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 风雪中等失主(2/2)
拼尽全力已然无悔,余下天命机缘,顺其自然即可,不必刻意求证。
心底深处,她依旧不敢深度揣测结果,恐惧希望落空,恐惧美梦破碎。
可冥冥之中,总有一根无形细线,轻轻拉扯心神,让她放不下、逃不开这份升学希冀。
这天午后三点一刻,丁倩按时结束公社集体知青会议,迈步走出公社大院。
深冬日落速度极快,天色暗沉提速,乡间土路偏僻荒芜,沿途无住户无路人。
公社返程知青点必经下坡弯道,两侧是连片无遮挡荒田,密林紧贴路沿,入冬后野狼频繁下山巡路,是全队公认高危路段。
丁倩不敢拖延逗留,紧紧收拢棉袄领口,裹紧单薄衣襟,低头加快脚步赶路。
行至下坡弯道拐点,厚重棉鞋鞋底重重磕碰路面硬物,发出闷实碰撞声响。
丁倩脚步一顿,顺势低头垂眸查看路况。
积雪压实的土路中间,静静躺着一只黑色加厚人造革钱包,表层落薄雪,边角沾黄泥污渍。
第一眼瞥见物件,丁倩下意识判定是旁人丢弃废旧破烂,抬脚便要绕行离开。
脚尖即将错开钱包瞬间,心底善意骤停,她硬生生收住前行脚步,驻足原地。
这只钱包四角完好挺括,无割裂破损,无老化开裂,拉链咬合紧实完整。
绝非刻意丢弃的废品,大概率是过路行人骑车颠簸,不慎沿途遗失。
丁倩弯腰屈膝,指尖拂去表层积雪黄泥,冰凉皮革冻得指尖发麻刺骨。
她轻拉拉链开口,低头看清包内物件,心脏骤然微微一沉。
包内叠放现金钞票,定额流通粮票,夹层夹着一张四边卷边、泛黄褪色四口黑白全家福。
她反复翻遍钱包夹层、暗袋、侧边口袋,找不到任何身份证明、单位介绍信、住址姓名备注。
抬眼环顾四方天地,放眼望去满目皑皑白雪,枯树连片,荒野空旷,方圆百米不见行人踪迹。
丁倩瞬间洞悉事态严重性,心口微微发紧。
78年塞外乡村,十几块钱足以养活普通三口之家一月口粮,全国通用粮票有价无市,有钱都难以私下购置,这一包财物,就是一户普通人全家寒冬活命家底。
丢包之人回过神发现失窃,必然崩溃绝望,心急如焚。
她第一念头,直奔公社派出所上交财物登记备案。
可理智快速复盘路况,打消这个想法。
派出所距离此地往返两小时路程,此刻日头西斜余晖稀薄,往返结束必然彻底入夜。
入夜荒野野狼出没频繁,孤身女子夜行土路,几乎等同于以身涉险。
再者钱包无任何身份信息,民警无从甄别失主,失主也想不到去往派出所寻包,最后财物依旧无法归还。
丁倩抬眼再望西天,橘红落日下沉速度极快,仅剩一抹残光,一小时内必将全黑入夜。
她进退两难,反复权衡利弊,心生纠结万般挣扎。
她想写认领字条绑在路边树干,写明拾包待领信息,留人值守等候。
可乡间闲散流民、闲散社员心思难测,一旦字条外露,极易引来歹人冒领财物。
到时候好心拾包,反倒成全恶人,让失主蒙受灭顶损失,好心办成坏事。
冷风狠狠刮过耳畔,树枝积雪簌簌掉落,冰凉雪粒打在脸颊,瞬间叫醒丁倩心神。
她咬紧下唇,舌尖抵过口腔内侧软肉,下定决心,原地驻留风雪之中,死守等候失主折返。
丢活命家底之人,必定沿路折返低头搜寻,她多等一刻,对方就多一分团圆活命希望。
塞外深冬阵风狂暴刺骨,七级西北风呼啸横掠荒野,风刃割脸如同钝刀反复剐蹭皮肉。
寒风穿透棉袄表层粗布,击穿板结老化内填芦花,直贴骨头发冷。
仅仅站立三十五分钟,丁倩双脚彻底冻僵麻木,知觉逐步消散。
十指冻得青紫肿胀,原有冻裂血口子冻得发硬刺痛,浑身控制不住发抖磕碰,牙齿哒哒打颤。
视线余光瞥见路旁人工挖土矮丘,土丘背风面刚好遮挡大半直面冷风,勉强避风取暖。
丁倩抬腿挪步踏雪而行,积雪没过棉鞋鞋面,雪水渗底,脚底冰凉刺骨。
她蜷缩蹲坐在土丘背风死角,双臂抱紧胸口,反复揉搓小臂手心,费力积攒微薄体温。
连日缺觉体虚、空腹畏寒、风雪低温三重夹击袭来,疲惫感席卷全身,眼皮沉重无比。
她靠着冻土土墙,意识放空乏力,抵御不住困意,沉沉陷入浅度昏睡。
半梦半醒之间,一道沙哑破碎、裹挟哽咽的中年男声,顺着冷风清清楚楚钻入耳中。
男人声音极致绝望崩溃,一遍遍低声呢喃,满是走投无路的颓然。
“完了……彻底完了……钱和粮票全丢了……全家过冬口粮、孩子学费全没了……这一家人,这个冬天怎么活啊……”
绝望哭诉声狠狠刺破睡意,丁倩浑身猛地一颤,冻僵腰背骤然挺直,瞬间惊醒回神。
她顾不上起身带来的腰腿酸痛发麻,立刻抬眼望向弯道来路。
一名中年男人扶着老式二八载重自行车,弯腰低头,沿路一寸寸扫视雪地路面。
男人脚步慌乱无序,发丝被风吹得凌乱贴额,眉头死死拧成川字,眼底布满红血丝,满脸焦灼愁苦。
自行车后座绑着帆布公文包,看得出是公职单位通勤人员。
丁倩心底大石落地,胸腔骤然回暖,暗自默念,失主终于折返寻来了。
她撑着冻土缓缓起身,拍落肩头后背厚厚落雪,抬高语调,平稳开口喊话。
“同志,你是不是沿路遗失东西了?”
