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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燕昭霸业(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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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

田滑入殿,跪拜行礼后,面露忧色:“大王,臣有要事启奏,事关乐毅将军。”

昭王抬起头,目光平静:“讲。”

“乐毅在齐地,广施仁政,收买人心。齐人皆呼‘乐公’而不称燕将。他又分封齐国贵族,授予燕国爵位,半年之间,封君二十余人,授爵百数。如今齐地只知有乐毅,不知有大王啊!”

昭王面无表情:“还有吗?”

田滑见昭王无动于衷,继续道:“莒城、即墨两城,弹丸之地,乐毅拥兵十万,半年不克,恐有养寇自重之嫌。臣闻他在临淄,出入仪仗堪比诸侯,又常与齐国名士饮宴赋诗,其志恐不在小...”

“够了!”昭王突然拍案而起,声震殿宇。

田滑吓得伏地不敢抬头。

昭王走到他面前,声音冷如寒冰:“三十年前,齐军破我蓟都,杀我臣民,毁我宗庙。是时,你在何处?”

“臣...臣当时尚幼...”

“那时乐毅在魏国为官,与燕国无亲无故。”昭王一字一句道,“闻寡人筑黄金台招贤,千里来投。十年来,练兵强军,夙兴夜寐,未尝有一日懈怠。今率军破齐,连下七十余城,报我国仇,雪我国耻。此等功绩,旷古未有!”

他俯视着颤抖的田滑:“而你,寸功未立,竟敢在此妄议功臣?来人!”

两名侍卫应声而入。

“拖出去,杖责五十,削去爵位,贬为庶民!”昭王厉声道,“传寡人诏命:再有诽谤乐毅将军者,斩!”

处理完田滑,昭王怒气未消。他深知,朝中对乐毅不满者大有人在——或是嫉妒其功,或是担心齐人势大。若不彻底表态,谗言不会停止。

他当即命人备车,要亲赴齐国劳军。

十日后,昭王抵达即墨前线。

乐毅闻讯,率众将出营十里相迎。昭王下车,第一句话是:“将军辛苦了。寡人此来,非为督战,只为告诉将军:易城流言,寡人一个字都不信。即墨、莒城,将军欲攻则攻,欲围则围,全凭将军定夺。燕国上下,将军可专断一切,不必疑虑。”

乐毅怔住了。他虽知昭王贤明,但如此毫无保留的信任,仍令他动容。良久,他深深一揖:“臣...必肝脑涂地,以报大王。”

昭王扶起他,笑道:“寡人不要将军肝脑涂地,只要将军平安归来。走,带寡人看看军营。”

昭王在军营中巡视三日,与士卒同吃同住,亲自慰问伤兵。临行前,他召集众将,当众将佩剑解下,赐予乐毅。

“此剑名为‘易水’,乃先王所传。今赐予将军,见此剑如见寡人。齐国之事,全权委于将军,不必请示。”

众将肃然。易水剑是燕国镇国之宝,昭王以此相赠,信任之深,无以复加。

乐毅双手接剑,跪地谢恩,眼中隐有泪光。

就在伐齐战争节节胜利之时,燕国北方边境传来急报:东胡大举南下,连破三城。

东胡是生活在燕国以北的游牧民族,骑兵来去如风,屡屡犯边。燕国重心南移伐齐,北部防守空虚,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昭王紧急召集群臣商议。

“当速调乐毅将军回师北上!”有大臣提议,“东胡野蛮,若任其南下,恐危及易城!”

“不可!”昭王断然否定,“伐齐之战正值关键,若此时撤军,前功尽弃。”

“那东胡之患如何解决?”

昭王沉思片刻:“寡人记得,秦开将军现在何处?”

秦开,燕国名将,曾长期驻守北疆,熟悉东胡情况。后因与乐毅军事理念不合,被调回易城赋闲。秦开主张对胡人采取强硬政策,主动出击;而乐毅则认为应当以防御为主,发展经济,同化胡人。二人多次在朝堂上争论,关系不睦。

“秦开将军伐齐得胜之后,在家闲居。”内侍答道。

“速请他入宫。”

秦开时年五十有余,鬓发已斑,但身姿依旧挺拔,一双虎目不怒自威。听昭王说明情况后,他抱拳道:“臣愿往北疆,破东胡。”

“需要多少兵马?”昭王问。

秦开伸出三根手指:“三万精骑足矣。但需大王允臣全权处置,且需三个月时间准备。”

昭王毫不犹豫:“准!北疆军政,由将军专断。所需物资人员,尽可调用。”

秦开领命后,并未急于出兵。他首先招募熟悉草原的猎人、商人为向导,又大量打造适合草原作战的轻便战车和强弩。同时,他派细作深入东胡,散布谣言,离间东胡各部。

“东胡并非铁板一块。”秦开对副将分析,“其内部有三大部落:山戎、林胡、楼烦。山戎最强,林胡次之,楼烦最弱。三部之间素有矛盾,我们可以利用。”

他命细作潜入山戎部,散布林胡欲联合燕国消灭山戎的谣言;又潜入林胡部,说山戎准备借燕国之手除掉林胡。一时间,东胡内部猜忌丛生,互不信任。

三个月后,秦开率军出塞。

他采取的策略与乐毅不同:不以占领土地为目标,而是以歼灭东胡有生力量为主。燕军骑兵在草原上纵横驰骋,声东击西。

首战,秦开佯攻林胡,诱使山戎来援。待山戎军至,突然转向,猛攻山戎大营。山戎王仓促应战,大败而逃。

次战,秦开利用降胡为向导,夜袭楼烦王庭,俘获楼烦王及其家眷。楼烦部众见王被俘,纷纷投降。

最后一战,秦开在饶乐水设伏,大破东胡联军。此战歼灭东胡骑兵两万余人,东胡王被迫率残部北逃千里,燕国边境危机彻底解除。

秦开乘胜追击,将燕国领土向东北扩展至辽东,并修筑长城,设立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五郡,移民实边,彻底稳固了北部边防。

