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彝兵集结 出滇入湘(1/2)
1941年9月20日的晨光刚漫过会理城外的龙肘山山梁,像一层薄纱裹住了黛青色的峰峦,金沙江北岸的鱼鲊滩上就已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彝族抗日增援队的2100余名青年,背着打满补丁的羊皮行囊、扛着磨得发亮的武器——有老旧的汉阳造步枪,也有彝族汉子惯用的火绳猎枪和镶着红绸的弯刀,在沙马阿黑的带领下,踩着晶莹的晨露来到了渡口。
会理的晨雾还未散尽,带着金沙江特有的潮湿气息,混着岸边苦蒿的清香,扑面而来。
江水在脚下奔腾,浑浊的浪涛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一次次拍打着岸边黝黑的礁石,发出沉闷如鼓的轰鸣,像是在为这支即将远征的队伍郑重壮行。
滩涂上还留着昨夜彝家妇女们烧过的松脂痕迹,那是她们为子弟兵祈福时留下的,空气中尚有余温。
沙马阿黑站在队伍最前列,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麻布短褂,这是凉山彝人常用的衣料,透气耐磨。
腰间系着条宽宽的牛皮腰带,上面别着一把祖传的弯刀,刀鞘是用牦牛皮制成的,上面镶嵌的铜饰在晨光下闪着微光,那是家族的图腾,象征着勇气与守护。
他眉头微蹙,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有紧张得攥紧拳头的,有激动得脸颊泛红的,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那是刻在彝人骨子里的不屈。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带着高原人特有的厚重气息,然后转身朝着渡口望去——
那里的木船早已备好,是附近村寨的彝汉百姓连夜检修过的。
彝家汉子擅长木工,船板缝隙里嵌着新搓的麻丝,还抹了层桐油,湿漉漉的发亮;
船桨也打磨得光滑趁手,握柄处被常年使用磨出了温润的包浆,带着人手的温度。
岸边还堆着几捆干柴,是船工们准备的,行船累了可以烧火取暖,这是川滇边境渡口的老规矩。
“都打起精神来!”沙马阿黑的声音洪亮,带着山民特有的粗犷,像山风刮过松林,
“按组渡江,动作快些!别让家里人等急了,更别让鬼子等得太清闲!”说完,他第一个纵身跳上船头,船身晃了晃,他稳稳地站定,脚下的船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是金沙江木船特有的声响。
他转身朝着岸上的弟兄们用力挥手,黝黑的脸上露出一抹坚毅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里还带着未干的露水。
青年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依次登上木船。
有的小伙子上船时还不太习惯,脚下一个趔趄,旁边的同伴立刻伸手扶住他,两人相视一笑,露出彝人特有的淳朴。
船工们都是经验老道的汉子,有彝人也有汉人,他们吆喝着号子,那号子带着川滇边境特有的调子,“嘿哟——金沙江,水茫茫——送儿郎,去远方——”,
号声在江面上此起彼伏,随着号声,他们弓着腰,奋力摇动船桨,木桨插入水中,搅起一串串浑浊的水花。
木船在湍急的江水中左右摇晃,像一片被狂风裹挟的叶子在浪涛里起伏。
彝族青年们紧紧抓着船舷,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目光却始终望着南岸——
那是云南的地界,过了江,离长沙就又近了一程,离那些烧杀抢掠的鬼子就又近了一程。
有个小伙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偶,那是母亲用羊毛线绣的,上面缝着一颗红豆,他悄悄摩挲着,嘴里默念着彝语的祈福词,那是凉山母亲送别远行孩子时的习俗。
有几个水性极好的青年,性子本就急躁,此刻见船行得慢,更是按捺不住。
其中一个叫阿木的小伙子,来自金沙江畔的捕鱼村寨,水性是队里数一数二的。
他咧着嘴朝同伴喊了句“我先走一步探探路”,就麻利地解下绑腿,那绑腿是用麻布混着羊毛织的,吸汗防滑,是彝人走远路的必备之物。他把武器紧紧捆在背上,用的是家传的藤条,韧性极好,“扑通”一声跳进江里。
冰凉的江水瞬间漫过他的身体,他却像条鱼一样灵活,凭着一身好水性,在船旁奋力游弋,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船板,也映亮了他脸上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急切。
