楚楚写着你的名字!”
同屋女知青踩着积雪狂奔推门而入,不顾扑面冷风,死死攥住丁倩冻裂的手腕,眼底滚烫狂喜。
对方情绪激昂亢奋,仿佛登顶红榜之人是自己,满心都是扬眉吐气的畅快。
可直面这份天大喜讯,丁倩神色无半分起伏,没有惊喜,没有动容,更没有失态欢呼。
她眼皮都未抬一下,淡淡吐出一个单字,语气平淡麻木,不起波澜。
说完便低头,指尖继续揉搓铁锅边冻得粘连表皮的土豆,专注剥离冰硬外皮。
报信知青预想过落泪狂喜、奔走道谢、激动发抖各类场面,唯独没料到这般冷淡漠然。
她兴致瞬间落空,松开手后退两步,拧着眉头小声暗自嘀咕,满心不解。
考上全县独一份英语本科初选,逆天改命的天大好事,怎么能半点情绪都没有?
围在门口看热闹的本村社员,轮番开口热议县城红榜盛况,语调高昂,眉眼艳羡。
“现如今整个固阳城彻底沸腾了!不分男女老少,天天扎堆围在榜单墙边!”
“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堪比旧时赶大戏看杂耍,人人踮脚找名字,百看不厌!”
“谁都知道英语本科只录一人,全县城都在议论咱们村知青丁倩,名气彻底传开了!”
众人唾沫飞扬,满眼向往,代入着金榜题名的荣光机遇。
唯独当事人丁倩,垂眸沉默,身形蔫乏,如同寒霜打过的枯柿,提不起半点精气神。
她不是不喜,不是不期盼跳出农门、脱离知青底层苦海。
是长达一年通宵刷题、饥寒备考、日夜忧落榜的极致内耗,彻底抽空了她身心所有力气。
她早已透支情绪,连开怀大笑、落泪释怀的力气,都半点不剩。
身旁好心社员出声善意劝说,提议她结伴进城,亲眼核验榜单,安心落意。
丁倩缓慢摇头,心意坚定,丝毫不动摇。
往返县城单程二十五里土路,风雪路滑步履艰难,一来一回耗费大半天体力。
她身心枯竭体虚畏寒,再也没有多余精力,奔赴县城求证一纸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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