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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8章 漏发通知,逆天赶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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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着暗中打点贵人相助,那一年绝大部分入围高考考生,都能顺顺利利走完公社体检流程,安稳攥住大学入场券。

唯独黄白,这场改写农门命运的体检之路,步步皆是死局,几乎拼掉半条性命,才堪堪扒住一线生机。

1978年1月中旬,海南入冬独有的湿冷,是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寒,不同于北方干冷刺骨,裹着江面水汽,沾衣即凉。

全县复试入围考生统一收到纸质通知:全员乘船前往公社卫生院,完成高考前置体检。

公社教革会红头通知白纸黑字着重标注,语气强硬不容变通。

体检当日早上七点三十分,所有人必须抵达南丰大队青石码头集合,由教革会在编干部专人带队,统一搭乘国营客轮前往卫生院,私自绕行、私自搭船、迟到缺席者,直接取消高考体检资格,不予补考。

黄白定居散马村,村落依江而建,距离南丰大队码头实打实三四里土路,正常脚程四十分钟足矣,不算远路。

为卡死时间绝不误点,黄白天还蒙着墨色就咬牙掀开了打满补丁的粗布棉被。

屋内没有炭火盆,土炕凉透,冷空气瞬间裹住皮肉,他后背瞬间起了一层细密鸡皮疙瘩。

他摸黑套上那件洗得发白、肘部缝两层旧粗布补丁的老式棉袄,衣摆边角磨得起毛,内里填的旧棉花板结发硬,根本不保暖。

他从灶台陶瓮里摸出两个隔夜蒸好的红薯,表皮凉硬发僵,是家里仅剩的口粮,揣进棉袄内侧贴胸口保暖。

脚下解放鞋底磨薄大半,侧边还有一道裂口,他踩着田间没过脚踝的凌晨露水,低头快步赶路,不敢有半步停歇。

七十年代偏远海边农村,手表属于公社干部专属奢侈品,普通农户全家好几年都攒不出一块国产钟山表。

村里人把控时辰,全靠天色明暗、鸡鸣频次、日影方位粗略估算,没有半点精准可言。

黄白踏着微凉江风,踩上码头湿滑的青石板台阶,鞋底沾水,一步一滑。

他抬眼望向灰蒙蒙的江面,江面水雾翻涌,能见度不足二十米,心底莫名涌上浓烈的不安。

按照往日轮渡通航规律,六点四十分,客轮必定从上流堤港驶来靠岸,今日江面死寂,连片船桨白影、轮机轰鸣声都没有。

他原地伫立等候,一分一秒熬得煎熬,足足枯等半个多小时。

往日扎堆说笑、互相打气的入围考生,方圆码头之内,竟一个人影都没有。

刺骨江风横着抽打脸颊,如同生锈细小刀反复割蹭面皮,风里裹挟江水咸腥寒气。

黄白后脊背不受控制冒出一层冷汗,冷汗贴着皮肉,遇风瞬间冰凉,浑身发麻。

不对劲,大事不对劲,这不是天气误航,这是有人刻意漏通知,专门针对他!

这个念头猛地窜入脑海,压得黄白心口发闷,呼吸都滞涩半分。

他不敢赌,更不敢原地等死,高考是他跳出面朝黄土背朝天农门、洗脱出身污点、养活一家人唯一的活路。

他猛地转身,双腿发力,朝着一里开外江边国营水产站拼命狂奔。

土路坑洼硌脚,露水打湿裤脚,脚步踏下去泥水四溅,灌进解放鞋裂口处,冰得脚掌发麻。

足足狂奔一里多路,肺部灼烧发疼,他才冲到水产站斑驳红砖外墙之下。

站内只有一台老式磁石手摇电话机,全镇仅此几部,连通公社教革会专线。

铁皮电话机外壳锈迹斑驳,摇柄木质把手包浆发黑,常年被渔民手掌摩挲,机身附着一股浓重鱼腥味、机油铁锈味混合的味道。

黄白抬手用力揉搓冻得发紫僵硬的十指,指节冻得屈伸困难,指尖布满裂口,一碰就隐隐作痛。

他俯身攥紧摇柄,拼尽全力匀速摇动,齿轮咬合发出嘎吱嘎吱老旧摩擦声,刺耳又急促。

一下,十下,二十下,他不敢停,掌心磨得发烫破皮,死死摇到听筒内传出绵长接通铃音,高悬的心才微微落地。

电话铃闷响十几声,对方才慢悠悠拿起听筒,态度散漫懈怠。

偏偏接通之人,正是手握本次高考体检统筹大权的公社教革会主任廖长山。

廖长山听闻黄白还死守南丰老码头等候客轮,语气第一时间炸开,满是刻意伪装的错愕,藏不住刻意刁难的不耐烦。

“你怎么还在那儿等死?昨晚入夜八点,海事所就悬挂二号近海大风球,全域内河客轮全域停航,这是全镇公示的通知!”

“教革会连夜临时改方案,全员转移南加六大队深水码头,搭乘部队退役大型登陆艇,改往白沙码头集结体检!”

