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沉璧孤鸿(下)(2/2)
“第一,赵国要当盟主;第二,伐齐成功后,齐国北境十城归赵。”
乐毅心中一沉。赵王的胃口比秦王还大。但他知道,此时不能拒绝。
“臣可代表燕国答应,但秦、楚、魏等国,还需大王亲自协商。”
“那是自然。”赵王满意地说,“那就请乐卿在邯郸多住几日,待寡人派使者联络各国。”
从王宫出来,乐毅心情复杂。伐齐大计正在一步步实现,但诸侯各怀鬼胎,这场联盟能维持多久?纵使伐齐成功,战利品如何分配?会不会引发新的冲突?
回到驿馆,乐毅连夜给昭王写信,汇报邯郸之行的成果,同时提醒昭王:合纵已成,但后患无穷,燕国必须做好完全准备,不能完全依赖诸侯。
信使出发后,乐毅站在窗前,望着邯郸的万家灯火。这座城市他曾如此熟悉,如今却觉得陌生。二十年前,他离开赵国前往燕国时,所有人都笑他傻——放弃强赵的锦绣前程,去一个濒临灭亡的弱国。
如今,燕国正在崛起,而他乐毅,将亲手改变天下格局。
“父亲,您当年说我不懂政治,只知理想。”乐毅喃喃自语,“现在您看到了吗?理想,有时比政治更强大。”
就在乐毅游说赵国的同时,燕国使者也在楚、魏两国活动。
楚国都城郢,燕使公孙通见到了楚王。
楚王听完公孙通的来意,他捋着胡须沉思。
“伐齐...寡人确有这个想法。齐王那小子太嚣张,上次会盟居然让寡人坐次席,简直目中无人!”
“正是。”公孙通趁势说,“齐国若灭宋,势力将直达楚国边境。届时齐国北有燕赵,西有秦魏,南有楚国,呈包围之势。大王请想,齐国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楚王脸色一沉:“你的意思是...”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公孙通压低声音,“与其等齐国壮大来犯,不如趁其伐宋时,联合诸侯先发制人。”
楚王沉吟片刻:“但伐齐非同小可,齐国兵强马壮...”
“齐国主力伐宋,国内空虚。且诸侯联合,五国攻一,胜算极大。”公孙通说,“更重要的是,伐齐成功后,楚国可得齐国南境土地,拓地千里。”
这句话打动了楚王。楚国虽大,但一直想向中原扩张,齐国的南境正是理想的目标。
“好!寡人答应了!”楚王拍案,“具体事宜,可与令尹商议。”
公孙通心中大喜,但表面不动声色:“大王英明!楚国加入,伐齐必成!”
与此同时,魏国都城大梁,燕使季梁也见到了魏王。
魏王比楚王谨慎得多,反复询问细节。
“五国伐齐,听起来不错,但各国心思不一,如何保证同心协力?”
“所以需要盟约。”季梁回答,“燕王提议,各国在出兵前歃血为盟,约定共同进退,违者天下共击之。”
“盟约...”魏王摇头,“当年六国合纵攻秦,不也有盟约?最后还不是各怀鬼胎,不了了之。”
“此次不同。”季梁早有准备,“此次有共同且迫切的敌人——齐国。齐王暴虐,诸侯皆惧。且齐国若灭宋,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魏国。大王难道忘了,十年前齐国曾入侵魏国,夺去五城之事?”
魏王脸色一变。那是他心中的痛,当年齐国趁魏国内乱,突然发兵,魏国仓促应战,连失五城。
“而且,”季梁继续说,“秦国已答应出兵,赵国也已同意。秦赵联手,齐国必败。魏国此时加入,可雪前耻,得实利;若不加入,战后分地时,恐怕...”
