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招待所里的哲学争论(2/2)
他把两碟小菜剩余菜汁全部倒进大碗米饭里,菜油裹着米粒色泽油亮,拌匀之后大口扒食,吃得干干净净。
最后连碗底残留的少许菜汁米粒,都抬手端碗凑近嘴边,舔得瓷碗碗底发亮。
等他主动端起空碗筷送到后厨洗碗池的时候,值守妇人和后厨掌勺老师傅对视一眼,双双忍不住乐出声。
老师傅拿着抹布笑着打趣:“小伙子,一看就是下地干重活的实在人,饭量真扎实,碗碟吃得一干二净,反倒省了我们刷洗功夫喽!”
金有根耳尖瞬间泛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嘿嘿笑了两声,眉眼带着底层知青独有的质朴羞涩。
吃完热饭暖了身子,值班妇人拎起一串木质房间号牌,领着金有根走到后院双人间大通铺客房。
妇人抬手推开木门,木门合页发出吱呀刺耳闷响,屋内煤油灯光顺势扑面而来。
金有根脚步一顿,当场愣在门口——这间客房面积狭小局促,左右靠墙各摆放两组铁质上下通铺架子床。
床架外层墨绿色油漆大面积风化脱落,锈黄色铁底裸露在外,床板缝隙里还卡着少许干枯碎稻草。
屋内靠窗两个下铺,分别坐着两位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两人手肘抵着一张桌面开裂、粘有旧胶带的破旧木桌。
桌上各放一只搪瓷喝水缸,缸口瓷层大面积剥落,黑褐色胎底外露,缸内热水升腾白雾,氤氲漫在两人面前。
二人正为一个思辨话题争得面红耳赤,刻意压低了音量,可每一句观点都铿锵有力,语气寸步不让。
两人情绪激动,上身不断前倾,唾沫星子时不时落在桌沿,全身心投入争辩,压根没留意门口站着的金有根。
金有根拎着帆布书包僵在门口,进退两难,手脚无处安放,指尖攥紧书包背带,局促站定足足五分钟。
直到络腮胡男人换气喝水的空档,余光瞥见门口人影,两人才骤然停下争执,同步抬眼看向门口来客。
满脸粗硬络腮胡、肤色黝黑的男人率先开口,嗓音浑厚沙哑:“你这是持介绍信来住宿的?”
“是的同志,后勤值班大姐给我分配的这间客房床位。”金有根腰背微躬,语气谦卑恭敬,不敢随意失礼。
戴着黑框厚底眼镜、文人气质浓重的男人随意摆了摆手,抬手指向门口空余两个下铺床位。
“进来吧进来吧,屋里就剩这两个下铺空位,上铺落灰多不好打理,你随便挑一个睡。”
“好嘞,多谢两位同志体谅!”
金有根连忙道谢,拎着书包侧身走进屋内,把帆布书包平稳放在靠房门最近的下铺床角。
他轻轻落座在床沿,腰背一放松,整日积攒的疲累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拿水的力气都没有。
他后背轻靠冰冷铁床架,缓缓闭上双眼,一幕幕复盘这跌宕起伏的一整天遭遇。
清晨天色未亮就在镇考点候考,考官失误分发错专项试卷,临门一脚差点直接剥夺他补考资格。
事发之后,他被专人随车押送赶往县城,一路无权辩驳、满心被动惶恐,生怕被扣违规罪名。
万幸文教局领导秉公处事,查清原委,破例补发补考名额,才让他抓住这最后翻身机会。
这一日步步惊心,每一步都如踩钢丝,但凡稍有行差踏错,半年备考全部作废,彻底无缘高考。
思绪再往前拉扯,高考报名卡点截止、野外劳作沾染皮炎重病、专程进城求医波折不断。
每一件事都凶险缠身,每一次机遇都卡在绝境边缘,次次都像在鬼门关前擦肩而过。
当下回望,磨难叠加重重,前路迷雾未知,事后回想依旧心有余悸,后背发凉。
可宿命偏留一线生机,每一次绝境关口,他总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硬生生闯出生路。
金有根心底万般酸涩,默默嘀咕:自己一介下乡知青,拼死拼活参加一场高考,为何要历经这么多磨难?
仿佛上天有意层层试炼,难关一道接着一道压来,几度压得他喘不过气,濒临放弃。
“哎!万般磨难,好事多磨啊!”他胸腔吐出一口长浊气,只能用这句老话宽慰煎熬的内心。
整日精神高度紧绷、身心双重透支,他侧身平躺铺着薄褥的床面,闭眼放空大脑。
他只想闭目静养片刻,积攒体力,明日早起赶车,连动脑思虑的力气都彻底耗尽。
可耳边停顿片刻的争执声,再度此起彼伏响起,一字一句钻进耳膜,搅碎屋内仅剩的安静,让他无法静心休憩。
他耐着性子静心听了片刻,才理清二人争辩核心,竟是当下机关文人圈内热门思辨话题:真理是相对的还是绝对的。
话题深奥抽象,脱离田间地头的世俗烟火,完全是体制内文人的深度思辨辩论。
络腮胡男人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热水,喉结滚动,率先抬高音量,底气十足据理力争。
“黑格尔有言,人一辈子不可能两次踏进相同的河水,流水更迭、时序迁移,环境永远不会复刻重合!”
