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报燕王书(上)(1/2)
公元前279年,深秋。
燕都易城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自辽东吹来的寒风早早地席卷了燕赵大地,宫墙外的白杨树叶片片枯黄,在风中打着旋儿飘落,铺满了通往王宫的青石大道。
燕昭王的寝宫内,数十盏青铜鹤形灯台上的牛油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将殿内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浓重的草药味混杂着陈年木料的沉香,弥漫在空气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锦榻之上,燕昭王姬职仰卧着,身上覆盖着绣有玄鸟图腾的朱红锦被。这位在位三十三年的君王,此刻面色蜡黄如金纸,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如今浑浊不堪,只有偶尔闪过的光芒,还能让人想起那位筑黄金台、招揽天下贤才的雄主。
三十多年前,子之之乱后的燕国满目疮痍,齐国趁机入侵,几乎灭燕。年轻的姬职在赵雍护送下回国继位,面对的是被洗劫一空的国库、十室九空的城池和低落到极点的民心。他筑黄金台,招来了乐毅、剧辛、苏代等一批能臣良将。二十余年苦心经营,燕国从濒临灭亡的弱国,一跃成为可率五国联军伐齐的强国。
可如今,这一切仿佛都要随着他的生命一同消逝了。
“父王...”年轻的太子姬秋寿跪在榻前,双手紧紧握着父亲枯瘦如柴的手。这位储君面容清秀,眉眼间与年轻时的昭王有七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父亲的坚毅果决,多了几分文弱与犹疑。
昭王艰难地睁开眼,目光在太子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移向跪在殿内的臣子们——上大夫剧辛、太傅苏代、亚卿公孙通...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都是追随他多年的老臣。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如蚊蚋的声音:
“乐毅...可回朝了?”
太子姬秋寿迟疑了片刻,低声道:“回禀父王,乐将军仍在齐国前线。临淄虽破,但即墨、莒二城仍在负隅顽抗...军报上说,乐将军已围城三年,城中粮草将尽,不日可下...”
“召他回来...”昭王的声音突然急促起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语,胸口剧烈起伏,蜡黄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两名太医慌忙上前,却被昭王用尽力气挥手制止。
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目光忽然变得异常锐利,仿佛回光返照般扫视着殿内众人:“记住...乐毅是燕国柱石...五年练兵,一朝破齐...下齐七十余城...此等功绩,可比管仲、乐羊...”
又是一阵咳嗽,昭王喘息着,一字一顿地说道:“不可...不可负他...纵有谗言...当...当察实情...”
“儿臣明白。”太子姬秋寿垂首应道,声音恭敬。
但站在殿角的老臣剧辛却敏锐地捕捉到,太子低垂的眼帘下,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不自然。剧辛心中暗叹一声,他侍奉昭王三十年,深知这位君王的识人之明与用人之胆。昭王对乐毅的信任,是历经考验、坚不可摧的。可太子年轻,未曾经历过燕国最艰难的时刻,对乐毅这样功高震主的外姓将领,难免心存疑虑。
更何况,这几月来,朝中并非没有杂音。
剧辛的目光瞥向跪在前排的太傅苏代。这位太子的老师,三个月前曾秘密向他透露:“乐毅在齐地,私纳齐女为妾,厚待齐国降臣,收买人心,恐有在齐自立之心啊...”
当时剧辛厉声驳斥:“乐将军若真有异心,何必等五年?破临淄时便可自立!苏太傅此言,是要寒天下贤士之心吗?”
然而,谗言如风,无孔不入。尤其是在老君王病重、新君即将继位的关键时刻。
子时三刻,易城宫中的巨钟被撞响了。
“铛——铛——铛——”
钟声沉重而缓慢,在秋夜寒风中传得很远很远,连响三十三下,正是昭王在位的年数。全城百姓闻声,皆知君王驾崩,纷纷跪地恸哭。一时之间,易城内外哭声震天。
但剧辛站在昭阳殿外,听着这震天的哭声,心中却是一片冰凉。这哭声中有多少是真心哀悼那位带领燕国走向强盛的明君?有多少是恐惧即将到来的权力更迭?又有多少,只是随大流的作态?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
昭王驾崩后的第三日,太子姬秋寿在太庙举行继位大典,是为燕惠王。
这日清晨,易城上空阴云密布,竟飘起了细碎的雪霰。燕地苦寒,十月飞雪并非奇事,但在这个特殊的日子,总让人觉得是不祥之兆。
太庙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文官居东,武官居西,皆着朝服,手持玉笏。三百名宫廷卫士持戟而立,甲胄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吉时到,钟鼓齐鸣。
燕惠王头戴九旒冠冕,身穿玄色衮服,上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章纹,腰系金钩玉带,足踏赤舄,在司礼官的引导下缓步登上太庙高台。他的面容在冠冕垂旒的遮掩下晦暗不明,只有紧抿的嘴唇显露出内心的紧张。
“跪——拜——”
随着司礼官悠长的唱礼声,百官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臣等拜见大王!大王万年!”