这话说中了魏王的心事。魏国地处四战之地,强敌环伺,必须抓住每一个壮大自己的机会。
“容寡人考虑三日。”
季梁知道不能逼得太紧,行礼告退。
三日后,魏王终于点头。至此,伐齐联盟的雏形已现:燕、秦、赵、楚、魏,五国将从北、西、南三个方向同时攻齐。
消息传回燕国,昭王激动得一夜未眠。
二十三年了!从国破家亡到如今五国盟主,这条路走得何其艰难!但终于,终于看到了复仇的曙光!
乐毅从邯郸归来那天,昭王亲自出城迎接。
“先生辛苦了!”昭王紧紧握住乐毅的手,“五国联盟已成,伐齐指日可待!”
乐毅却没有昭王那么兴奋,他眉头微皱:“大王,联盟虽成,但危机四伏。各国各怀鬼胎,都想要最大利益。伐齐过程中,稍有差池,联盟就可能瓦解。”
昭王冷静下来:“先生说得对。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做两手准备。”乐毅沉声道,“一方面继续维系联盟,推动伐齐;另一方面加强燕国自身实力,做好单独作战的准备。毕竟,诸侯不可全信,最终能依靠的,只有我们自己。”
“寡人明白了。”昭王点头,“那就按先生说的办。不过在此之前...”
他露出笑容:“寡人要设宴,为先生接风洗尘!二十三年隐忍,二十三年奋斗,终于等到今天!今夜,我们不谈国事,只叙情谊!”
乐毅看着昭王眼中的泪光,心中也是感慨万千。这位君王,从流亡到复仇,走了太长太苦的路。
“臣,敬大王一杯。”乐毅举杯,“愿天佑大燕,早日雪耻!”
“愿天佑大燕!”昭王一饮而尽。
殿外,夜色深沉,星光黯淡。但燕国君臣的心中,已经燃起了熊熊火焰。这场燃烧了二十三年的仇恨之火,终于要燎原了。
伐宋的消息终于传来。
公元前286年秋,齐王下令大举伐宋。齐军三十万,兵分两路:一路由大将韩聂率领,从正面进攻;一路由王子齐率领,迂回包抄。
宋国虽奋力抵抗,但国力悬殊,节节败退。三个月后,宋都睢阳陷落,宋王出逃,宋国灭亡。
消息传到各国,震动天下。
燕国,易城王宫。
昭王召集重臣紧急议事。
“宋国已灭,齐国下一个目标会是谁?”昭王环视群臣。
乐毅出列:“必是腾出手来,巩固中原。但在此之前,齐王定会大肆庆祝,犒赏三军。此乃天赐良机——齐军远征疲惫,将领骄横,国内空虚。”
“五国联盟那边如何?”
“秦国已集结二十万大军于河西,赵国十五万于边境,楚国十万向东北移动,魏国八万整装待发。”乐毅汇报道,“只等大王一声令下,五国同时发兵。”
昭王深吸一口气:“二十余年的等待,终于到了这一天。传令全国,即日起进入战时状态。但记住,表面上要继续向齐国进贡,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臣已安排妥当。”乐毅说,“最后一批‘贡品’三日后出发,由苏秦亲自押送。他会向齐王报告,燕国为表忠心,愿意增派五万民夫,帮助齐国运输从宋国掠夺的财物。”
“齐王会信吗?”
“会。”乐毅肯定地说,“因为苏秦还会告诉齐王,燕国发现赵国在边境集结军队,似有异动,建议齐王加强西线防御。”
昭王眼睛一亮:“此计甚妙!既消除了齐王对燕国的戒心,又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正是。齐王得知赵国异动,必会调兵西向,届时北线更加空虚,正利于我燕军突进。”
议事结束后,乐毅没有回府,而是登上易城城墙,远眺南方。
夜幕下的易城安静祥和,百姓们已进入梦乡,不知道一场改变天下格局的大战即将爆发。乐毅想起二十多年前第一次来燕国时看到的景象:废墟、尸体、哭泣的百姓...那时的燕国,就像一个垂死的病人。
而现在,燕国活了,不仅活了,还要向曾经的仇敌发起致命一击。
“乐大人,这么晚还不休息?”守城将领南宫珏走过来。经过这些年的磨合,这位老将已成为乐毅最坚定的支持者之一。
“睡不着。”乐毅坦言,“南宫将军,你说我们这一战,能赢吗?”
