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燕昭霸业(上)(1/2)
夜色如墨,重云低垂,易城王宫深处的观星台上,燕昭王姬职独立风中。冷风如刀,刮过石砌高台,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昭王身披玄色大氅,大氅边缘以金线绣着燕国特有的玄鸟纹饰,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手按腰间青铜长剑,剑柄已被岁月磨得光滑,却依然锋利如昔。
他的目光向南眺望,那是齐国的方向。尽管夜色深沉,不见星月,但在他眼中,似乎能看到那片曾属于燕国、后被齐国铁蹄蹂躏的土地。
“大王,夜深了,风大露重,还请保重御体。”身后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关切与畏惧。
昭王不答,只是更紧地握住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如他此刻的心境。多少个夜晚,他从噩梦中惊醒,耳边仍是齐军攻城的呐喊与百姓的哭嚎。这份仇恨,早已融入骨血,成为支撑他励精图治的全部动力。
“二十余载...”他低声自语,声音几乎被风吹散,“父王,您在天之灵看着,儿臣定要一雪前耻。”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沉稳有力,由远及近。不必回头,昭王便知是谁——整个燕国,唯有乐毅敢不经通传便登这观星台。
“臣乐毅,拜见大王。”来人停在五步外,抱拳行礼。
昭王转身。乐毅身披深青色披风,上绣银线云纹,面如冠玉却神色冷峻,眉宇间凝着一股沙场磨砺出的锐气,一双眸子在夜色中亮如寒星。观星台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子翼免礼。”昭君上前一步,伸手虚扶,“楚国使者今日已离蓟,郢都的答复如何?”
乐毅直起身,眼中闪过锐光:“楚王应允出兵淮南,牵制齐国淮北守军。但楚人狡黠,条件苛刻,需割让齐地五城为酬,且要济水以南的富庶之地。”
“给他。”昭王毫不犹豫,声音斩钉截铁,“若能灭齐,莫说五城,便是十城二十城又何妨?赵国方面呢?”
“赵王何已遣使密约,愿出兵两万,由赵奢统领。韩国、魏国亦已响应,只待秦国之诺。”乐毅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此乃赵王亲笔密函,请大王过目。”
昭王接过,就着火光细看。帛书上的赵王印玺鲜红如血,言辞恳切,承诺与燕国共进退。但昭王知道,这承诺的价值,取决于战场上的胜负。
“秦王稷素来狡黠多疑,恐不会轻易发兵。”昭王收起帛书,望向西南方向,那是秦国的位置。
乐毅嘴角微扬,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臣已遣副使持重礼入咸阳,陈说利害。齐国疆土辽阔,物产丰饶,更兼有渔盐之利。若秦不参与,待燕、赵、魏、韩分齐之地,秦国将永失东出之机。此等道理,秦王与穰侯不会不明。”
一阵北风呼啸而过,观星台上的火把剧烈摇曳,险些熄灭。内侍连忙上前护住火源,火光重新稳定时,映照出昭王眼中跳动的火焰。
“子翼,”昭王忽然开口,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动,“你说,此战若败,燕国当如何?”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却从未问过任何人。今夜,在这决定命运的前夕,他终于问了出来。
乐毅单膝跪地,抱拳过头,玄色披风在青石板上铺开如翼:“臣立军令状:若不破齐都,愿受车裂之刑。”
昭王俯身扶起他,双手紧紧握住乐毅的手臂:“寡人不要你的军令状。自筑黄金台招贤以来,你我君臣相知。你为燕国练兵选将、整顿军备,使燕国从羸弱之邦变为精兵之国。此战若败,非你之过,是天不佑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但寡人信,此战必胜。齐王暴虐无道,横征暴敛,诸侯共愤;齐国连年征战,北攻中山,南伐楚国,西侵三晋,国库空虚,民心离散。而我燕国,厉兵秣马,上下一心,同仇敌忾,等的就是这一天。”
乐毅抬头,看见昭王眼中燃烧的火焰,那是一个君王压抑了整整一代人的仇恨与渴望。火光在他瞳孔中跳动,映照出二十余年的隐忍与等待。
“臣当效死力。”乐毅沉声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就在燕昭王与乐毅夜谈观星台的同时,千里之外的临淄城却是另一番景象。
齐国王宫,章华台上,灯火通明,笙歌不绝。齐王斜倚在锦榻上,左右各拥着一名从越国进献的美人,面前紫檀木案几上堆满了时令鲜果与醇酒。金盏玉杯,琉璃盘碟,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殿中十六名乐师奏着靡靡之音,编钟清脆,琴瑟和鸣。二十四名舞女身着薄纱,长袖翻飞,腰肢柔软如柳,旋转间香风阵阵,迷离了在座所有大臣的眼睛。
“大王,再饮一杯。”右侧美人纤手执金壶,为齐王斟满琥珀色的美酒。
齐王哈哈大笑,一饮而尽,肥胖的手在美人腰间摩挲:“好酒!好美人!来,为寡人再舞一曲《霓裳》!”