“今早六点,专属接送客车就停靠马岭排村口,所有考生六点半全员发车,早就奔赴新码头了,你半点消息都不知道?”

一字一句,砸在黄白耳畔,如同惊雷劈炸脑海。

黄白大脑瞬间空白,耳边江风声、电话电流杂音全部消失,浑身血液近乎凝固。

他嘴唇不受控制剧烈哆嗦,舌根发硬,嗓音干涩沙哑,带着无处安放的茫然与委屈。

“主任,没人上门通知我,大队广播没喊,小队队长没来传话,邻里考生也没人捎信,我真的一无所知,天不亮就赶来码头等候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听筒那头戾气暴涨,廖长山语气骤然凌厉拔高,声色俱厉,毫无遮掩。

“没人通知你?你也好意思狡辩!”

“分明是你自己贪睡赖床,漠视高考体检纪律,压根没把国家高考招录放在眼里!”

“关乎前途命运的大事都能耽误,心性这般散漫,你还有资格读大学?还有资格跳出农村?”

劈头盖脸的定性指责,不带核实、不留余地,如同密集冰雹狠狠砸在黄白头顶。

黄白指尖死死攥紧塑胶听筒,指节泛白发青,掌心裂口被听筒边缘硌得渗血,浑然不觉疼痛。

他满心辩解的话堵在喉咙口,对上干部独有的强权威压,半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他心里清清楚楚,不是漏通知,是有人专门打点小队干部,唯独掐断了他一人的改线消息,存心让他错失体检。

听筒那头传来不耐烦的呼气声,廖长山冷漠丢下五个字:“你自己看着办。”

下一秒,听筒重重扣回电话机底座,啪的一声脆响,干脆决绝,斩断最后一丝官方退路。

黄白手臂无力垂下,听筒悬空晃荡,电话线拉扯摆动,嗡嗡轻响。

他伫立冰冷水产站走廊之下,江风穿廊而过,浸透全身衣衫,从皮肉凉到心底。

铺天盖地的情绪瞬间席卷全身,委屈堵喉、自我责怪、滔天不甘、深入骨髓的绝望缠紧四肢。

他起得最早,态度最虔诚,备考半年日夜苦读,熬干无数盏煤油灯,从不敢松懈半分。

仅仅因为暗处有人针对,截断通知,就要直接断送十二年一次的高考机会,碾碎一辈子大学梦?

