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彝兵集结 出滇入湘(2/2)
沙马阿黑和村寨的长老们坐在火塘边,火塘里烧着松木,暖意融融。喝着自酿的米酒,那米酒是用糯米做的,度数不高,带着甜味。
长老拍着他的肩膀说:“阿黑,你们放心去,家里有我们呢!等你们打胜仗回来,我们杀牛宰羊,唱着酒歌迎接你们!”彝人重诺,长老的话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沙马阿黑重重点头,眼里满是感激。
稍作休整,吃饱喝足,队伍又继续前进。
离开昭通时,村民们还往他们包里塞了不少干粮,有烤好的粑粑,是用玉米粉做的,香甜耐饿;
还有腌好的肉干,是用猪肉加花椒、盐巴腌了晒成的,能放很久。
昭通人出门远行,总爱带这些干粮,顶饿又方便。
行至楚雄地界时,遇上了一支运送军粮的滇军小分队。
楚雄是滇西的交通要道,军粮运输频繁。滇军士兵穿着灰色的军装,背着步枪,正推着几辆装着粮食的独轮车艰难前行,独轮车是云南山区常用的运输工具,适应崎岖的山路。
听闻他们是从四川来的彝族增援队,带队的军官又惊又喜,他快步走上前,上下打量着沙马阿黑,又看了看身后的队伍,感慨道:
“不容易啊!这么远的路,你们辛苦了!我们滇军在前线,最知道后方支援的重要性。”
他非要留他们歇脚半日,还让人从车上搬下来一些子弹和干粮,
“前面有段路不太平,过了南华,鬼子的侦察机常来,你们白天隐蔽,夜里再走,能安全些。
楚雄这边的山林密,藏起来方便。”
沙马阿黑依言照做,白日里让队伍躲进密林,浓密的树叶像天然的屏障,遮住了阳光,也遮住了他们的身影。
林子里能听到云南特有的鸟叫,“咕咕”“啾啾”,还有猴子在树上跳来跳去的声响。
他只派了几个机灵的青年放哨,他们爬上高高的树梢,瞪大眼睛望着远方,一有动静就立刻发出信号——
学布谷鸟叫,这是他们临时约定的暗号,不易被察觉。
夜里则借着月光疾行,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照亮他们脚下的路,也照亮他们背上猎枪的金属部件,闪着冷冽的光,像是藏在黑暗里的锋芒。
楚雄的夜里有些凉,青年们拢了拢身上的衣服,互相提醒着别掉队,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穿过曲靖,进入贵州境内时,天开始下冻雨,细密的雨丝裹着刺骨的寒意,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
贵州的天气比云南冷得早,秋雨带着湿冷,钻进骨头缝里。山路变得更加湿滑,泥土混合着落叶,脚下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路边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这是贵州山区常见的景象。
有个年轻的小伙叫阿牛,脚下一滑,顺着坡往下滚了几步,他下意识地抱住头,嘴里还喊着“我的枪”。
身后的人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角,死死拽住。
阿牛被拉上来时,满身是泥,脸上也蹭了不少,看起来有些狼狈。
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咧开嘴笑,露出两排白牙:“没事,这点坡,比咱凉山的崖头差远了!摔这一下,反倒更精神了!”大家被他逗得笑了起来,刚才的紧张也消散了不少。
路边有个废弃的山神庙,他们进去避雨,庙里的神像已经破旧,但香火痕迹尚存,贵州山区多山神崇拜,百姓们路过常会祭拜。
就这样,他们从云南的山林走到贵州的坝子,脚底板磨出的茧子厚得像牛皮,用手一按都硬邦邦的;身上的衣衫被荆棘划破了口子,风一吹,露出里面黝黑的皮肤,却没人叫苦。
贵州的村寨多依山傍水,吊脚楼鳞次栉比,木楼的屋檐下挂着玉米、辣椒串,那是贵州农家储存粮食的方式。
每过一个村寨,沙马阿黑都会带着几个人去打听去长沙的路,遇上的贵州百姓,说话带着浓浓的口音,“要得”“克哪里”,虽有些难懂,但热情不减。
当听到村民说“快了,过了贵阳,再往东就是湖南地界”时,队伍里总会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那声音里压抑着连日来的疲惫,却充满了对前方的渴望。
贵阳是贵州的省会,也是通往湖南的要道,他们都听说过这个地方。
终于,在一个霜气浓重的清晨,他们站在一座山岗上,远远望见了一条宽阔的江河——
那是沅江,江水在晨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横亘在黔湘交界的大地之上。
江对岸的山峦轮廓已带着湖南特有的温润,少了贵州山地的峭拔。
过了江,就到湖南芷江地界了,那里是通往长沙的咽喉要道,隐约能看到岸边停泊的木船,船头插着褪色的布条,那是当地船家辨识的记号。
沙马阿黑举起长刀,刀身在晨光下闪着寒光,他指向东方,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
“弟兄们,看到了吗?过了这沅江,就是湖南!长沙就在那边!加把劲,让小鬼子尝尝咱彝家儿女的厉害!”