歌舞又起,更加缠绵悱恻。
阶下群臣或谄笑附和,或低头饮酒,无人敢扫君王雅兴。唯有相国吕礼眉头紧锁,手中酒爵拿起又放下,终是忍不住起身离席,行至殿中,深深一揖。
“大王,臣有要事启奏。”
歌舞声戛然而止。齐王不悦地瞥了他一眼,挥挥手示意舞乐暂停:“相国何事扰寡人雅兴?”
“边关急报。”吕礼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奉上,“燕、秦、赵、韩、魏五国异动频繁,大军调动,似有合纵伐我之意。燕国上将军乐毅已在易水集结大军,号称二十万,秦将白仲、赵将赵奢、韩将暴鸢、魏将晋鄙皆率军前往会合。五国联军,其势汹汹啊!”
齐王懒洋洋地接过竹简,只扫了一眼,便随手掷于地上:“又是这等危言耸听的奏报!燕国?那蛮夷小邦也敢犯我强齐?二十九年前,我大齐铁骑踏平燕都,燕王哙悬梁自尽。今日燕王不过是个侥幸逃生的孺子,敢来捋虎须?”
他推开怀中美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肥胖的身躯因愤怒而颤抖,手指着北方,声如雷霆:“寡人即位以来,北攻中山,取其地五百里;南败强楚,斩首三万;西侵三晋,夺城十余座。天下诸侯,谁不畏我大齐?五国合纵?笑话!乌合之众!”
吕礼跪地苦谏:“大王,五国合纵非同小可。乐毅虽为燕将,却是名将乐羊之后,熟谙兵法,不可轻敌。臣以为当速调边军回防,加强济水防线,同时遣使分化五国——”
“相国过虑了。”一个清朗的声音打断了他。说话的是齐王的宠臣夷维,此人面白无须,眼细如缝,善谄媚,精权术,深得王心。他轻摇羽扇,慢条斯理道:“我大齐带甲百万,战车千乘,近年来破楚败秦,威震天下。五国联军不过乌合之众,各怀鬼胎,岂能同心?依臣之见,他们至多虚张声势,断不敢真的渡济水而来。”
他走到吕礼身边,俯身拾起那卷竹简,展开看了看,笑道:“况且,这奏报来自济西守将触子,此人年迈胆小,惯于夸大敌情。前年秦军犯境,他亦称秦军十万,结果不过三万,被我军一战击溃。此番定是老毛病又犯了。”
齐王闻言大悦:“夷维所言甚是!触子老迈昏聩,不足为信!传寡人令:边关守将再有妄报军情、动摇军心者,斩!歌舞继续!”
乐声再起,舞袖重扬。吕礼长叹一声,默默退回座位。他抬眼望向殿外,秋日的月光冷冷清清,透过雕花窗棂洒入殿中,却照不进这弥漫着酒气与谄笑的宫殿。
他知道,一场风暴即将来临。五国合纵,绝非虚张声势。乐毅用兵,他早有耳闻——此人曾在赵国为将,后至魏国,皆以善战闻名,后投奔燕国,筑黄金台招贤的燕昭王如获至宝,拜为上将军,委以军政大权。二十余年来,燕国悄无声息地整军备战,国力大增。这一切,齐国朝堂上却无人关心,或者说,无人敢提。
“相国何故闷闷不乐?”身旁传来低声询问。吕礼侧目,见是大夫貂勃,亦是朝中少数清醒之人。
“风雨欲来啊。”吕礼低声道,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酒入愁肠,化作一声叹息。
貂勃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才压低声音道:“大王不听谏言,如之奈何?不如相国联络宗室大臣,联名上书?”
吕礼苦笑摇头:“你不见田滑之下场乎?”
