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萍水相逢，命门相助（1/2）

男子指尖死死按住捡到的帆布钱包，缓缓揣进洗得起球的军绿色外套内兜。

粗粝泛黄的帆布纹路嵌进指腹沟壑，磨出一阵阵扎人的涩痛感，钱包边角还沾着土路干硬的黄土碎渣，是方才弯腰捡拾实打实留下的触感。

他抬腿跨上车身大面积掉漆、露出底下灰黑铁胚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入冬冻透的土路硬如石板，车轮碾过干裂土缝，接连爆出刺耳又干涩的“咯吱、咯吱”摩擦声。

男人脚下匀速蹬车，不过两三秒，就快步追上头顶寒风、埋头赶路的丁倩。

他刻意放缓语速，语气平和，不带半分刻意讨好：“同志，我骑车子送你回家。没法让你反过来谢我捡钱包，顺路载你一程，是我该做的。”

丁倩闻声脚步顿住，下意识抬手拢紧身上穿了三年、边角多处洗白起毛的蓝布褂子。

晚风掀起褂子领口，灌进脖颈一片刺骨凉意，她眼皮微垂，瞳孔下意识收缩，眼底警惕直白又不加掩饰，是乡下女子面对陌生男生人刻在骨子里的防备。

她抬眸打量男人，轻声发问：“你家也是这个方向？”

“我家在县城里头，刚好是反方向。”

男人坦然抬手指了指身后入城的土路，抬手轻轻拍了拍后车座。

深色老旧车座磨得发亮，上方厚厚垫着一层密实粗麻布，针脚歪歪扭扭是手工缝制，边角还压了重物压实，明显是长期特意铺好，专门用来隔凉、护着坐车人的后腰。

他语气坦荡坦荡：“我骑车脚力快，专程送你到村口，折返回城，半个时辰绝对够到家，不耽误事。”

丁倩抬眼望向天边。

夕阳沉沉西斜，橘红余晖压在远处山头，天光飞速变暗，山里入夜风速翻倍，荒路两旁杂草随风摇晃，暗处树影斑驳看着格外吓人。

她低头看向脚下坑洼凸起的冻土，鞋底踩上去打滑不稳，步行回村至少还要一个时辰。

下唇被牙齿轻轻咬住，反复犹豫几秒，丁倩轻点下颌，答应下来。

她侧身小心翼翼坐上自行车后座，臀部刻意只沾小半边车座，身子绷得笔直僵硬。

双手指尖轻轻虚攥住男人后背衣角，力道极轻，分毫不敢用力。

掌心时刻紧绷克制，生怕裤脚泥土、袖口灰尘蹭脏对方干净外套，骨子里的自卑拘谨，藏都藏不住。

车轮稳稳向前滚动，晚风放缓了凛冽势头。

男人分寸感极强，车速平稳匀速，从不颠簸晃荡，主动开口聊起县城菜场、国营工厂的新鲜见闻。

丁倩放下大半戒备，轻声说起村里秋收分粮、邻里家常的琐碎小事。

一路闲话闲谈消解路途孤寂，赶路速度远比独行更快。

短短不到半小时，自行车稳稳停在本村青石村口。

“同志，到地方了。”男人捏紧车闸停下车子。

额角密密麻麻布满热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滑落，风一吹冰凉刺骨，脖颈衣领早已被内里热气浸得潮湿，哪怕逆风骑行折返辛苦，他眉眼依旧干净温和。

他笑着摆手，主动催促：“天色太晚，你快进村回家，我也要返程入城了。”

丁倩慌忙起身站稳，脸颊瞬间涌上一层薄红，耳根发烫。

她连连摆手道谢，语气满是真诚动容：“哎呀，你千万别客气！捡钱包本就是举手之劳，你还特意逆风送我回村，实在太麻烦你了！路上注意安全，千万别赶夜路！”

两人站在村口挥手道别。

丁倩驻足原地，目送二八大杠背影渐渐融进暮色晚风里。

心底只单纯认定，这只是乱世乡间，一场普通至极的萍水相逢、善意偶遇。

她全然没有半分预料。

这场不起眼的偶遇，短短月余之后，会化作扼住她前途命脉、惊心动魄的生死关卡。

人世间冥冥之中的宿命预感，从来都是一根无形细线。

悄无声息拉扯所有人，奔赴既定的命运路口。

二月中旬料峭寒风，刺骨冻骨，不同于冬日干冷，风里裹着化雪湿气，钻皮蚀骨。

丁倩专程请假进城，在固阳县办理高考报名收尾手续。

半路偶遇同期下乡插队的同乡女知青，随口闲谈间，砸出一道惊天关键消息。

所有笔试政审通过的高考考生，必须全员前往县人民医院统一公费体检。

这是上岸前最后一道硬性关卡。

但凡体检一项不合格，寒窗苦读大半年、插队熬夜备考的全部心血，直接作废清零。

丁倩浑身一僵，抬手死死攥住同乡知青的小臂皮肉。

指尖用力掐进对方衣袖布料，指节瞬间泛白发抖，心跳轰然撞着胸腔，嗓子发干发紧，声音控制不住颤抖沙哑。

她目光死死盯着对方，急促追问：“体检具体时间？截止到哪天？”

