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夏至（1/2）
桃树开花之后，日子忽然快了起来。
墨尘还没看够那几朵粉色的小花，花瓣就落了。落得一干二净，一片不剩，像是从来没开过一样。他蹲在桃树前，看着光秃秃的枝条，看了很久。
“明年还会开的。”凌昊站在他身后。
墨尘没有回头，但点了点头。他知道明年还会开，开得比今年多，比今年好看。但他还是舍不得，那几朵小花只开了不到十天，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看，就没了。
“师兄，花为什么不能开久一点？”墨尘问。
凌昊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要结果。”
墨尘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桃树的枝条。枝条上，花瓣落下的地方，冒出了一个个小小的、青青的果子。很小很小，比指甲盖还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仔细看了，就能看见——那些小青果密密麻麻地藏在绿叶中间，像一群刚出生的孩子。
墨尘笑了，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一颗小青果。
“你要快点长大。”墨尘说，“长成大桃子，又大又甜。”
小青果不说话，在阳光下一动不动。
凌昊看着蹲在桃树前的墨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转身走回屋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但他不在意。凉茶有凉茶的味道，和热茶不一样，但都好喝。
夏天来了。
今年的夏天比去年热，热得出奇。太阳像个大火球挂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知了叫得比往年更响，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比赛谁的声音更大。墨尘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把脚伸进水里，凉凉的溪水漫过脚踝，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
凌昊坐在他旁边，也在泡脚。两个人并排坐着，脚在水里晃来晃去，溅起一片片水花。水花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颗碎银子。
“师兄，今年的夏天好热。”墨尘说。
“嗯。”
“会不会热死人？”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凌昊看了他一眼：“有溪水。”
墨尘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有溪水就不会热死人，热了就泡脚，泡脚就不热了。这是凌昊的逻辑，简单、直接、有用。墨尘把脚从水里抬起来，甩了甩水珠，又放回去，溅了凌昊一裤腿。凌昊低头看了看湿了的裤腿，没有说话，也抬起了脚，轻轻踩了一下水面，水花溅了墨尘一脸。
墨尘被溅了一脸水，哈哈大笑起来。他用手捧了一捧水，朝凌昊泼过去，凌昊侧身避开，水泼在了身后的草地上。墨尘不服气，又泼了一次，这一次凌昊没有躲，水泼在他身上，把他的青衫打湿了一大片。
“师兄，你怎么不躲？”墨尘问。
“你不让我躲。”
墨尘愣了一下，想起去年冬天，他们在雪地里打雪仗，凌昊也是不躲。他说“砸到了又怎样？又不疼”，凌昊就不躲了，站在那里让他砸。现在也是这样，他说“你怎么不躲”，凌昊说“你不让我躲”。
墨尘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不让你躲”。也许没说，但凌昊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来了。凌昊总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他没说出口的话——他没说“不让你躲”，但他的语气在说“你躲了我就不高兴”。凌昊听出来了，就不躲了。
墨尘低下头，看着自己泡在水里的脚。脚趾头在水中微微蜷着，像几只害羞的小动物。他的眼眶有些热，不知道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阳光太刺眼。
“师兄。”
“嗯。”
“你对我真好。”
凌昊没有说话，墨尘也没指望他说什么。凌昊的好，从来不在嘴上，在心里，在行动里，在每个“嗯”字里。那些“嗯”字，墨尘听得懂。每一个“嗯”都有不同的含义——有的嗯是“我知道了”，有的嗯是“你说得对”，有的嗯是“我在听”，有的嗯是“我也觉得”。他和凌昊之间不需要太多的字，一个字就够了。
夏天最热的那天，沈青做了一锅凉茶。
凉茶是用草药熬的，苦苦的，但喝了之后整个人都凉快了。墨尘喝了一大碗，苦得皱起了眉头，但过了一会儿，觉得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凉意，像是有人在身体里放了一台小风扇。
“沈青姐，这个凉茶好厉害。”墨尘说。
沈青正在晾草药，头也没抬：“当然厉害，这可是你师兄配的方子。”
墨尘转过头，看着凌昊。凌昊正在屋檐下看书，手里拿着那本泛黄的医书，脸上没什么表情。墨尘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给他倒了一碗凉茶。
“师兄，你配的方子真厉害。”
凌昊接过碗，喝了一口，面不改色。
“苦吗？”墨尘问。
“苦。”
“那你为什么不皱眉？”
凌昊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看书。墨尘觉得凌昊这个人真的是个谜——那么苦的凉茶，他喝起来跟喝水一样，面不改色心不跳。墨尘喝一口就皱眉头，喝两口就想吐，喝三口就要吃蜜饯压一压。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墨尘种的那颗枣核发芽了。
那天早上，墨尘像往常一样蹲在院子角落里的那片空地上，想看看有没有动静。他蹲下来，低头一看——泥土裂开了一道缝，缝里冒出了一棵嫩嫩的小芽，绿得发亮，像一根细细的针。
墨尘愣了一息，然后笑了。
“师兄！枣核发芽了！师兄！”墨尘喊道。
凌昊从屋里走出来，走到院子角落，低头看了看那棵小嫩芽。
“发芽了。”凌昊说。
墨尘蹲在那里，看着那棵小嫩芽，看了很久。去年秋天他把那颗枣核种下去的时候，不知道它能不能长出来。泥土那么硬，冬天那么冷，它一个小小的心，能挺过来吗？
它挺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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