滚烫热泪死死积压眼眶,酸胀难忍,他牙关死死咬紧下唇,咬出淡淡牙印,逼自己绝不落泪。

哭没用,求人没用,干部偏心已定,外界无路可帮,唯有自救,死也要跑到体检码头。

黄白抬手一把抹掉眼角湿意,掌心擦过眼皮,眼神瞬间褪去软弱,只剩孤注一掷的狠劲。

南丰直达南加六大队官方盘山公路,里程整整二十公里,路面绕山而行,弯道极多,步行最少四小时,铁定赶不上登陆艇开船时间。

黄白幼年上山砍柴、进山采药,熟稔一条本地人极少敢走的临江羊肠险道。

小道直穿山坳,绕行近路,足足缩短四公里路程,只剩十六公里山路,是眼下唯一活命路。

代价是沿途荆棘丛生,山溪横拦,坡陡路滑,寒冬溪水刺骨,稍有不慎就会失足坠坡摔伤。

黄白没有半分迟疑,转身抬脚,直奔后山小道入口,拼尽全速开跑。

小道紧贴江边崖壁开辟,路面宽度不足半米,脚下全是风化碎石、湿滑腐叶,两侧野生荆棘长着灰白色尖刺,枝干交错封路。

沿途接连穿过油麻村后山、白炮村山坳,三道没过脚踝的深山冷水溪,横阻必经之路。

海南冬日本气温不算酷寒,但山涧溪水源自地底山泉,冰寒刺骨,冻骨蚀肉。

短短几公里狂奔,剧烈无氧跑动催生高热,黄白内里衣衫全部被内热汗水浸透。

厚重板结棉袄贴在后背,汗湿布料遇风速冻,又冷又黏,死死裹住躯干,呼吸都受阻。

他奔跑途中单手发力,潦草扯脱棉袄,随手丢在路边枯草堆,没空回头捡拾。

紧接着扯脱粗布厚毛衣,脖颈领口摩擦泛红破皮,最后身上只剩一件洗得变薄的纯棉旧背心。

寒冬旷野冷风呼啸,他浑身蒸腾白色热气,体能拉满,皮肉燥热,全然感知不到外界寒意。

第一脚踩进山溪冰水,冰水瞬间灌满解放鞋,浸透内层粗布袜,脚底神经刺痛发麻。

溪底青苔湿滑,脚掌落脚打滑,他腰身猛力偏转,指尖抠住溪边泥土,才堪堪稳住身形,没有摔进深水溪潭。

两旁荆棘尖刺毫不留情划破外裤布料,一道道裂口顺着小腿蔓延。

尖锐木刺扎进皮肉,划痕渗出血珠,热血混着汗水、溪水交融,伤口又痒又疼,灼烧难忍。

中途奔跑颠簸,胸口揣着的两个凉红薯,早早滚落草丛,不知所踪,腹中很快空空如也。

饥饿、冻伤、刺痛、疲累全方位缠身,可黄白脑海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执念。

快一点,再快一点,赶上登陆艇,完成体检,绝不让暗处恶人得逞,绝不认命。

他舍弃所有省力节奏,俯身低头,摆动双臂,透支体能,一路亡命冲刺。

不知熬过多久筋疲力尽的奔跑,耳边荆棘刮衣声褪去,眼前山林豁然开阔。

他终于冲出密闭深山,踏入开阔田垄,抵达打腰村地界。

田间地头留守农耕村民,握着锄头、镰刀,集体停下手中农活,齐刷刷扭头望向山道出口。

所有人眼神直白诧异,带着看热闹的疑惑,死死盯着狼狈至极的黄白。

隆冬最冷的清晨时节,旁人裹双层棉袄缩脖避风,这个年轻后生却单穿一件薄背心。

满头大汗蒸腾白雾,裤腿破碎不堪,小腿血痕交错,脚步虚浮疯跑,形同拼了性命。

周遭细碎议论声随风飘来,入耳清晰,黄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外界眼光、身体剧痛、空腹眩晕,全部排在前途之后,不值一提。

十六公里崎岖险道,碎石磨破脚掌,双腿沉重灌满铅块,每抬一步都拉扯肌肉酸痛。

他胸腔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嘶哑,喉咙干渴冒烟,喉间泛起铁锈腥甜,随时都会力竭倒地。

远处江边灰白色码头轮廓,终于破开江面水雾,清晰映入眼底。

极致疲累瞬间冲上头顶,黄白双眼骤然发黑,身形一晃,险些直直栽倒在地。

可下一秒,码头之上的景象,让他濒死的心,猛地燃起万丈生机。

江边登陆艇铁舱门闭合大半,轮机已经启动,船体微微震颤,随时准备拔锚起航。

十余位同批入围考生围在艇边,神色焦灼踱步等候,教革会带队干部抬手催促,满脸不耐。

全员赶路受阻,盘山公路堵车滞行,大部队居然也没能准时登艇!

天无绝人之路!老天没有狠心封死他全部活路!

黄白濒临透支的身体,骤然迸发最后一股蛮力,他扶着路边树干站稳身子,仰头扯开沙哑嗓子。

他用尽胸腔全部力气,放声嘶吼,声音嘶哑破碎,穿透江面风声,直达码头。

“等等我!还有考生没上船!我是散马村黄白,我来参加高考体检!”

码头一众考生闻声齐齐转头,顺着声源看向山腰山岭,一眼认出满身伤痕的黄白。

都是备考结伴、同批闯关的乡里考生,众人皆知本次改线通知唯独漏了黄白,心知他一路凶险。

下一秒,码头掌声轰然响起,此起彼伏,少年学子赤诚善意,毫无杂质。

“黄白加油!快跑过来!来得及!”

“干部等一等!他拼命跑了十几公里山路,放过他这一次!”

呐喊助威声、恳切求情声交织,回荡江面,破开寒凉雾气,稳稳托住黄白摇摇欲坠的心。

紧绷从凌晨到此刻的神经,彻底轰然松懈,抗压力道卸去,情绪彻底破防。

黄白踉踉跄跄冲下山坡,踏过码头沙石滩,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登陆艇船板之上。

他低头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风尘混着血水,热泪顺着下颌不停滴落,砸在船板泥沙之上。

一路委屈,一路惶恐,一路死拼,到最后侥幸留住资格,万般滋味,尽数压在心底。

黄白此刻尚且不懂,拼命赶上体检,从来不是这场高考磨难的终点。

体检结束后漫长无期、吉凶难测的等待,暗处对手不停下绊、篡改材料的阴私博弈,才是最磨人心性的炼狱。

同一时段,千里之外重庆九龙坡机务段,返乡大龄知青王泉根,正把所有考生同款惶恐、期盼、煎熬,一笔一划写进泛黄日记本中。

这本留存后世的手写日记,字字写实,复刻了1977恢复高考年代,万千底层考生的众生心事。

日记纸边受潮泛黄,边角起卷,蓝黑墨水字迹工整,部分段落落笔急促,笔画歪斜潦草,藏不住心绪躁动。

1月26日星期四晴

今同昨,仍在机务段工会办公室撰写车间年度学大庆专项工作规划。

签收23日刊发《重庆日报》样报两份,去年12月7日投递散文《我的弟弟》,正式见报刊载。

傍晚落脚九龙坡宿舍,专程前往铁路公共阅览区翻阅官报,紧盯高考招录最新通知。

隔行留白,笔迹陡然失重潦草,落笔力道忽轻忽重,满是心神不宁。

他提笔写下小标题:三个人的梦。

昨晚,我做了蚀骨心慌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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