土丘后方突兀传出人声,荒野突如其来生人动静,中年男人受惊浑身猛地一抖。
他手腕失控歪斜,二八自行车重心偏移,当即往积雪地面倾倒。
男人慌忙扶稳车身站稳,下意识戒备抬眼,紧盯土丘方向,全身紧绷警惕。
看清来人只是身形单薄、衣着朴素的女知青,面相干净无害,他才缓缓卸下防备心神。
转瞬听懂问话内容,男人眼底瞬间炸开极致光亮,快步踏雪奔赴上前,伸手攥住丁倩小臂。
他掌心冰凉冒汗,指尖控制不住发抖,语调颤抖失态,满是急切渴求。
“姑娘!你有没有看见一只黑色人造革钱包!包里有钱、全国粮票,还有一张四口全家福!”
丁倩冷静抬眸,细致打量眼前中年男人,暗自判别品性底细。
男人身着洗得发白藏蓝色中山工装,领口纽扣扣至顶端,着装规矩自律。
即便风吹乱发型,依旧能看出平日整洁考究,眉眼温润斯文,自带读书人文雅气质。
眼底焦急纯粹直白,无狡诈算计神色,绝非流窜骗包歹人。
即便心底已有七八分判定,丁倩依旧恪守底线,没有直接掏包归还,依规核验细节。
“你说清楚,包内现金数额多少,粮票几斤,全家福站位分别是什么样子?”
核验问话落下,中年男人瞬间喜极而怔,眼眶当即泛红,连连笃定作答,语速飞快清晰。
“一共三十四块二毛现金,十斤整全国通用粮票!全家福我站照片左下角!”
“我儿子留短发站我身后,我大闺女穿碎花棉袄站爱人身后,四口规整合影,绝对没错!”
一字一句,分毫不差,精准对上钱包所有细节信息。
丁倩放心颔首,抬手伸进贴身棉袄内兜,缓缓取出温热干燥的黑色人造革钱包。
自捡到钱包开始,她从未外放揣兜,全程贴在心口内兜,用自身体温护住财物,避免风雪打湿纸币粮票,避免照片受潮破损。
她当面拉开拉链核对钱款粮票,对照全家福人脸样貌,双向核验无误。
抬手递出钱包,丁倩语气带着几分心疼责备,也带着悬心落地的释然。
“东西分文不少还给你。这么活命要紧的物件,风雪赶路一定要收好,万万不能再粗心遗失了。”
中年男人双手颤抖捧过钱包,如同握住全家活命生机,五指死死攥紧包身。
他低头反复清点财物,确认分毫未少,喉头不停滚动,眼眶彻底通红湿润。
基层公职养家压力极大,这笔财物,是他全家过冬、子女开学全部积蓄。
若是彻底遗失,他无力重来,全家冬日度日必将陷入绝境。
平复几秒情绪,男人毫不犹豫抽出五块大额纸币,强硬塞进丁倩掌心,力道坚定不容退回。
“姑娘,这五块钱你务必收下!风雪荒野守包许久,冻坏身子耗费体力,这是我的答谢心意!”
“没有你死守等候,我这个家就垮了,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掌心纸币带着来人温度,分量厚重,五块钱足够丁倩购置半月粗粮口粮。
但丁倩指尖用力,即刻反手推回钱款,利落摆手拒绝,眼神坦荡干净。
“我拾包等候,从来不是贪图钱财。想要拿钱,我直接带走钱包即可,没必要风雪苦等。”
话音落下,西天最后一抹日光彻底湮灭,山野暮色大黑,林间风声愈发凶狠。
丁倩心头瞬间涌上浓烈惧意,野狼入夜巡山的恐惧,压过所有温情氛围。
她后退半步拉开距离,神色仓促焦急,语速不由得加快。
“我必须马上赶回知青点,天黑山里野狼下山,孤身赶路太危险,我先走了!”
不等中年男人开口再次道谢,丁倩转身裹紧破旧棉袄,迈步踏雪快步前行。
她脊背挺直,脚步急促,全程没有回头,义无反顾走入苍茫风雪暮色之中。
身后原地,中年男人紧握钱包,伫立风雪之中,不停抬手挥手,高声道谢,目送单薄背影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