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错卷危机与补考绝境(1/2)
到了镇上,金有根连口气都没喘,跌跌撞撞冲下长途汽车。
脚下客车铁皮踏板沾满雨后黄泥,**湿滑的泥块粘住布鞋鞋底,抬脚就扯得鞋底发酸**,每一步都走得踉跄。
天色已经彻底擦黑,远处的房屋轮廓模糊不清,只有几盏昏黄的煤油灯,在晚风里忽明忽暗。
晚风裹着乡下傍晚独有的猪粪、秸秆混合土腥味,往鼻腔里猛钻,呛得他下意识抿紧干裂起皮的嘴唇。
报名处还在镇政府大院深处,还有一段坑洼不平的土路要走,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脚下的碎石子硌得脚掌生疼,身上的皮炎因为剧烈跑动,又开始钻心发痒,可他连挠一下的功夫都没有。
后腰连片皮炎红疹被粗布知青服磨得发烫刺痒,皮肉底下像是有无数小虫子在啃噬,脚心早已被碎石扎出细小血口,渗出来的血珠黏住沙土,每跑一步都钻骨疼。
天蒙蒙黑透的时候,金有根终于看到了镇政府大院的影子,可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心里一个劲地打鼓。
他喉结不停上下滚动,干涩的喉咙发紧,连吞咽口水都带着刺痛,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最害怕的场景,就是报名处的工作人员已经收拾东西下班,那扇紧闭的大门,会彻底堵死他所有的希望。
下乡四年,挖地插秧、喂猪割草受尽冷眼,这是他唯一能跳出黄土坡、摆脱底层贱命的出路。
“他们若把门一锁,我该怎么办?”
他一边跑,一边疯狂胡思乱想,额头上的冷汗混着尘土,糊得满脸都是。
冷汗混着路面浮土结成泥垢,糊住眼睫毛,视线一片模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他在镇上一个熟人都没有,没有亲戚,没有朋友,真要是错过了报名,连个能帮忙说情的人都找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改变命运的机会,从指缝里溜走。
公社干部向来排外,城里知青本就不受本地村民待见,真到截止时间,没人会为一个外地知青破例。
那种绝望感,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
胸腔闷得发堵,呼吸粗重短促,眼前甚至短暂发黑,好几次差点一头栽进路边水沟里。
就在他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抬眼一瞧,整个人差点没蹦起来。
酸涩的泪水瞬间蓄满眼眶,被晚风一吹,冰凉刺骨,死死卡在眼眶里不敢落下。
报名处的门还开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像一道救命的光!
那缕煤油灯光穿透沉沉夜色,落在泥土地面上,窄窄一道,是他绝境里唯一的生机。
金有根欣喜若狂,所有的疲惫和焦虑瞬间烟消云散,他憋足最后一股劲,一溜小跑冲了过去,脚下的布鞋都差点跑飞,嘴里还不停念叨着:
脚后跟布鞋针线早已磨断大半,跑起来鞋帮啪啪拍打脚踝,磕出一片通红印子,他浑然不觉疼痛。
“等等我!别关门!”