其他几人见状,也纷纷效仿,跳进江里,与木船并头前进,引得船上的人一阵吆喝鼓劲,江面上顿时热闹起来,连船工们的号子都唱得更响亮了。
渡过金沙江,踏上云南巧家县的土地时,日头已升到了半空,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江风带来的凉意。
这里的山形与凉山截然不同,少了几分陡峭凌厉,多了几分连绵温婉,山间的坝子上种着金黄的稻谷,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秸秆,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一片翻滚的金海。
田埂上偶尔能见到劳作的百姓,他们戴着篾编的草帽,那是云南农家常用的样式,帽檐宽大,能遮阳挡雨。
弯腰收割的妇人头上裹着蓝布头巾,见了这支扛着武器的队伍,先是停下手中的活计,直起腰远远张望,手里还攥着弯弯的镰刀,眼里带着好奇与警惕。
云南多民族杂居,过往的商队、军队不少,百姓们早已学会了谨慎。
“我们是去长沙打鬼子的!”一个彝族青年高声喊道,声音里满是自豪,他特意用了带着云南口音的汉语,怕对方听不懂。
百姓们这才反应过来,脸上的警惕换成了热情,纷纷围拢过来。
有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大娘,手里还攥着镰刀,快步跑回家,她家的土坯房就在田边,屋顶盖着整齐的茅草。
她端出一竹筒清凉的山泉水,竹筒上刻着简单的花纹,是云南少数民族常用的器皿,
递到离她最近的青年手里,“娃娃,渴了吧?快喝点水!这是山泉水,凉沁沁的!”云南人待客爱用山泉水,觉得比井水更清甜。
还有个老汉,从竹篮里拿出刚蒸好的米糕,米糕是用本地的籼米做的,散发着淡淡的米香,上面还撒了点苏子,他往青年们手里塞,“吃点,吃点垫垫肚子,赶路有力气!我们云南人,就佩服敢打鬼子的好汉!”
巧家一带的百姓,受川滇文化影响,性子既有四川的直爽,又有云南的淳朴。
沙马阿黑一一谢过,他走到一位牵着牛的老汉面前,这老汉穿着粗布对襟褂,脚上是草鞋,鞋边还沾着新鲜的牛粪。
他常年走商,去过昭通、曲靖,见多识广。
沙马阿黑微微躬身,按照彝人的礼节双手合十,问道:“老伯,我们想去长沙,往哪边走更顺些?”
老汉放下手里的牛绳,牛是本地的水牛,正悠闲地甩着尾巴。他用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指在地上画出路线,一边画一边说:
“从这里走,先往东南,过药山,到昭通,那地界有你们彝家的弟兄,昭通的彝人跟你们凉山的,祖上是亲戚呢,能歇脚。
再从昭通往楚雄、曲靖去,过了曲靖入贵州境,走盘县、安顺,就能近着去湖南。”
他顿了顿,又叮嘱道,“就是山路多,药山一带还有瘴气,得绕着些走,避开那些被鬼子占了的城镇,安全第一。”
云南多山,瘴气是山里常见的,本地人都知道如何规避。
沙马阿黑谢过老汉,心里盘算着路线,当即下令沿山间小道向昭通行进。
云南的山路虽不如凉山险峻,却更显绵长,密林中藤蔓缠绕,像一条条看不见的绳索,稍不留意就会被绊倒;
腐叶下藏着深不见底的泥潭,踩上去就会陷下去,得格外小心。
路边偶尔能看到云南特有的野生菌,有红的、白的,有的像小伞,有的像珊瑚,几个识货的青年小声议论着,说要是在家,此刻该背着背篓来采了,彝人靠山吃山,对山里的物产再熟悉不过。
彝族青年们自幼在山里长大,攀山越岭本就是家常便饭,此刻正好派上用场——他们用长刀劈开挡路的荆棘,刀刃划过藤蔓,发出“唰唰”的声响;
有人解下背上的绳索,一端系在石头上,另一端让同伴拉着探路;
遇到湿滑的陡坡,便互相搀扶着,你拉我一把,我推你一下,谁也不落下。
有个叫阿果的年轻人,脚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走一步疼一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穿的是母亲纳的布鞋,鞋底已经磨薄了。
他咬着牙,不想让别人看出自己的难受,可脚步还是慢了下来。
沙马阿黑看在眼里,走过去,蹲下身,解开他的绑腿,见水泡已经磨破了,便从自己的行囊里掏出一小把草药——这是出发前村里的老郎中给的,有止血草、蒲公英,专治跌打损伤,是凉山彝人常用的药方。
他把草药放在嘴里嚼烂,唾液混着草药的苦涩,然后小心翼翼地敷在阿果的伤口上,又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条,帮他裹好。
“忍着点,”沙马阿黑的声音放缓了些,“到了昭通,找个安稳地方再好好处理。
昭通的彝人懂草药,比我这半吊子强。”
阿果红了眼眶,用力点头:“黑哥,我没事,能走!”
