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华冶子弟的救命相助(1/2)
1978年的春风绵软黏腻,裹挟着江边湿冷的水汽,刚吹暖南通江边的滩涂与公社麦田,潘云就收到了那封烫金边角的高考体检通知书。
纸张是国营印刷厂专供招生使用的加厚牛皮纸,指尖能摸到凹凸规整的烫金校名纹路,纸面还带着油墨未散尽的淡涩工业味,薄薄一张纸,却重得像块浸透江水的千斤青石板,死死压在掌心。
捧住通知书的那一秒,连日扛堤石料熬出来的紧绷心神彻底崩塌,潘云再也撑不住,蹲在公社南坡长满碎茅草的土坡上,埋头在膝盖间,失声痛哭了整整一天。
风卷着黄土碎草粘在她干裂泛红的脸颊上,混着泪水糊成脏痕,她连抬手擦拭的力气都没有。
全江海公社的人心里都透亮,恢复高考的第二年名额稀缺到极致,公社上千知青社员,最终拿到体检名额的仅有七人。
在这个百业待兴、读书改命的年代,一纸体检通知书,等同于半只脚踏进大学校门的准录取证。
只要体检各项指标稳稳过关,公办大学的校门,就彻底向泥地里刨食的潘云敞开了。
面朝黄土累死累活种地挣工分的日子,她熬到头了。
可潘云万万没有料到,天意弄人,一场蓄谋般凑巧、步步卡死规则的体检险境,差一丁点,就把她拼了一年熬夜苦读、赌上全部前途的大学梦,碾得粉碎。
她的体检批次统一划定在南通城区红十字医院,时间卡死周三下午,逾期不予补检,这是教育局下发的死规定。
偏偏天不遂人愿,体检当日,公社沿江防汛堤坝紧急赶工加固,汛期江水水位连日暴涨,一旦溃堤,沿岸十几个生产队颗粒无收。
潘云是生产队公认的壮劳力骨干,队长点名指派,她根本无处推脱。
粗麻绳勒进磨破两层旧布的肩窝,皮肉被勒出深紫红色血印,破皮处被风一吹钻心刺痛,她心软护着年纪十五岁不到的女徒弟,硬生生顶替徒弟主力,弯腰拉完整整四车河滩石料与黄泥物料。
从清晨天蒙蒙亮干到日头西斜,她腹中空空,胃里反复抽搐绞痛,嗓子眼泛着发酸的清水,兜里只剩半块发硬发霉的红薯干,舍不得下咽留着应急,一整天一口热粥、一口热水都没能吃上。
直到下午四点一刻,工地哨声吹响停工,她丢下板车,满身黄泥汗污,鞋底嵌满碎石,气喘吁吁狂奔两公里路,才堪堪赶到城区红十字医院。
彼时医院行政科室临近下班,时针直指四点二十分,院内医护大多收拾工装准备离岗。
悠长昏暗的走廊地砖泛着消毒水的冷白反光,往来就诊人员寥寥无几,只剩几名护士挎着搪瓷药盒,脚步匆匆收拾诊室物资。
墙上老式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跳动,都在收紧潘云慌乱到极致的心弦。
她清楚,体制内单位下班卡点极严,但凡交表超时,直接作废,没有任何通融余地。
潘云不敢有半分耽搁,抬手胡乱抹掉脸上黄泥汗水,低头攥紧边角揉得起皱的体检表,迈开发酸发软的双腿,一路小跑加急完成内科、外科、心肺听诊全部基础项目。
她指尖死死攥着浸透手心冷汗、皱巴巴不成样子的体检表,胸腔剧烈起伏,心慌气短地直奔一楼收表窗口。
窗口收表的是一名年纪和潘云相仿、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护士,留利落齐耳黑短发,发尾修剪整齐,额前碎发被发夹牢牢别住。
身穿洗得发白平整的浅蓝色护士工装,袖口挽至小臂,虎口处有常年打针配药留下的细小碘伏黄渍,眉眼自带下放知青独有的沉稳干练,不似本地姑娘娇气。
女护士指尖捏起潘云这份体检表,一目十行快速核对栏目信息,目光骤然定格在血压、色觉两项筛查栏上。
前一秒平淡淡然的脸色瞬间骤变,眼底柔光尽数褪去,覆上一层浓重凝重。
她抬眼,眼神直白锐利,直直锁定潘云,眉心狠狠拧成一道解不开的疙瘩,气氛瞬间压抑。
潘云的心猛地狠狠下坠,冰凉寒意顺着脊椎骨一路窜上后颈头皮,不祥预感铺天盖地裹住全身。
她攥住表格边缘的手指控制不住发抖,指腹磨得纸面起毛,嗓音干涩发颤,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轻声开口发问。
同志,怎么了?我的体检……是不是有问题?