消息传回易城,昭王大喜,封秦开为辽东侯,食邑五千户。

至此,燕国南破强齐,北服东胡,疆域扩张近倍,国力达到鼎盛。中原诸侯震动,纷纷遣使道贺。

燕昭王二十九年秋,易城举行了盛大的凯旋仪式。

乐毅从齐国前线归来,带回的不仅是胜利的消息,还有齐国典籍、礼器、以及数百名自愿归燕的齐国学者。昭王亲自出城三十里迎接,礼仪之隆,前所未有。

易城万人空巷,百姓夹道欢迎。当乐毅的车驾出现在视野中时,欢呼声响彻云霄。

“昌国君!昌国君!”

乐毅身着朝服,乘驷马高车,缓缓入城。他神色平静,无喜无悲,只是不时向两旁百姓拱手致意。这份谦逊,更赢得了人们的尊敬。

当夜,王宫大宴群臣。昭王举杯祝酒:“今日之燕,南至泰山,北至辽东,带甲数十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此皆诸卿之功!”

群臣齐声颂扬:“大王圣明!”

酒过三巡,乐毅起身敬酒:“臣有一言,望大王三思。”

“将军请讲。”

“今燕国虽强,然树大招风。齐地未完全消化,楚、赵、秦虎视眈眈。当此之时,宜外示谦和,内修德政,巩固既得之地,不可急于扩张。”

昭王点头:“将军所言极是。寡人已决定:减免全国赋税三年,鼓励农耕;在易城、临淄设立学宫,招纳天下贤士;整修道路,统一度量衡。我大燕不只要武功赫赫,更要文治昌明。”

他顿了顿,环视群臣:“寡人还有一事宣布:自明年起,凡有才德者,不论出身,皆可举荐为官。朝中再设‘招贤馆’,天下士人,来者不拒。”

大殿中响起一片赞叹之声。在那个贵族世袭的时代,燕昭王此举可谓开风气之先。

宴后,昭王与乐毅单独漫步于宫中花园。月华如水,洒在两人身上,园中秋菊盛开,暗香浮动。

“子翼,还记得你我初次相见的情景吗?”昭王忽然问。

乐毅微笑:“臣永远记得。那时大王刚即位,于易水之畔筑黄金台,招贤纳士。臣自魏国来,大王亲执臣手,说‘寡人得子翼,如鱼得水’。”

昭王感慨:“岁月如梭啊。当年燕国弱小,受尽欺凌。如今,我们做到了。”

他停下脚步,望着空中明月:“但寡人常想,治国如同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齐王何等强盛,却因暴虐而亡国。这个教训,燕国当永志不忘。”

乐毅肃然:“大王明鉴。治国以仁,用兵以智,待民以宽,御下以信。若能持之以恒,燕国盛世可期。”

昭王转头看他,眼中映着月光:“愿与将军共勉。”

两人相视而笑。

那一夜,易城灯火通明,百姓自发庆祝,歌声笑语直至天明。他们知道,一个前所未有的黄金时代,正在燕国大地上展开。

……

即墨城外,燕军大营。

乐毅站在营门外的高地上,远眺即墨城墙。这座城池已被围困一年有余,城墙上有明显的修补痕迹,但依旧屹立不倒。城头火把通明,隐约可见守军巡逻的身影。

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吹动乐毅的披风。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初到燕国时,燕昭王在黄金台上对他说的话:“寡人要的,不是一个强大的燕国,而是一个让百姓安居乐业的燕国。”

如今,燕国强大了,可百姓真的安居乐业了吗?

齐国故地,虽已大半平定,但战争带来的创伤尚未愈合。孤儿寡母,断壁残垣,这些景象时常浮现在他眼前。有时夜深人静,他会问自己:这场战争,究竟是为了复仇,还是为了天下太平?

“将军,田单又派人射来书信。”副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乐毅展开竹简,就着火光阅读。上面是田单工整的字迹:“乐公仁德,天下皆知。然即墨军民,受齐王恩养,不敢背弃。若公能退兵百里,即墨愿岁岁朝燕,永不叛离。否则,即墨虽小,亦当血战到底,玉石俱焚。”

他放下竹简,轻轻叹了口气。田单是忠臣,各为其主,这份骨气令人敬佩。

“将军,要回信吗?”

“不必。”乐毅摇头,“田单心意已决,回信无益。传令下去,继续围困,但不许虐待出城百姓。有老弱病幼欲出城者,放行并提供粮食。即墨城内粮草还能支撑多久?”

“据细作报,最多三个月。”

“三个月...”乐毅沉吟,“传令后军,调拨五千石粮食,置于城东十里处。若即墨粮尽,可许百姓出城取粮。”

副将愕然:“将军,这...这不是资敌吗?”

“我要的不是一座死城。”乐毅望向即墨城头,“我要的是人心。”

副将领命而去。乐毅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夜空中的明月。月华如水,洒满大地,也洒在即墨城头。他知道,在那座城中,田单也在望月。

两百步的距离,两位名将隔着城墙与夜色,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较量。

此时此刻,燕国的黄金时代刚刚拉开序幕。没有人知道,这个崛起于北地的强国,将在未来的岁月里扮演怎样的角色;也没有人知道,即墨和莒城这两座孤城,将如何改变战国历史的走向。

唯有易水东流,不舍昼夜。

乐毅转身回营,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的步伐沉稳而坚定,一如这数十年来走过的每一步。路还很长,但他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通往太平盛世的道路。

月渐西沉,东方微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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