“德国哲学家莱布尼茨面见帝王时直言,世界上不存在两片纹路完全一致的树叶,万物天生各异!”
“歌德也曾落笔撰文,同树无同叶,千人无心同,世人三观共情本就无法统一!”
“还有莎士比亚传世观点,一千个人眼中,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认知天生自带偏差!”
“综上所言,真理从无恒定绝对,世间万物恒动多变,今日奉为准则的真理,明日环境更迭,便会沦为片面谬误!”
他抬手摩挲一把脸上硬挺的胡茬,仰头喝完半缸热水,观点输出愈发笃定。
“还有伽利略早年实证,肉眼所见清水洁净无杂,显微镜问世之后,水中菌群无所遁形!”
“人类认知边界不断拓宽,评判标准随时迭代,所谓真理,本就依附认知存在,永远具备相对性!”
话音落地一瞬,戴厚框眼镜的文人立刻直起身,指尖轻点桌面,语速飞快、毫不示弱当堂反驳。
“你偷换概念,以运动表象全盘否定恒定内核,逻辑本身就站不住脚!”
“人本是人,牲畜即是牲畜,物种边界恒定不变,这是刻在本质里的绝对真理,不可混淆推翻!”
“光影远近会改变角度视觉大小,可角度固定数值永不更改;平面三角形内角和恒定一百八十度,亘古不变!”
“这类依托客观世界成立的底层规律,不受时代、认知、科技影响,是实打实绝对真理!”
眼镜男人平复语速,条理清晰拆解理论,结合当下主流学术观点娓娓道来。
“黑格尔唯心辩证法,认可世界绝对运动,中立看待相对静止,不否定、不夸大静态本质。”
“极端相对主义,则直接抹杀一切相对静止,认定万物瞬息异变,一切定论皆是空谈谬论。”
“马克思唯物辩证理论,整合唯物本源与辩证思维,敲定核心定论:运动是世界绝对常态,静止只是运动过渡的特殊形态。”
“世人熟知的两次踏河理论,是合规唯心辩证;一次踏河皆不可得,便是钻空子的诡辩歪理,二者天差地别!”
二人你来我往,引经据典互驳短板,争辩音量渐渐拔高,观点针锋相对,谁都无法说服对方。
一旁平躺静养的金有根,下意识顺着二人话术动脑思索,试图听懂这套高深理论。
可这类圈层专属哲学思辨,远超知青课本所学知识范畴,理论晦涩绕脑。
他越琢磨头脑越发胀,太阳穴隐隐酸胀,紧绷一整天的心神彻底松懈。
浓重疲惫感瞬间吞没全部思绪,思辨内容彻底听不进去,眼皮沉重黏合,不知不觉沉沉坠入梦乡。
片刻之后,均匀绵长的细微鼾声,从金有根床铺方向轻轻传开,安稳又踏实。
清晰鼾声入耳,激烈辩论的两位文人同时收口停声,二人对视一眼,眼底齐齐浮出无奈自嘲的笑意。
他们方才引名家名言、辩学术逻辑,较真争执半个时辰,耗神费力、互不相让。
结果身旁年轻知青无心入局、无感争辩,直接累极入眠,全然不在意这场高下辩论。
两人瞬间醒悟,深夜客房空谈哲理,无人共情、无关生计,终究只是无用口舌之争。
络腮胡男人抬手摆了摆,无声示意作罢,两人端起搪瓷缸,仰头喝尽缸中微凉热水。
简单打来冷水擦洗手脸,褪去晚间争辩燥热,依次躺落各自床位。
靠窗一盏煤油灯被抬手吹灭,灯火倏然熄灭,屋内只剩窗外漏进的淡淡月色。
客房瞬间归于寂静,整间屋子只剩下金有根平稳绵长的鼾声,在冬日夜色里格外清晰。
今夜他睡得格外沉稳,连日风波缠身,精神一直紧绷戒备,今夜终于卸下大半防备。
梦里没有考场错题的懊恼,没有赶路求生的惶恐,没有备考前路的未知重压。
可浅眠潜意识里,担忧从未彻底消散,两大悬念死死缠在心间,彻夜难消。
考场那两个低级英语拼写失误,会不会直接扣分落榜,废掉本次补考资格?
他到底能不能顺利及格通关,稳稳拿到入局正式高考的唯一名额,逆天改命走出生产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