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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好孩子大老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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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头看着炉子。

炉火正旺,羊肉串的边缘已经烤得微微卷起。

油脂滴进炭火里,滋啦一声,白烟猛地扑上来。

我被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男人见状,连忙说:

“老板,不急,慢慢来。”

我这才回过神,赶紧把手里的串翻了个面。

“没事。”

我嘿嘿一笑。

“刚才走神了。”

小女孩仰着头,和个认真的小复读机似的:

“猪猪走神了。”

男人低头看她,有点无奈。

“是叔叔。”

“猪猪。”

“叔叔。”

“猪猪。”

男人抬头看我,解释道:

“老板,不好意思,她还小,说话不太清楚。”

我摆了摆手。

“没事。”

“猪猪就猪猪吧。”

反正我这辈子,被人喊过混账,喊过怂货,喊过绿王八,也喊过付老板。

多一个猪猪。

倒也不算什么。

小女孩听见我认了这个称呼,眼睛一下亮了。

“猪猪,玉米粒。”

她摸了摸小肚子,仰着小脸,又补了一句:

“满满饿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菜筐。

空的。

玉米粒还真没了。

我说:

“小朋友,玉米粒没有了。”

“啊……那满满吃什么?”

说着说着,她眼里就要涌上一层雾气。

我一慌,连忙道:

“那……那叔叔给你烤个鸡爪,好不好?”

小女孩吸了吸鼻子。

“鸡足?”

“是,鸡爪。”

“鸡爪?”

我赶紧点头,伸出自己的手,抓了抓空气:

“对,鸡的手手。是叔叔的招牌菜,拿手菜。提前卤过的,软软烂烂,香香糯糯,很好吃的。”

小女孩眼底那层雾气,瞬间散了。

她立刻扭头望向爸爸,脆生生地问:

“爸爸,满满可以吃鸡……鸡的手手吗?”

说着,她也学着我的样子,伸出两只小手,抓了抓空气。

“当然可以啊。”

“好!”

小女孩重新看向我的时候,已经笑得阳光灿烂。

说实话,她眯着眼睛笑的时候,真的太像她了。

像到我心口又轻轻一抽。

我一时间,竟又晃了神。

“猪猪。”

“啊?”

“满满要吃鸡手手。”

“行。”

我回过神,连忙点头。

“好,叔叔给你烤。”

站在包厢门口的男人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包厢。

但他没有关门,只是坐在门口的位置,继续和朋友们把酒言欢。

偶尔举杯,偶尔说笑。

可眼角余光,一直落在门外的小女孩身上。

很细心。

是个可靠的男人。

至少,肯定比我可靠。

而小女孩没有进去。

她就站在我旁边,隔着一点安全的距离,瞪着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我烤鸡爪。

我从卤锅里夹出两只鸡爪,放到炉边的小铁网上。

鸡爪早就卤得软烂,皮肉被酱汁浸成了漂亮的酱红色。

刚一挨着炭火,油脂和卤香就一起冒了出来。

滋啦一声。

香气散开。

小女孩鼻尖动了动。

“好香。”

我嘿嘿一笑。

“那当然。叔叔靠这个吃饭的。”

小女孩仰头看我。

“猪猪很厉害。”

接下来,我无比认真,无比仔细地烤完了这个鸡爪。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烤过的所有串里,烤的最认真的一串。

虽然,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认真。

“喏,烤好了。慢点吃,小心烫。”

她先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鸡爪,又抬头看了看我,眼睛亮得像炉子里的火星。

“谢谢猪猪。”

“不客气,小朋友。”

小女孩想了想,很认真地改口:

“谢谢猪猪叔叔。”

我笑了笑,也不厌其烦地回答:

“不客气,小朋友。”

她没有立刻回包厢。

就那么站在我身边,双手捧着小盘子,低头小口小口地吃起了那只鸡爪。

吃得很认真。

像是在完成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我看着她低着脑袋,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样子,忽然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我会在食堂里偷偷看那位老同学吃饭。

腮帮子也是这样,一鼓一鼓,很好看,很可爱。

小女孩吃了几口,忽然仰头看我。

“猪猪叔叔。”

“嗯?”

“你烤的鸡爪,比爸爸烤的好吃。”

我还没来得及得意,包厢里就传来男人的声音。

“满满,爸爸什么时候给你烤过鸡爪?”

小女孩回头,奶声奶气地说:

“没有烤过呀。”

男人:“……”

包厢里顿时又是一阵笑。

我也没忍住,嘿嘿笑了一声。

“你这小丫头,嘴倒是比她甜的多。”

小女孩也跟着笑。

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更像她了。

小女孩咬着鸡爪,含含糊糊地问:

“她是谁啊?”

