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3章 日光性皮炎(2/2)
粮仓房顶无任何遮阳遮挡,松木屋面被烈日暴晒至烫手,赤脚踩上去脚底泛红刺痛,长袖粗布工装吸热储热,贴身穿着如同裹着一层热铁皮。
金有根自打入夏双抢开始,便常年赤膊下地、上房务工,从不穿戴草帽、粗布护肩,刻意迎合大队思想风向。
他心里清楚,知青主动褪去娇气、常年赤膊劳作、和社员同晒同累,能被大队支部认定思想积极、扎根乡土、靠拢贫下中农,后续评优、开备考证明、请假外出就医,都会一路绿灯。
四年日复一日露天暴晒,他整块后背、前胸、脖颈皮层角质增厚,肤色黝黑发亮,本地社员戏称他后背为黑绷筋硬皮。
寻常夏雨秋雨点状击打后背,会发出清脆啪啪脆响,皮层厚实耐磨,夏夜院内露宿不点蚊香,蚊虫口器扎不透硬化表皮,从不在他身上叮咬起包。
他笃定自己皮糙耐热耐晒,全天赤膊上铺瓦片,没有做半点防晒防护,一心提速干活,不想拖累小组工期,耽误全队粮仓进度。
正午日头最烈的时段,灼烧感穿透表层硬皮,皮下泛起持续性灼痒刺痛,一阵密过一阵。
金有根咬牙咬牙隐忍,指尖掐紧瓦片边缘,指甲掐出白痕,强行忽略皮肉不适感,心里只惦记高考在即,不能误工扣分、不能落下晚间手抄复习时间。
熬至夕阳下沉,天边染橘红,最后一片青瓦封檐落地,粮仓彻底完工,狂风裹挟乌云压顶,雨点紧随其后砸落地面。
金有根拖着灌铅双腿返回知青单人土坯小屋,舀水缸内晒温井水,快速冲淋全身降温,井水触碰前胸脖颈,瞬间泛起针扎般刺痛。
他只当是普通日晒灼伤,没有放在心上,搬老旧杉木小板凳落座院中乘凉,坐等暴雨降温舒缓体感。
这间不足八平米知青土坯房,墙体整日储热,入夜室内气温远超室外,空气闷稠凝滞,躺上床铺便胸闷心烦,根本无法入眠。
屋外暴雨噼里啪啦砸落院坝青石板,风声轰鸣入耳,金有根靠土墙闭目小憩,迷糊入睡不到一小时,骤然被皮囊底层钻心异样痛感狠狠拽醒。
不是表皮普通晒伤疼痒,是热毒钻进皮下肌理,千万只细蚁啃噬皮肉、连带浅层经络发胀发麻的复合痛感,冷热交织,痒痛共生。
他浑身肌肉紧绷发抖,摸索划燃两分钱一盒的散装火柴,点亮玻璃罩煤油灯,灯芯跳动昏黄微光,照亮上身整片肌肤。
低头刹那,金有根心脏骤然紧缩下沉,后背头皮发麻,浑身汗毛瞬间直立。
脖颈、锁骨、前胸、双肩整片暴露皮层,长满连片凸起鲜红色丘疹,颗粒密实无缝隙,脖颈双侧淋巴连带皮层水肿鼓起,肿成透亮泛红馒头状。
水肿部位皮肤紧绷发亮,轻轻转动脖颈,表皮牵拉撕裂疼,抬手轻微触碰,灼痛顺着神经直冲太阳穴。
中医口中专属日晒诱发的日晒疮,也就是西医定名的急性日光性皮炎,彻底在他身上爆发成型。
那一夜暴雨未歇,屋内潮热不散,金有根全程无法平躺、无法倚靠、无法静坐,姿势怎么换都受尽折磨。
靠墙端坐是最轻体感姿态,他就整夜靠墙僵坐,腰背僵直发酸,眼底熬满红血丝,生理性眼泪不受控制往外涌。
瘙痒沉在皮肉深处,指甲抓挠只能划破表层厚皮,渗出血丝,解不了内里半分痒意,反倒撕裂伤口,叠加锐痛。
不抓则奇痒攻心,心神躁动失控,抓挠则破皮灼痛,皮肉双重受罪,双向折磨摧垮心智。
