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巴蜀后援(2/2)
夜色笼罩长江,江风呼啸、浪拍船舷,漆黑的江面不见星月,只有两岸山崖黑影幢幢。船工们手握船桨、掌舵稳舵,喊着苍凉雄浑的川江号子,压过滔滔水声、瑟瑟江风。
号子声声,穿透雨夜,回荡在千里三峡之间,那是巴蜀百姓最质朴的呐喊,是对前线将士最深沉的牵挂。
一艘艘木船满载物资,冲破险滩、避开轰炸,日夜兼程向东疾驰。
可战时运输条件极尽简陋,没有恒温仓储、没有防水船舱、没有护航舰艇。
秋雨浸透江面,浪花翻涌打湿船货,长途颠簸之中,粮食受潮发霉、纱布沾水变质、药材损耗失效。
千里江路,损耗过半,能真正平安送达鄂西前线的物资,不过半数而已。
粮草药械源源不断渡江北上,而巴蜀壮丁,更是这场后方支援最滚烫的底色。
自电令下达之日起,四川百余县乡,热血男儿纷纷请缨入伍。
有十六七岁、尚未及冠的少年,放下书本、告别爹娘,毅然投军;有二十余岁、本该养家糊口的壮年农夫,弃田离家、奔赴国难;
甚至有经历过淞沪、徐州血战,因伤退伍归乡的老兵,听闻鄂西告急,再次披甲出山,重赴沙场。
不同于以往官府征召的壮丁队伍,这一次的巴蜀新兵,无一人胁迫、无一人推诿、无一人逃亡。
川北南充、阆中、巴中一带,大巴山深处的村落,群山闭塞、民风悍勇。
山里汉子自幼翻山越岭、攀岩耕作,体魄强健、耐力十足,最擅长山地作战。
无数山里青年,背着简单的布包,裹着几件换洗衣物,揣着一把家乡炒米,独自徒步走出深山,汇聚到乡镇征兵点。
他们大多目不识丁,不懂什么军政战略、家国大义的大道理,只听懂一句最朴素的话:
日本人要打进四川了,要抢我们的田、烧我们的家、杀我们的亲人,川军子弟在前面挡着,我们四川人,不能让他们孤军奋战!
川南泸州、宜宾一带,沿江青年世代熟悉水性、通晓江情,纷纷报名加入江防辅助队伍、战地运输队、担架队,奔赴鄂西江岸,协助主力部队守护江防、转运伤员、抢修工事。
成都平原的读书青年、商铺学徒、乡镇匠人,放下笔墨、放下手艺、放下生计,全员应征入伍。
短短十日,四川全境征召新兵两万余人,全部整装集结,分批开拔,穿越川鄂古道,奔赴鄂西会战前线。
川鄂古道,是连接四川与鄂西的陆路要道,全程崇山峻岭、盘山崎岖,山道狭窄泥泞,悬崖傍路、深谷在下。
深秋时节阴雨连绵,山路湿滑难行,碎石遍布、杂草丛生,数百里山路,无车马代步,所有新兵、辎重、物资,全靠人力徒步背负、肩挑手扛。
新兵队伍浩浩荡荡,穿行在巴山巫水之间。
队伍里,有人稚气未脱,脸庞青涩,眼底却藏着决绝;有人历经风霜,沉稳坚毅,脚步铿锵有力。
他们大多只经过短短数日的紧急集训,只会最基础的列队、持枪、瞄准,不懂复杂的战术战法,没有精良的制式枪械,没有完备的军装护甲,很多人依旧穿着家常布衣、草鞋麻绳。
可就是这样一群未经打磨、装备简陋的巴蜀子弟,带着千万家乡父老的期盼,带着守护国门的执念,一步步走出巴蜀群山,走向硝烟弥漫的鄂西战场。
长路漫漫,风雨兼程。白日冒雨前行,衣衫被雨水浸透,冷风刺骨;
夜晚露宿山间,围坐篝火取暖,枕着山石草木入眠。
饿了啃一口随身的炒米,渴了喝一口山间溪水,累了靠在崖边稍作歇息,无人抱怨、无人掉队、无人退缩。
队伍行至川鄂交界的巫山垭口,此处是川渝鄂三地咽喉,山势陡峭、一夫当关。
登高远眺,身后是万里巴山、锦绣巴蜀,是生养自己的故土家园;身前是鄂西群山、炮火连天,是浴血死守的国门战场。
无数年轻的身影驻足回望,望向西南天际,遥遥向着家乡的方向躬身一礼。
此去,不知归期,不知生死。
此去,只为拒敌国门之外,护巴蜀山河永安。
后方巴蜀的万众支援,粮草渡江、壮丁出山、民心凝聚,源源不断的人力物力,跨越千里山河,艰难输送至鄂西前线。
可战时国力贫瘠、运输艰难,所有支援终究杯水车薪。
前线依旧弹药匮乏、枪械老旧、重炮稀缺,新兵仓促上阵、战力稚嫩,依旧要直面日军精锐的重炮、舰炮、飞机、精良火器。
可正是这来自千里之外的巴蜀底气、万民初心,撑住了前线将士濒临崩塌的意志。
那些在泥泞战壕里苦战多日、满身伤痕、疲惫至极的川军老兵,看着源源不断运来的家乡粮草,看着一张张稚嫩却坚毅的巴蜀面孔奔赴前线,心中濒临熄灭的火焰,再度熊熊燃烧。
他们不是孤军奋战。
他们的身后,是整个四川,是千万父老,是万里山河。
山洞指挥部内,刘湘手持后方传来的支援电报,枯瘦的指尖抚过密密麻麻的文字,胸口翻涌的剧痛再次袭来。
一阵剧烈的咳喘骤然爆发,他俯身剧烈颤抖,洁白的绢帕再次被暗红的血迹浸透,触目惊心。
参谋立在一旁,看着长官孱弱的身形、坚毅的眼神,满心酸涩。
刘湘缓了许久,才勉强直起身,望向窗外烟雨朦胧的长江天际,望向东方炮火连天的鄂西方向,沙哑的嗓音低沉厚重,字字千钧:
“巴蜀百姓,从未负国,从未负川军。”
“前方子弟以血肉守国门,后方万民以丹心撑乾坤。”
“有此民心,有此川人,石牌必守!三峡必安!巴蜀必存!”
江风穿洞,秋雨潇潇。千里巴山俯首,万里长江呜咽。
一场全民赴难、举国死守的血战,在巴蜀山河的鼎力支撑之下,依旧在鄂西群山之中,惨烈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