女护士缓缓放下纸质体检表,手肘撑在木质窗口台面,语气沉得压人,没有半分委婉。
有,而且是影响录取的大问题。
按今年高校招生体检硬性规定,你这指标,直接划定不合格,根本没有录取资格。
什么?!
惊雷炸响耳畔,潘云双耳瞬间嗡鸣一片,眼前白光发黑,脚下双腿酸软脱力,身子一晃,险些直直瘫坐在冰冷水泥地面上。
她脸色刹那惨白如冬日霜雪,褪去所有血色,连下唇唇瓣都干裂泛青,浑身手脚冰凉,控制不住微微发抖。
同志,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是什么问题卡我?我不能落榜,我不能不读大学啊!
潘云前倾身子,双手扒住木质收表窗台,眼眶瞬间通红,泪水蓄满眼底,语气崩溃又无助。
女护士见她眼底绝望翻涌,眼看就要当场崩溃哭晕,心软叹气,弯腰拉开桌下松木抽屉。
抽屉里摆放着单位统一归档、封皮泛黄边角磨损的红头招生体检文件,纸张印着红色国营公章,具备绝对审核效力。
她指尖点着文件加粗黑体条款,一字一句念给潘云听清,不留半点侥幸。
你自己细看,本年度全日制高校明文规定,原发性高血压、遗传性色盲,属于招生两大死忌讳。
两项沾其一,档案直接打回公社,永久取消本年度高考录取资格。
潘云眼底泪水瞬间决堤,大颗泪珠砸在泛黄文件公章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双手死死扣紧纸质文件,用力到指节泛青白透,骨缝发酸,喉咙哽咽肿胀,说话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只剩卑微哀求。
我该怎么办……同志求求你,帮我想一条活路。
我躲生产队柴房点灯复习整整一年,寒冬冻烂脚后跟,夏夜被蚊虫叮咬满身包,熬垮身子就为这次高考,我赌不起,也输不起啊。
女护士静静看着她狼狈绝望的模样,共情之色漫上眼底,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重新拿起体检表,逐行回看医生手写批注,目光落在肺部影像一栏,瞳孔骤然一动。
她抬眼,语速急促发问,抓住唯一翻盘突破口。
你常年有慢性气管炎对不对?影像单标注你肺部纹理持续性增粗,是幼年遗留呼吸道炎症典型痕迹。
潘云含泪猛点头,肩膀不停抽泣,抓住渺茫救命稻草,语速慌乱作答。
对!我是足月不足七个月生下的早产儿,先天底子极差。
一九六一年寒冬我染重症支气管炎,高烧咳喘半月昏迷不醒,公社卫生院治不好,我妈背着我步行四十里土路,天天往返南京红十字分院打针雾化,针孔密密麻麻布满两侧小臂。
直到六岁入园体质养好才好转,换季受凉、劳累透支,我必定咳喘不止,这是一辈子带在身上的旧毛病。
话音落下的一瞬,方才神色凝重的女护士,眼底瞬间迸发出惊喜亮光,整个人往前俯身凑近窗台,语气陡然热切。
你说真话?那你父亲是不是华东冶金地质研究所在岗勘探职工?
我父亲供职华冶医务室一辈子,当年专管所里职工子女幼年期呼吸道慢病,我幼时咳喘,也常年去南京分院定点治疗。
潘云当场怔住,大脑空白两秒,极致绝境里撞逢至亲同乡,狂喜顺着血液直冲头顶,浑身控制不住剧烈发抖。
她用力抹掉脸上泪水,重重点头,声音哽咽滚烫。
没错!我父亲潘建林,华冶野外勘探一线老职工,背着仪器进山勘探矿产,一干足足十四年。
缘分至此,万般巧合尽数对上。
女护士紧绷多刻的脸庞骤然舒展,眉眼化开冷意,由衷绽开踏实笑意,彻底放下公职戒备。
太巧了,真是绝境遇自家人。
我本名苏晚,纯正华冶子弟,原本定岗华冶直属医务室执业护士。
前年响应城里知青下放号召,主动调配到公社卫生所轮岗锻炼,服务基层,所里文件公示,最迟明年开春,我就能调回市区华冶本部。
潘云这一刻才彻底恍然。
此前公社社员闲聊,确实提过城区下放几名体系内知青医护,她整日下地挣工分、熬夜备考,封闭社交,从未碰面相识。
她做梦都不敢想,断送前程的生死关口,出手能搭救自己的,竟是同根同源的华冶家人。
同为矿区家属,同吃矿区粮、同住家属院,懂彼此谋生不易,更懂高考改命有多珍贵。
两人几句家常交心,隔阂尽数消散,如同分隔多年、彼此知根底的亲姐妹。
潘云胸腔翻涌的惶恐绝望慢慢平复,心口终于落回一丝安稳。
苏晚抬手轻轻拍稳她冰凉发抖的手背,语气笃定沉稳,给足兜底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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