夜里宿在山林,他们捡了些干柴,燃起篝火,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映亮了一张张疲惫却兴奋的脸。
空气中飘来云南山林特有的气息,有松针的清香,还有远处不知名野花的甜香。
沙马阿黑从行囊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腊肉,那是凉山的老腊肉,用柏树枝熏过,香味醇厚。肉香透过油纸隐隐飘散出来。
他笑着分给身边的年轻人:“这是阿妹给我腌的,说吃了有力气打鬼子。我们彝人,出门带块腊肉,就像带着家的味道。”
青年们笑着推让,“黑哥你先吃”“给阿果补补”,最后沙马阿黑把肉切成小块,放在火上烤,滋滋的油花溅在火里,升起一股浓郁的肉香,在林子里散开,驱散了几分疲惫和寒意。
大家围着篝火,说着家乡的事,说着对鬼子的恨,有人还唱起了彝族的古歌,歌声苍凉而雄浑,在山谷里回荡,那是彝人在困境中相互鼓舞的方式。
走了约莫两天,终于到了昭通地界。
远远地,就看到一片彝族村寨,土黄色的土掌房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屋顶上的茅草在风中轻轻摇曳。
昭通的彝人住房与凉山略有不同,土掌房的屋顶更平,能晾晒谷物,这是适应云南气候的做法。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穿着彝族服饰的汉子正在闲聊,他们的头上缠着黑色的头帕,帕子两端绣着彩色的花纹,那是昭通彝人的特色。
见他们这支队伍过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有人认出了他们身上的服饰,快步迎了上来。
“是凉山来的弟兄?”一个中年汉子问道,他的口音里带着熟悉的彝语腔调,只是比凉山彝语多了些云南方言的尾音。
沙马阿黑走上前,用彝语回应:“是啊,我们要去长沙打鬼子,路过这里。”
那汉子一听,眼睛一亮,立刻招呼起来:“快,快请进!都是自家人,到了这儿就像到了家!”他一边喊着,一边让人去通知村里的人。
很快,村寨里的男女老少都围了过来,热情地把他们往家里拉。
女人们穿着绣花的围裙,围裙上绣着花鸟图案,忙着烧水做饭,云南彝人待客,总要煮上一锅腊肉土豆饭,腊肉是本地的,土豆又面又沙。
男人们则和他们打听凉山的情况,听说他们要去前线抗日,都竖起了大拇指:“好样的!不愧是彝家的好儿郎!我们昭通彝人,也有人在滇军里当兵,早就盼着能一起打鬼子!”
午饭很简单,是香喷喷的米饭,配着自家腌的咸菜和一碗腊肉炒辣椒,辣椒是云南特有的小米辣,香辣过瘾,却让长途跋涉的青年们吃得格外香甜。
阿果捧着碗,大口扒着饭,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心里想着:“还是自家人亲啊,这饭吃下去,浑身都有力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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