声浪如潮,冲击着燕惠王的耳膜。他站在高台之上,俯瞰着下方黑压压跪倒的臣子,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权力”二字的重量。这就是他的父亲执掌了三十三年的江山,这就是他从此要肩负的社稷。
可是不知为何,在那震耳欲聋的朝拜声中,他总觉着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那双眼睛不属于在场的任何一个人,而属于远在齐国前线的那个男人,那个被先王临终前念念不忘的将军,乐毅。
祭天、祭祖、告庙...繁琐的仪式进行了整整三个时辰。当最后一道程序完成时,燕惠王已感到冠冕沉重如鼎,双腿酸麻不堪。但他必须挺直腰杆,维持着君王应有的威仪。
回到昭阳殿——如今已是他的寝宫——燕惠王屏退左右,独自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王座上,长长舒了口气。殿内烛火通明,将他的影子投在绘有玄鸟图腾的屏风上,显得孤独而渺小。
“大王,太傅苏代求见。”内侍轻声禀报。
“宣。”
苏代疾步入殿,行过大礼后,压低了声音:“大王,齐地有密报传来。”
燕惠王精神一振:“说。”
“乐毅围即墨、莒城,至今不克。军中颇有怨言,言乐毅养寇自重...”苏代说到这里,抬眼看了看年轻君王的脸色,才继续道,“更有传言,乐毅在齐地广纳齐臣,收买人心,有在齐自立之意...”
燕惠王的眉头渐渐皱紧。这些传言,他在为太子时就有所耳闻,只是当时有父王压着,无人敢公开议论。如今父王已逝,这些声音便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太傅以为如何?”
苏代沉吟道:“老臣不敢妄断。但乐毅手握燕国二十万精锐,在齐五年,根基渐深。若真有异心,以齐地七十余城为基,北连赵,南结楚,则燕国危矣...”
“可先王临终前,再三嘱咐不可负乐毅...”
“先王圣明,然先王所见是五年前的乐毅。”苏代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如今时移世易,人心难测啊大王。更何况,乐毅本非我燕国宗室...”
这番话如一根针,扎进了燕惠王心中最敏感的地方。是啊,乐毅终究是外人,不是姬姓宗亲。父亲信任他,是因为父亲有足够的威望驾驭他。可自己初登大宝,威望未立,若乐毅真有异心...
“依太傅之见,该当如何?”
苏代早有准备:“老臣以为,可派一可靠将领前往齐地,名为协助攻城,实为监军。同时召乐毅回朝述职,以慰其心。若乐毅坦然回朝,自可证明清白;若推诿不至...”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燕惠王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王座的扶手。殿内烛火噼啪作响,窗外寒风呼啸而过。终于,他下定了决心:
“传旨,命骑劫为将,率三万精兵前往齐地,协助乐毅攻城。另,召乐毅回朝述职,就说...寡人新继位,欲与将军商议国事,共图中兴大业。”
“大王圣明!”苏代深深一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当苏代退出昭阳殿时,在殿外廊下遇到了等候多时的剧辛。两位老臣对视一眼,皆是无言。
“苏太傅,”剧辛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谗言误国,古有明训。乐将军若有异心,何须等到今日?”
苏代神色不变:“剧辛大夫,老夫所为,皆是为燕国社稷着想。乐毅功高,本无不可,然其手握重兵,久在齐地,恐成尾大不掉之势。新王初立,谨慎些总是好的。”
“若因此寒了功臣之心,致使伐齐大业功亏一篑,太傅可担得起这责任?”