同乡看着她紧绷失态的模样，连忙如实回话：“就这两天，今天是截止前最后一天，明天清晨七点准时开检，逾期直接作废。”

短短一句话。

如同一块裹着寒冰的厚重砣子，狠狠砸进丁倩心口深处。

寒气顺着心口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丁倩只觉得头顶血气翻涌直冲脑门，双耳嗡鸣作响。

十指指尖冰凉僵硬，血脉流通滞涩发麻，双脚踩在地面轻飘飘的，仿佛踩在棉花虚空之上。

她不敢耽搁半分，当晚直接放弃返程乡村，借住在弟弟县城狭小职工宿舍。

这间宿舍不足十平米，墙面斑驳泛黄，墙角长满细碎霉斑。

屋内只摆放一张老旧单人木床、一张掉漆写字桌，空气里常年混着煤烟、潮气混杂的刺鼻味道。

丁倩枯坐床沿，后背挺直一夜未眠。

双眼一瞬不瞬盯着窗外天色，从漆黑深夜，熬到天际泛出鱼肚青白。

心底自始至终只剩一个执念，清晰且坚定。

必须全员合格通过体检。

必须牢牢抓住来之不易的高考上岸机会，彻底离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下。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破晓，寒意达到整日顶峰。

丁倩紧紧裹住身上厚度不足、填充物结块的破旧棉袄，缩着脖颈快步赶往县人民医院。

医院一楼体检大厅人声嘈杂，空气浑浊闷堵。

满场全是神色焦灼、眼底紧绷的备考知青考生，有人攥着体检单指尖发抖，有人低声默念放平心态，人人都被前途焦虑裹挟。

丁倩排队前行，前面基础项目一路顺畅无阻。

视力表横竖字符，她分辨清晰毫无差错。

彩色识图色谱，一眼精准辨别全部色块。

采血针头尖锐刺破胳膊皮肉，酸胀刺痛感袭来，她牙关咬紧，眉眼平稳，分毫没有皱眉躲闪。

所有基础项目全部顺利通关。

直至轮到内科血压检测关卡，致命麻烦骤然降临。

坐诊中年女医生拿起老式水银血压计，一圈一圈紧实缠在丁倩上臂位置。

放气、读数、摘套，连续反复测量三轮。

每一轮数值都居高不下。

医生放下血压气囊，面色平淡抬手摆手：“你站侧边等候，其余考生依次上前检测。”

身边同行考生挨个顺利检测完毕，转身奔赴下一科室。

偌大检测区域，唯独剩下丁倩一人孤立站在角落。

心慌焦虑瞬间缠紧五脏六腑，心口乱跳不止，七上八下悬至嗓子眼。

她双手死死攥紧衣角布料，指甲尖锐用力，深深掐嵌进掌心软肉，掐出几道发红凹痕，痛感都压不住心底慌乱。

第二轮复测结束，诊室氛围安静压抑。

医生侧身贴近护士耳边，压极低音量耳语交流。

音量刻意压低，却依旧顺着无风空气，一字不落飘进丁倩耳中。

“数值依旧偏高，临界超标，这种体质，高考体检大概率卡不合格。”

女医生长长叹气，抬眸看向脸色发白的丁倩，语气无奈规劝。

“出去楼道吹二十分钟冷空气，平复心绪，看看血压能不能自行降下来。”

丁倩一颗心直直下坠，沉至漆黑谷底。

下乡数年，她时常听闻高血压三个字。

村里老人常年高血压体虚多病，重活干不了，公家招工、升学全部直接剔除。

这就是卡死普通人前途的硬性病痛。

她不懂医学病理，不懂情绪呼吸会反向升高血压。

绝境之下，她只能死死抓住这唯一救命侥幸。

她快步走出密闭体检诊室。

二月寒风如轻薄冰刀，一下下割裂脸颊皮肉，冻得面皮发麻刺痛。

丁倩刻意解开棉袄扣子，敞开衣襟，任由刺骨冷风灌满贴身内衣。

她刻意大幅度用力胸腔深呼吸，妄图靠强行换气、风冷躯体，压低血压数值。

她全然不知，慌乱刻意的大口换气，只会交感神经亢奋，让血压再度逆势飙升。

室外冷风苦熬整整二十分钟。

她双唇冻得发紫泛青，下颌不受控制磕碰打颤，四肢末梢彻底冻僵，双手手背布满细密冷鸡皮，浑身寒气浸透入骨。

心底一遍又一遍虔诚默念，自我催眠打气。

一定正常，一定合格，一定能留住大学名额。

丁倩用力揉搓冻僵僵硬的双手，小跑快步折返体检室内。

第三轮血压检测开启。

水银刻度缓缓浮动回落。

医生抬眸看了一眼刻度，随口出声：“数值正常了，去下一项检查吧。”

短短一句话，瞬间驱散丁倩满身寒意与恐慌。

她眼底瞬间亮起光亮，肩头紧绷力气尽数卸下，欢喜直冲头顶。

脚下步子都变得轻快，转身就要去往其他科室核验项目。

欢喜热度还没在心底留存三秒。

一只干净修长、穿着医用白大褂的手掌，轻轻落在她肩头，稳稳按住她脚步。

正是方才测温读数的坐诊医生。

“这位考生，你留步，还需要复测一遍血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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