南宫珏沉默片刻:“末将不知道能不能赢,但知道必须打,末将没有一天不想着复仇。”
“复仇之后呢?”乐毅问,“燕国要走向何方?天下要走向何方?”
南宫珏被问住了。他只是一个将军,思考的多是战术层面,从未想过这么深远的问题。
乐毅也没有期待答案,他自言自语:“战争只是手段,不是目的。燕国复仇之后,要建立一个怎样的国家?天下经过这场大战,会形成怎样的格局?这些问题,比打赢一场仗更难。”
“那乐大人有答案吗?”
“有一个模糊的想法。”乐毅望向星空,“一个不再有强凌弱、众暴寡的天下;一个各国和平共处、百姓安居乐业的天下。也许这只是一个梦想,但人活着,总要有些梦想。”
南宫珏似懂非懂,但他从乐毅眼中看到了某种光芒,那是超越了复仇的更高追求。
三日后,苏秦押送“贡品”前往齐国。临行前,昭王亲自送别。
“苏先生,此行凶险,务必保重。”
苏秦微笑:“大王放心,秦自有分寸。齐王对我信任有加,不会怀疑。只是...”
“先生但说无妨。”
“伐齐之战,生灵涂炭在所难免。”苏秦轻叹,“秦只愿此战之后,天下能有一段太平岁月。”
“寡人答应先生,燕军所到之处,绝不滥杀无辜,绝不劫掠百姓。”昭王郑重承诺,“我们要的是复仇,不是屠杀。”
苏秦深深一揖:“有大王这句话,秦纵死无憾。”
车队向南驶去,消失在尘土中。
昭王回到宫中,召来乐毅:“先生,最后确认一次,各军准备如何?”
“北线二十万大军已集结完毕,由臣亲自统帅;西线十万由司马崇将军率领,随时可南下接应赵国;东线五万水军已做好渡河准备。”乐毅如数家珍,“粮草可供三月之用,后续补给线已安排妥当。只等五国约定日期,同时发兵。”
“日期定在何时?”
“三个月后,初冬时节。”乐毅解释,“那时齐军刚从宋国返回,人困马乏,且天气转冷,利于我军突袭。”
昭王点头,突然问了一个问题:“先生,你说后世史书会如何评价这场战争?”
乐毅想了想:“可能会说,这是一场复仇之战,燕国卧薪尝胆二十余年,终于一雪前耻。”
“仅仅如此吗?”
“或许还会说,这是一场改变天下格局的战争。齐国霸权终结,战国进入新的平衡。”乐毅顿了顿,“但臣希望,后世评价时能加上一句:这场战争虽然惨烈,但最终带来了更长久的和平。”
昭王沉默良久:“和平...是啊,没有比和平更珍贵的了。但有时候,和平必须通过战争来争取。这是天下的悲哀,也是天下的现实。”
乐毅没有接话。他知道,昭王说得对。这个时代,弱肉强食是铁律,想要和平,必须先证明自己有战争的实力。
殿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
“先生回去休息吧。”昭王说,“接下来的三个月,将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乐毅行礼告退。走出宫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昭王独自站在殿中,身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这位君王背负了二十余年的仇恨,终于要卸下了。但卸下仇恨之后呢?他会成为怎样的君主?燕国会成为怎样的国家?
这些问题,只有时间能回答。
乐毅抬头望向夜空。群星闪烁,银河浩瀚。在这无垠的宇宙中,人类的历史不过是一瞬,战争与和平,崛起与衰落,复仇与宽恕,都只是这漫长瞬间中的小小浪花。
但正是这些浪花,构成了每一个鲜活的生命,每一个具体的人生。
“尽人事,听天命吧。”乐毅轻声说,迈步走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