“功亏一篑,总好过江山易主。”苏代冷冷丢下一句,拂袖而去。
剧辛望着苏代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灯火通明的昭阳殿,长长叹了口气。他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齐地,即墨。
这座孤城已被燕军围困整整五年。五年的风霜雨雪,五年的血火厮杀,在城墙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箭垛残缺不全,墙砖被投石砸出无数坑洼,城门上布满了刀劈斧凿的印记,黑褐色的血迹浸透了砖缝,任雨水如何冲刷也无法洗净。
但即墨城头,那面绣着“田”字的青色大旗依旧在秋风中猎猎飘扬,虽然旗面已残破不堪,边角被烧焦,旗杆上布满了箭孔。
城内的景象更为凄凉。原本可容纳十万人的城池,如今只剩下不到三万军民。房屋十室九空,街道上随处可见坍塌的屋架和烧焦的梁木。粮仓早已见底,百姓靠每日两碗稀粥度日,连树皮草根都成了抢手之物。
但即墨没有垮。因为城中有一个人——田单。
此刻,田单站在即墨最高处的了望台上,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燕军营帐。那些营帐如白色蘑菇般铺满了即墨四周的原野,旌旗如林,炊烟袅袅,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处。五年来,这景象他看了无数次,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年过四旬的田单,两鬓已染霜白,额头上刻着深深的皱纹,那是五年围城岁月留下的印记。但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鹰,尤其是当他凝视燕军大营时,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营帐,看到那个让他忌惮了五年的人——乐毅。
“将军,城中存粮,仅够月余了。”副将田英登上了望台,低声禀报。他是田单的族弟,跟随田单从临淄一路退守到即墨,五年围城,原本英武的青年如今也是满面风霜,眼窝深陷。
田单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燕军大营:“乐毅的中军帅旗,可还在老位置?”
“在,玄色帅旗,五年来从未换过位置。”田英答道,忍不住又问,“将军,末将实在不解。乐毅用兵如神,破齐七十余城势如破竹,为何独独对即墨、莒城围而不攻?若他全力攻城,以我军兵力,恐怕...”
“恐怕早就城破了,是吗?”田单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这正是乐毅的高明之处,也正是他的弱点。”
“弱点?”
田单走下了望台,田英紧随其后。两人沿着城墙缓缓而行,守城的士兵见到田单,纷纷挺直腰杆,眼中流露出崇敬之色。这五年来,正是这位将军,带领他们一次又一次击退燕军的进攻,在绝境中守住了一丝希望。
“乐毅不攻城,原因有三。”田单边走边说道,声音平静如古井,“其一,即墨城高池深,易守难攻。强攻必损兵折将,燕军远征五年,已显疲态,乐毅不愿做无谓牺牲。其二,他想不战而屈人之兵,断我粮道,待城中粮尽自溃。这五年,他确实做到了——若无三年前那场大雨,让潍水泛滥冲垮燕军粮道,给我们喘息之机,即墨恐怕早已不保。”
他停下脚步,望向北方:“而这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乐毅在等。”
“等什么?”
“等燕国国内有变。”田单的目光变得深邃,“五年前,燕昭王拜乐毅为上将军,授以全权,君臣相得,如鱼得水。可如今昭王年事已高,太子即将继位...新王与老将,自古难和。尤其是当老将功高震主、手握重兵之时...”
田英恍然大悟:“将军是说,乐毅围而不攻,是在等待燕国朝局变化?”
“不错。”田单点头,“若燕王信任依旧,他自可从容围城;若朝中有变,他手握二十万精锐,进可自立,退可自保。此乃老成谋国之道。”
“那...那我们岂不是毫无胜算?”
“非也。”田单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乐毅的谨慎,正是我们的机会。若是换个急功近利的将领来,反而可能露出破绽...传我令,从战俘营中挑两个机灵的燕军探子,今夜放他们出城。”
田英一愣:“放他们出城?这是为何?”
“让他们去散播一个消息。”田单压低声音,“就说,乐毅有在齐地称王之心,所以围城不攻,养寇自重。他在齐地广纳齐臣,厚待齐民,已得齐人之心,只待时机成熟,便要自立为王。”
田英倒吸一口凉气:“这...燕王会信吗?”
“新王继位,最忌功臣权重。”田单望向北方,仿佛能看见千里之外易城那个刚刚登上王座的年轻人,“尤其是这功臣还手握重兵,远在异国...这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自会生根发芽。”
当夜,子时。
即墨西侧城墙的暗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两个黑影猫着腰钻了出来,在夜色的掩护下,迅速消失在荒野中。他们是被田单故意放走的燕军探子,怀揣着那个足以改变战局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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