他的嗓音嘶哑劈裂,是连日熬夜复习、赶路吹风熬出来的沙哑,喊出来都带着破碎的颤音。
报名处里,负责报名的老师正弯腰收拾桌上的文件,手里拿着锁,眼看就要起身锁门。
木质挂锁已经扣进门框锁扣,只差手指轻轻一按,就能彻底锁死房门。
听到脚步声,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又有几分惋惜:
老师眼底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这年轻人是拼了命赶来,眼底疲惫藏不住一丝恶意,只剩公事公办的倦怠。
“你再晚来五分钟,我就锁门走了。”
说着,他指了指旁边的文件橱柜,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个个牛皮档案袋。
牛皮档案袋统一用油纸封口,封条压实,红色公章印泥干透,全都做好了转运归档的标记。
“你看,名单都已经上榜贴墙上了,档案袋也都封好了,就等明天一早送县里。”
金有根“噗通”一声差点蹲在地上,双手紧紧抓住老师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苦苦哀求:
掌心沾满泥土冷汗,死死攥住老师洗得发白的干部褂子袖口,指节掐进布料,留下深深凹痕。
“老师,求您了,通融通融,我是知青,刚从杭州治病回来,不知道报名这么快,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的声音发颤,浑身都在发抖,生怕老师一口回绝。
皮炎带来的发痒、赶路带来的疲累、求而不得的恐惧,三重情绪叠加,让他全身肌肉不受控制打颤。
老师看着他满脸尘土、狼狈不堪的样子,又看了看他身上还未完全消退的红肿,心也软了。
脖颈、手腕外露的皮肤,布满连片暗红皮炎肿块,部分位置被抓破皮,结了薄薄深色血痂,一看就是久病缠身。
他叹了口气,拉开文件橱柜,一个个翻找起来,就在金有根快要绝望的时候,老师眼睛一亮,指着一个未盖章、未封裹的空白档案袋,急忙说:
橱柜木板积着薄灰,老师翻找时灰屑簌簌掉落,落在金有根脚面,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算你运气好!还有一个遗漏的档案袋没封,赶紧填好报名表,还来得及!”
金有根激动得浑身发麻,双手接过报名表,因为太过紧张,笔尖都在发抖,连握笔的手都控制不住。
木质蘸水钢笔杆被攥得温热,笔尖不停磕碰纸面,划出细碎墨点,指腹用力到泛白缺血。
他不敢耽搁,一笔一划地填写着自己的信息,生怕写错一个字,错过这最后的机会。
每一个字都写得工整方正,落笔极重,墨水浸透纸张第二层,极致谨慎。
填完表,老师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汁,径直走到贴在墙上的大红纸公示名单前,在最后面一笔一划添上了“金有根”三个字,墨迹晕开,格外醒目。
新蘸的浓墨顺着红纸纹理微微晕染,字迹新鲜发黑,和前面干透的旧字迹形成鲜明对比,一眼就能看出是后补名字。
随后,老师拿着报名表,在登记册上登记,金有根凑过去,看得清清楚楚——登记册上,每个报名的考生都有专属编号,他前面最后一个考生的编号,已经是465号,而他,自然就是466号,是这一批报名考生里,最后一个幸运儿。
油印登记册边角磨损卷边,每页编号排布整齐,油墨味道刺鼻,466这个数字,刻进了金有根心底。
老师把他的报名材料仔细塞进档案袋,立马贴上白纸封条,又拿起两枚不同的印章,“啪、啪”两声盖在封条上,确认无误后,才把档案袋放进橱柜最里面,锁了起来。
红木公章落下力道极重,印泥饱满鲜红,两枚公章方位错开,是招生档案不可篡改的合规印记。
看着老师一系列熟练的操作,金有根的心一直怦怦狂跳,后怕不已,手心全是冷汗,心肝都在发颤。
心跳撞着胸腔砰砰作响,嘈杂到他自己都能听见心跳声,耳膜嗡嗡发麻。
倘若这最后一个档案袋没有被遗漏,就算他有万般本事,也报不了名,只能含恨离开,这辈子都可能再没有跳出农门的机会。
乡下知青选调名额极少,下一次招考不知何年何月,他一身学识,只会烂在黄土地里。
档案袋整理妥当,锁进柜子里,老师说,要等明天一大早,县里就会派人来取,送到县招生办归档。
铁制柜锁咬合咔哒一响,彻底锁住了他半年来所有的隐忍与付出。
趁着老师锁门的功夫,金有根不停地鞠躬道谢,嘴里翻来覆去都是“谢谢老师”“您真是我的救命恩人”,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写满了整张脸。
