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夏至(2/2)
墨尘伸出手,想摸摸那棵小嫩芽,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怕摸坏了。太嫩了,太脆了,一碰就断。他不敢碰,只敢看。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你终于出来了。”墨尘说,“我等了你快一年。”
小嫩芽在晨风中轻轻摇晃着,像是在伸懒腰。墨尘蹲在那里,看着它,笑了很久。
灰衣道人也走过来,看了看那棵小嫩芽,点了点头。
“这棵枣树,以后会结很多枣。”灰衣道人说。
墨尘抬起头:“师父,你怎么知道?”
灰衣道人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我种过树。”
墨尘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师父种过桂花树,种了很多年,种成了参天大树。师父说会结很多枣,就一定会结很多枣。
“那这棵枣树结的枣,能做醉枣吗?”墨尘问。
“能。”
“比那棵大枣树的醉枣好吃吗?”
灰衣道人看了看那棵小嫩芽,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棵已经长到一人高的大枣树。
“不一样的好吃。”
墨尘点了点头,觉得这个答案很好。不一样的好吃——不是比你好吃,也不是比你难吃,就是不一样。每一棵树结的枣都不一样,每一颗枣做的醉枣都不一样,每一种味道都值得被记住。
墨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深吸了一口气。夏天的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热乎乎的,黏糊糊的,但很好闻。灶房的烟囱冒着白烟,沈青在做午饭。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像是在唱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凌昊坐在屋檐下看书,灰衣道人在桂花树下打盹,冰魄在竹林里不知道在做什么,沈孤鸿在自己的院子里修篱笆。
每个人都好好的,每个人都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每个人都在彼此身边。
墨尘觉得,这就是最好的日子。
没有大事,没有波澜,没有惊天动地。只有日常,只有琐碎,只有柴米油盐,只有家长里短。但这些日常琐碎、柴米油盐、家长里短,就是他想要的全部。他不想要更多了,这些就够了。
“师兄,中午吃什么?”墨尘问。
凌昊放下书,想了想。
“面。”
“什么面?”
“你去了就知道。”
墨尘笑了,跑进灶房。沈青正在揉面,面团在她手里翻来覆去,像一条白色的鱼。
“沈青姐,中午吃面?”
“嗯,炸酱面。”
墨尘的眼睛亮了。炸酱面是他最喜欢吃的面,酱是沈青自己做的,放了肉丁、香菇丁、豆腐干丁,咸香咸香的,拌在面里,好吃得能让人吃三碗。
“我来帮忙。”墨尘洗了手,挽起袖子,站在沈青旁边。
沈青看了他一眼,笑了。
“好。”
两个人站在灶台前,一个擀面,一个切面,配合得很默契。凌昊也走进来帮忙,他帮忙烧水。三个人在灶房里忙活着,谁也不多说话,但谁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谁都知道别人在做什么。灶房里的热气把窗户蒙上了一层白雾,外面的阳光透进来,变得朦朦胧胧的。
墨尘切着面,看着凌昊往灶膛里添柴,看着沈青把切好的面下进锅里。锅里的水翻滚着,面条在水中上下翻腾,像一群在嬉闹的白鱼。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美。美得他想把它画下来,但他不会画画。美得他想把它写下来,但他的字写得太丑。美得他只能把它记在脑子里,记在心里,记一辈子。
“面好了。”沈青捞出面,盛进三个大碗里,浇上炸酱,撒上黄瓜丝和葱花。
墨尘端着两碗面走出灶房,一碗给灰衣道人,一碗给凌昊。灰衣道人接过面,闻了闻,眯起了眼睛。凌昊接过面,拿起筷子,拌了拌,吃了一口。
“好吃吗?”墨尘问。
“好吃。”凌昊说。
墨尘笑了,跑回灶房端了自己的那碗,坐在凌昊旁边,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面很筋道,酱很香,黄瓜丝很脆,葱花很鲜。他吃得满头大汗,但停不下来。一碗吃完了,又去添了半碗,又吃完了。
“沈青姐,你做的炸酱面是天底下最好吃的。”墨尘说。
沈青正在灶房里洗碗,听见这句话,笑了。
“你又没吃过天底下所有的炸酱面,怎么知道?”
“不需要吃。”墨尘说,“我就知道。”
沈青没有说话,墨尘听见灶房里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笑的声音。他端着空碗走进灶房,看见沈青站在水盆边,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沈青姐,你怎么了?”墨尘走过去。
沈青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她在笑。
“没事。”沈青说,“油烟呛的。”
墨尘看着她的眼睛,没有拆穿。他把空碗放进水盆里,拿起抹布,帮她擦碗。两个人站在水盆边,一个洗碗,一个擦碗,谁都没有说话。
灶房外面,凌昊坐在桂花树下,吃着面。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画。灰衣道人在他对面,也在吃面,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夏日的风从山上吹下来,穿过院子,穿过桂花树,穿过灶房的窗户,拂在墨尘的脸上。风很热,但墨尘觉得很舒服。他擦了最后一个碗,把抹布叠好,放在灶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夏天快要过去了。秋天就要来了。桂花就要开了。醉枣就要熟了。新的一年又要开始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他们一天一天地老。但只要在一起,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