下乡四年吃苦无数,扛过重活、饿过肚子、挨过干部批评,金有根从未这般无助煎熬。
他活二十一年,第一次得上这种晒出来的怪病,完全摸不透病因,找不到舒缓法子,心慌感层层叠加。
他第一时间想到高考,想到好不容易等来的翻身机遇,心口恐慌压过皮肉疼痛,手心冷汗层层浸湿。
次日雨停放晴,皮层水肿非但消退减半,反倒顺着肩背持续蔓延,部分红疙瘩顶端冒出清亮小水疱,衣料摩擦即破溃渗水。
同屋其他三名知青忙着抱团汇总手抄知识点,看见他满身红疹,只随口调侃两句晒脱皮矫情,没人愿意匀出备考时间陪他就医。
人情冷暖直白显现,高考前路面前,所有人优先自保,无心顾及旁人病痛。
金有根强忍不适,一早步行五里土路,奔赴大队公立卫生站问诊取药。
赤脚医生翻遍木质药柜,碘伏、消炎粉末、止痒草药膏一应清点,直白摇头告知实情:全站库存无专治日晒热毒皮炎脱敏药膏,激素类专用药物全县紧缺,优先供给公社干部家属。
赤脚医生好心给土方子:采摘院内新鲜桃叶捣碎,混农家陈醋外敷消肿,乡土古法仅能轻微舒缓表层灼热。
金有根回村照做外敷,醋汁渗入破皮水疱,刺痛翻倍加剧,肿胀速度更快,土方彻底失效。
他不肯认命,隔天早起赶客运手扶拖拉机,奔波十二里路程前往镇级公办医院挂号检查。
坐诊西医翻看院内药品台账,给出和卫生站一模一样的无解结论,外加唯一出路:本地医疗物资兜底不足,急症日光性皮炎,必须即刻返回杭州城区三甲医院专科住院排毒抗炎治疗。
医生额外加重语气提醒:拖延七日以上,皮炎会转为慢性换季过敏,常年复发,终身无法高强度熬夜、日晒、劳累,直接丧失备考应试体能。
金有根僵立镇医院黄泥大门口,脚下土路坑洼积水,秋风裹挟秋雨凉气钻进粗布衣领,顺着脖颈患处游走,刺骨酸胀。
眼前来往赶集社员步履从容,家家户户三餐安稳,唯独他站在命运十字路口,进退皆是死局。
回杭州系统住院治疗,往返路程耗时五天,静养疗程至少半月,全队独家手抄复习笔记无法带出大队,备考节奏彻底断层,起步就落后所有知青一大截。
本届高考仅此一次恢复招考,错失今年,不知还要苦等多少年,大概率一辈子困死乡下黄泥地。
死守生产队硬扛病症,皮下热毒逐日加重,水疱连片溃烂发炎,发烧乏力体虚接踵而至,别说伏案答题写字,就连久坐答题一小时都撑不住,最终依旧无缘考场。
一边是赌命翻身、仅此一趟的高考机遇,一边是不取不治、拖垮身体的急症怪病。
一边是千里之外、路途遥远的杭州家人医院,一边是管控严格、外出审批极难、离岗便丢备考名额的下乡生产队。
秋风再度横掠街巷,吹起地上枯黄落叶,金有根五指死死攥紧掌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肉里,掐出月牙形血印。
肩背皮下痒痛同步炸开,拉扯心神,眼底不甘翻涌,喉间发紧发酸。
他心底只剩一道绝望且执拗的自问:老天爷好不容易拨开乌云,送给他一条逆天改命的生路,难道就要用一场毒辣日晒、一场无名皮炎,亲手堵死他所有出路吗?
他到底该选前程,还是选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