月前,将军田滑曾上书直言五国合纵之危,被齐王当庭杖责三十,贬为庶民,后投奔燕国。自此,朝中再无敢言战事者。
“难道坐以待毙?”貂勃不甘。
吕礼目光深邃,望向殿中醉生梦死的君王,缓缓道:“且观其变吧。或许...只有真正的惨败,才能让大王清醒。”
言罢,他不再说话,只是默默饮酒,一杯又一杯,仿佛要将所有忧虑都灌入腹中。
章华台上的歌舞持续到子夜方散。齐王醉得不省人事,被内侍搀扶回寝宫。夷维最后一个离开,行至宫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阑珊的章华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五国联军...”他低声自语,“来得正好。”
十月深秋,济水西岸,联军大营连绵数十里,旌旗蔽空。
中军大帐内,乐毅立于巨大的羊皮地图前,手中竹杖轻点济水沿线。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双方兵力部署,红色为齐军,黑色为联军。
“齐军三十万,沿济水东岸布防,重点在历下、平阴、卢县三处。”副将剧辛指着地图分析,“由齐王亲自统率,中军驻历下,左军韩聂驻平阴,右军触子驻卢县。三军互为犄角,防线绵延二百里。”
乐毅微微颔首:“齐军虽众,但有三弊:其一,连年征战,士气低落;其二,齐王暴虐,军法严酷,士卒畏法而不畏敌;其三,防线过长,兵力分散。”
他顿了顿,竹杖点在济水一处河湾:“此处名唤‘白马津’,水流平缓,河床坚实,宜于渡河。明日凌晨,我军从此处强渡。”
“将军,齐军以逸待劳,半渡而击之恐损失惨重。”剧辛面露忧色。
乐毅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所以不是真的渡河。秦军白仲将军已率五千轻骑,连夜向上游迂回八十里,明日午时将从‘龙口渡’发起佯攻。龙口渡水流湍急,不宜大军渡河,齐军必以为那是疑兵之计。待其犹豫不决,或分兵救援,我军主力再从白马津强渡。”
他转身面对帐中诸将,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脸:“此战首重击溃齐军士气。齐王横征暴敛,民不聊生,我军乃仁义之师,解民倒悬。交战之时,全军高呼‘诛暴齐,安万民’!降者不杀,俘者不辱!”
“诺!”众将齐声应和,声震营帐。
乐毅最后看向地图上的历下城:“齐王亲征,必在中军。破其中军,则全军溃矣。剧辛将军。”
“末将在!”
“你率三万精骑,待我主力渡河后,从南侧迂回,直插齐军中军侧翼。记住,不要恋战,目标只有一个——齐王的王旗!”
“遵命!”
众将领命而去,大帐中只剩乐毅一人。他走到帐外,秋夜寒风扑面而来,带着济水特有的潮湿气息。对岸齐军营火星星点点,如银河落地,连绵不绝。
“三十万大军...”乐毅低声自语,“齐王啊齐王,你若肯分一半粮饷抚恤百姓,又岂会有今日之危?”
他想起初到燕国时所见——易水两岸,村庄残破,田野荒芜,百姓面有菜色,眼中尽是绝望。燕昭王亲自下田耕作,与民同苦,宫中膳食不及富商。正是这二十余年的休养生息,才换来今日燕国的兵强马壮。
“将军,还不歇息吗?”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乐毅回头,见是随军谋士苏代,此人原是齐国稷下学宫名士,因不满齐王暴政而投燕。
“苏先生也未曾安寝?”乐毅问。
苏代走到他身边,望向对岸:“老朽想起《孙子兵法》有云:上下同欲者胜。今燕国上下同仇敌忾,齐国君骄民怨,胜负已判矣。只是...”
“只是什么?”
苏代轻叹:“齐地广民众,文化昌盛,非武力可尽服。将军破齐之后,当以仁政收民心,方为长久之计。”
乐毅点头:“先生所言,正合我意。大王亦曾叮嘱:灭国易,治国难。齐人三百年来皆以‘华夏正朔’自居,视燕为北狄。欲使其归心,非一朝一夕之功。”
两人正说着,忽见东岸齐军营中火光大起,隐隐传来骚动声。
“看来齐军营中也不太平。”苏代道。
乐毅凝目远望,片刻后道:“军心不稳,明日之战,更添三分胜算。”
是夜,齐军大营确实发生了骚乱。
起因是一名齐军士卒偷窃军粮,被校尉当场抓获。按齐军律法,偷窃军粮者斩。但那士卒跪地哭诉,家有老母病重,无钱买药,不得已而为之。校尉本欲网开一面,偏逢齐王巡营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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