青年们齐刷刷地举起武器,猎枪、步枪、弯刀……各式各样的武器在晨光中闪耀。
他们对着远方发出一声长啸,那啸声带着彝族人特有的苍凉与雄浑,穿过弥漫的晨雾,在山谷间久久回荡,带着跨越川滇黔三省的疲惫,更带着即将踏上战场的激昂。
江风拂过他们的脸颊,夹着水汽的微凉,像是在催促,也像是在致敬——
为这支从大凉山走来,渡金沙、穿云岭、越黔山,只为共赴国难的队伍。
渡沅江时,撑船的是湖南本地的老船工,他们戴着毡帽,穿着厚厚的棉袄,手上布满冻疮。
见他们是远道而来的抗日队伍,船工们分文不取,还主动多找了几条船,“老乡们为国家打仗,我们撑个船算啥!”湖南人的直爽热忱,在这几句话里尽显。
船行至江心,能看到岸边滩涂上有人在拉网捕鱼,那是沅江沿岸百姓赖以为生的营生,尽管战事吃紧,生活还得继续。
渡过沅江,湖南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这里的田垄更开阔,水稻田连成片,一眼望不到边,沉甸甸的稻穗在风中摇晃,像是在诉说着丰收的希望,
只是田埂上少见农人,偶尔能看到几个背着背篓的孩童,远远地望着他们,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几分怯生。
路边的村落多是青瓦白墙,与云南的土掌房、贵州的吊脚楼截然不同,墙上刷着“还我河山”“抗敌救国”的标语,红漆在风雨的冲刷下有些褪色,却更显战争的紧张与凝重。
村口的老槐树上,挂着一个铜锣,那是村里的警报信号,一旦有敌机或敌情,就会敲响示警。
有个在路边晒谷的老汉,穿着厚厚的棉袄,腰间系着条青布腰带,正用木耙翻动着谷粒。
谷场边堆着几垛稻草,扎得整整齐齐,那是湖南农家储存饲料的方式。
见他们背着枪、穿着民族服饰,老汉先是愣了愣,手里的木耙也停了下来,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疑惑。湖南境内虽也有少数民族,但这般大规模的彝族队伍并不常见。
他迟疑了片刻,随即颤巍巍地迎上来,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你们是……从四川来的弟兄?”
沙马阿黑点头,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是啊,老伯,我们是来打鬼子的。”
老汉眼圈一红,用袖子抹了把泪,声音哽咽:“好,好啊!听说川军弟兄在前线打得苦,牺牲了好多人……
你们来了就好,来了就好!”他转身快步跑回屋里,那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框上贴着褪色的春联,透着几分生活气息。
不一会儿,他抱着一摞玉米饼出来,饼上还带着锅巴的焦香,硬往青年们手里塞,“快拿着,垫垫肚子,前面就是益阳,过了益阳,走宁乡、望城,离长沙就不远了。
到了长沙,替我们多杀几个鬼子!”
湖南人爱吃辣,但给他们的玉米饼却做得清淡,想来是怕远方的弟兄吃不惯。
青年们接过还带着余温的玉米饼,心里暖暖的。
阿木咬了一大口,饼的香甜混着玉米的质朴在嘴里散开,含糊不清地说:
“老伯放心,一定让鬼子知道咱的厉害!”阿果也拿了一块,慢慢嚼着,脚上的伤在云南草药和一路的休整下已好了大半,此刻只觉得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
行至益阳城外,能看到路边有不少被炸毁的房屋残骸,断壁残垣上还留着弹孔,无声地诉说着战争的残酷。
几个穿着灰色军装的伤兵坐在路边休息,腿上缠着绷带,见了他们,纷纷挺直了腰板,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
沙马阿黑让队伍停下,示意几个青年把身上的干粮分了些给伤兵,“都是打鬼子的,一家人。”
伤兵们眼眶泛红,哽咽着说:“谢谢弟兄们,长沙那边正缺人,你们来了,就多了份力量!”
穿过益阳城,往宁乡方向走,路边的稻田里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农人,他们一边劳作,一边警惕地望着远方,耳朵留意着空中的动静——
鬼子的飞机常来轰炸,农人们早已养成了随时躲避的习惯。
有个正在插秧的妇人,见他们经过,高声喊了句:“弟兄们,加油啊!等把鬼子打跑了,我给你们做湖南的腊肉炒香干!”
声音清亮,带着湖南妹子的泼辣劲儿,引得青年们一阵欢笑,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越靠近长沙,战争的气息就越浓烈。
路上遇到的逃难百姓渐渐多了起来,他们背着简单的行囊,牵着孩子,脸上满是疲惫与惶恐。
有个牵着黄牛的老汉,见了他们,拉住沙马阿黑的胳膊说:“前面不远就是捞刀河,过了河就是长沙城边了,听说那边打得正凶,你们要当心啊!”
捞刀河的名字,青年们还是头一次听说,但从老汉凝重的语气里,他们知道,真正的考验,就要来了。
沙马阿黑让队伍在一片树林里停下休整,他走到高处,望着东方长沙的方向,那里的天空似乎都带着一丝硝烟的灰色。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围拢过来的青年们说:“弟兄们,快到地方了。
记住,我们是彝家的汉子,是来保家卫国的,怕不怕?”
“不怕!”2100余名青年齐声呐喊,声音震得林间的鸟儿都飞了起来,“杀鬼子!保家国!”
喊声响彻云霄,穿过树林,越过田垄,朝着长沙的方向传去。
那声音里,有凉山汉子的悍勇,有跨越三省的坚韧,更有中华民族在危难之际,不分民族、不分地域,同仇敌忾的磅礴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