我怔了怔。

看着眼前这张着实相似的脸,很多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

最后,不知道怎么的,竟脱口而出了一个问题:

“你妈妈今天来了吗?”

小女孩摇了摇头。

“没有来。”

顿了顿,她又说:

“不知道还会不会来。”

我“哦”了一声。

低头翻了翻炉子上的串,假装只是随口问问。

“那挺忙的啊。”

小女孩点点头,很认真地说:

“妈妈不方便来。”

“嗯。”

我笑了笑。

“工作好,工作好。”

话说完,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也是,她和我这油腻的小店,确实格格不入。

心里有一点失落。

我偏过头,想避开小女孩那张太像她的脸。

却正好看见旁边玻璃窗上倒影的人脸。

头发稀了。

脸圆了就算了,脸上的油,就像是抹了这五花肉刚烤出来的油。

胡茬没刮干净。

穿着一件领头都洗的完全变形的发黄的圆领卫衣。

围裙上沾着油点子,袖口也被烟火熏得发黄,嘴角还叼着一根快烧完的烟。

眼睛红着。

脸也被火烤得发红。

那,是我的倒影。

我愣了一下。

然后忽然又松了口气。

没来,也好。

至少,记忆里的我,永远是少年模样。

“猪猪,你烤的鸡爪真好吃。”

小女孩仰着头,满嘴都是酱汁,眼睛亮晶晶的。

我抽了张纸,本想递给她。

想了想,还是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从吧台拿出一包干净的手帕纸,抽了一张递过去。

“好吃就行。”

她接过纸,胡乱在嘴边抹了两下,越抹越花。

我刚想蹲下去帮她擦。

就在这时。

门口的塑料帘子被人轻轻掀开。

冷风灌了进来。

包厢里原本吵吵闹闹的声音,也像是忽然停了一瞬。

小女孩眼睛一亮,立刻转过头去。

“妈妈!”

我的手,僵在了半空,心脏仿佛骤停。

那一瞬间,我明明背对着大门。

明明什么都还没看见。

可胸口却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疼得我几乎喘不上气。

我不敢转身。

甚至连回头确认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我曾经想过无数次,如果有一天再见到她,我会是什么样子。

我会不会问她,当年为什么没来?

会不会问她,这些年去哪儿了?

会不会告诉她,我真的等过她。

从初夏等到盛夏,从盛夏等到秋天,又从秋天等到了一个又一个夏天。

可真到了这一刻——

铁夹“当啷”一声砸在炉沿上。

炉火噌地窜了一下。

我转身就往反方向走。

不,不是走。

——是逃。

逃到炉子另一头,越过包厢,那是后门的方向。

那扇门,是玻璃门。

上头映出我的脸。

邋遢,慌张,丑陋。

我一边跑,看着玻璃里的自己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狼狈。

身后。

小女孩已经捧着空盘子,哒哒哒哒地朝门口跑了过去。

而我往后门跑,她往前门跑。

她奔向她的妈妈。

我逃向我的影子。

我们像两条方向相反的直线。

各自向前,就不会交汇。

而后,永不相交。

“妈妈!”

小女孩的声音又脆又亮。

紧接着,是一道清冷的女人声音。

冷到我浑身的血,好像在那一瞬间都凉了。

“满满吃什么啦?”

小女孩献宝似的说:

“鸡手手!”

“鸡手手?”女人反问。

“是鸡爪啦。”远处的男人补充道。

“猪猪烤的好好吃啊!”

“猪猪?”

小女孩认真纠正:

“猪猪叔叔。”

包厢里传来死胖子的笑声。

“林同学,你可算来了!你闺女刚才认了个干猪猪!”

男人也笑着解释:

“是老板,她喊叔叔喊不清楚。”

女人似乎也被逗笑了。

那笑声很轻。

她站起身,牵着小女孩,似乎正朝我这边走来。

我背对着她。

明明炉火就在身前,可那一瞬间,后背却凉得像被冬风贴着脊梁骨刮了一刀。

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板,那再给我们烤十串鸡爪吧。”

“哦哦,好。”

我慌不择路地应了一声。

脚步却没停。

像是根本没听清她说什么,只凭本能往后门的方向走。

我得离开这儿。

哪怕只是去洗把脸,换身干净的衣服。

我也不想就这么回头。

不想让她看见我现在这副样子。

不想让二十年前那个说要当大老板的付伟义,和玻璃窗里这个满身油烟的胖子,重叠在她眼前。

可就在这时。

“妈妈!”