他弯腰鞠躬幅度极深,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满身尘土,姿态卑微又恳切。
单就这次惊险的报名,金有根就觉得自己是万幸中的大幸,在命运转折的关键一刻,硬生生赶上了末班车。
他站在那张大红纸公示名单前,内心翻江倒海,久久不能平静。
煤油灯光斜打在红纸名单上,466个名字密密麻麻,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想要翻身的农家子弟、下乡知青。
名单上密密麻麻罗列着周边几个公社、好几十个生产大队的所有考生,足足466人,可他心里清楚,这466人里,最终能真正走进大学校门的,恐怕寥寥无几,竞争的残酷,远超想象。
如今高考初复考分流严苛,名额紧缺,三分靠实力,七分靠运气,还有几分靠人脉背景。
从初考到复考,这张名单一直贴在镇政府的墙上,像一张无形的战书。
谁也没想到,初考结束后,能杀出重围、进城参加复考的,竟然只有不到30人,466人里,绝大多数都被淘汰出局,淘汰率高得吓人。
近百分之九十四的淘汰率,碾碎了无数人的大学美梦,落榜者只能重回田地,继续面朝黄土背朝天。
而金有根的初考,却异常顺利。
这份顺利,反倒让他心底隐隐不安,总觉得好运透支太多,灾祸紧随其后。
走进考场的时候,他非但没有半分紧张,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快乐和享受——试题简单得超出他的预料,简单到让他根本提不起紧张的情绪。
考场空气弥漫油墨、松木桌椅混合霉味,窗外蝉鸣聒噪,他提笔答题时,心境前所未有的平和。
那些语文、数学题,都是他当民办教师的时候,天天给学生讲的基础题,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甚至不少数学题型,是他当初给生产队民办小学自编习题里的原题,参数都未曾改动。
他甚至一边答题,一边悄悄核查,心里笃定,自己每一门都能考得接近满分。
笔尖落纸行云流水,不用停顿思考,答题节奏平稳从容。
果不其然,初考合格名单贴出来的时候,金有根的名字赫然在列,而且排在前列。
那一刻,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觉得之前所有的苦、所有的煎熬,都值了。
下乡四年啃粗粮、住漏房、忍旁人排挤、皮炎反复发作的苦楚,在此刻尽数消解。
金有根毕业于杭外,主修的就是英语,本身底子就好,当年还是班里的英语课代表,在校期间,每次英语评比考试,他的成绩都是数一数二,从来没掉出过前三名。
杭外当年师资全省顶尖,外教口语教学、原版外文读物资源充足,是乡下考生根本接触不到的学习条件。
人学东西就是这样,先靠着一点天赋,考出好成绩,再得到老师的夸奖、奖学金的激励,还有各种荣誉加身,慢慢就会燃起对这门功课的热爱,越学越有劲头。
金有根对英语的热爱,就是这么来的——从英语上容易获得成就感,满足自己的自尊心,久而久之,就爱得不行,哪怕下乡插队四年,每天再累,他也会抽出时间,捧着英语课本或者捡来的英文小说,读得津津有味,从未间断。
**夜里收工疲累到眼皮打架,他就借着灶膛柴火微光默读单词,嘴唇反复开合,四年从未断过一日**。
所以这次高考报名,金有根几乎没有犹豫,填写的志愿全都是与外语相关的高校,一门心思就想靠着英语,圆自己的大学梦。
外语专业门槛高,稀缺性强,毕业就能分配城市公职,是他最优翻身选择。
而报考英语专业,在正式高考前,还要进行一场英语初试,相当于专业课筛选,只有通过了,才能参加后续的正式考试。
这场专业课初试淘汰率,比公共科目初考还要更高,专门刷掉基础薄弱的凑数考生。
金有根不敢松懈,紧张准备了半个多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单词、练口语,晚上借着煤油灯的光,刷题到深夜,身上的皮炎还没好利索,痒得难受,他就咬着牙,用凉水擦一擦,继续复习。
井水刺骨冰凉,泼在红肿皮炎处只能短暂麻痹痒意,水渍风干后,刺痒会翻倍反扑,他咬碎后槽牙硬生生扛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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