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忽然从包厢里传来。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里跑了出来。

他跑得急,没看路,迎面撞在了我腿上。

我下意识伸手扶住他。

“小心。”

小男孩抬起头。

也就是这一眼。

我整个人又僵在了原地。

像。

太像了。

和刚才那个小女孩像。

也和她像。

甚至比小女孩还要像几分。

小男孩大概五六岁,脸还带着小孩子的圆润,可眉眼已经有了几分清冷的轮廓。

只是这种清冷的感觉,和她又是不一样。

很奇怪,那一瞬间,一个过分笃定的念头,闯入了我的脑海。

——不是她。

——这,不是她的眼睛。

这个念头,竟然瞬间赋予了我一种近乎荒唐的勇气。

我不再想逃了。

不再想躲了。

而是慢慢转过身,看向了那个“妈妈”。

好巧不巧,就对上了又一双清冷的眉眼。

女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可仅仅是这一双眼睛,也足够好看。

太好看了。

清冷,明亮,安静。

像冬天落在窗沿上的雪。

但也正是因为这双眼睛。

我知道。

不是她。

真的不是她。

可这个“妈妈”,又和她很像。

很像很像。

像到我愣在原地,久久没说话。

她似乎也在看我,有些出神。

隔着一层烟火气,隔着半间烧烤店,隔着我这二十多年乱七八糟的人生。

不知怎的,我下意识开口:

“你长得好像我的一个老同学啊。”

她愣了愣道:

“是吗?”

“是啊。”

我点点头,又笑了笑。

“太像了。太像太像了。”

她看着我,眼神也有些怔。

“您也让我觉得……很眼熟。”

“是吧。”

我哈哈一笑,转身重新回到烤炉边,从容地翻起了烧烤。

这里是我的地方。

是我最熟悉、最从容、也最能主宰一切的地方。

我没再逃避。

也没再回头。

只是笑着说:

“年轻的时候,他们都说我像周杰伦。”

……

……

……

凌晨。

热闹散尽。

偌大的烧烤店里,只剩我一个人。

炉火灭了。

风从门帘缝里钻进来,吹得炭灰一明一暗。

桌上的酒杯被我反复拿起,又放下。

“啪。”

一声。

又一声。

一瓶牛栏山,已经见了底。

可我还是没醉。

耳边反反复复,都是那个女人的话。

“林望悦?”

“她是我的亲姐姐。”

“她……没结婚。”

“她在我十岁那年的夏天,就去世了。”

“……”

酒杯落在桌上。

啪。

我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的车站。

想起那瓶没打开的草莓汽水。

想起我说过:

“她会来的。”

“她说过,她会来的。”

原来她不是没来。

她只是来不了了。

“怎么还走在我前头了?”

“你这人,真是一点也不讲信用。”

我低头笑了一声。

笑着笑着,眼泪就砸进了酒杯里。

妈的。

这酒,怎么也这么熏人。

许久许久以后。

空空的酒瓶,滚落了一地。

我趴在桌上,睡眼昏沉。

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少年时,她口中的那首歌。

是这么唱的。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

“……”

“……”

“滴嘟滴嘟——”

“患者,酒精中毒,意识不清,心率异常,推抢救室——”

“……”

“请出示健康码。”

“……”

“老街改造,商户限期搬迁。”

“……”

“支付宝还是微信?”

“……”

“城市,让生活更美好。”

“……”

“今天你偷菜了吗?”

“……”

“我家大门常打开,开怀容纳天际。”

“……”

“血压还在掉,快——”

“……”

“迎奥运,讲文明,树新风。”

“……”

“众志成城,抗震救灾。”

“……”

“房价还会涨?不可能吧。”

“……”

“想唱就唱,要唱得响亮。”

“……”

“家属呢?这个人有没有家属——”

“别看我,我不是家属。”

“那你是——”

“……他隔壁的。”

“……”

“十二秒九一!刘翔赢了!”

“……”

“非典时期,请减少外出,注意通风。”

“……”

“中国队出线了!”

“……”

“北京申奥成功了!”

“……”

“千禧年快乐!”

“……”

“付伟义。”

“暑假等我回来。”

“……”

“……”

“……”

“人生几何能够得到知己。”

“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

少女动听的歌声,像泉水一样,穿过漫长的黑暗,落在我耳边。

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淡黄色。

连衣裙的裙摆,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着,像一朵没开完的迎春花。

公交车的引擎在轰鸣,座椅的硬得硌背,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

盛夏的风,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

前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淡黄色连衣裙的少女。

她正轻轻哼着歌。

比记忆里更动听。

我愣愣地看着她,又看向车窗玻璃。

玻璃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头发很黑,目光炯炯。

仍是少年模样。

恰好这时,公交车缓缓靠站。

“钱塘门外,到了啊!”

前面的少女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眼睛弯弯。

“付伟义,别睡过头了。”

窗外蝉鸣骤响。

这不是二〇二〇。

这是一九九八。

我十八岁。

我叫付伟义。

我不是个好孩子。

但这一次。

我,要做一个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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