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报燕王书(上)(2/2)
城头上,田单目送两人远去,对身边的田英道:“备战的命令可传下去了?”
“已传遍全军。只是将军...”田英犹豫道,“若燕王真的召回乐毅,换将攻城,我军可有胜算?”
田单没有立即回答。他转身望向城内,万家灯火已熄,只有零星几点光亮——那是巡夜士兵的火把。这座城池已到极限,粮食将尽,箭矢短缺,士兵疲惫...但他知道,即墨军民心中还有一团火,一团复国的火。
“乐毅若在,即墨必破。”田单缓缓说道,“但若换将...我有七成把握。”
“只有七成?”
“战争之事,从无十成把握。”田单的目光重新变得坚毅,“但七成,足够了。传令下去,从明日起,城中所有老弱妇孺,皆上城墙协助守夜。再让工匠加紧制作火牛所需器具...”
“火牛?”田英不解。
田单没有解释,只是望着夜空中的星辰,喃喃自语:“快了...就快了...”
易城,燕王宫。
登基已三月的燕惠王,此刻正面临着他继位以来的第一次重大危机——国库空虚。
昭阳殿偏殿内,数十卷竹简堆满了长案,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近半年的军需开支。上大夫剧辛垂手立于案前,面色凝重。
“大王,伐齐之战已持续五年,军费开支巨大。去岁齐国各地尚有粮草可征,今年齐地残破,粮草多需从燕地转运,耗费倍增。”剧辛的声音里满是忧虑,“如今国库存粮,仅够支撑前线三个月。若即墨、莒城再不下,今冬恐有断粮之危。”
燕惠王坐在王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眉头紧锁。他继位时满心壮志,想要完成父亲未竟的伐齐大业,甚至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如父亲般,成为诸侯盟主。可现实很快就给了他沉重一击——治国,远比想象中艰难。
“乐将军不是上奏说,即墨已到强弩之末,不日可下么?”燕惠王问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这...”剧辛欲言又止。
“说。”惠王的语气加重了。
剧辛深吸一口气:“乐将军确有此言。然围城五年,耗费无数,朝中已有非议。有大臣认为,以乐将军之能,若真心攻城,即墨早破。迟迟不克,恐...”
“恐什么?”
“恐有养寇自重之嫌。”剧辛终于说出了这句许多人想说而不敢说的话。
殿内一时寂静。烛火噼啪作响,将君臣二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晃悠悠,如同此刻微妙的气氛。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太傅苏代求见。”
“宣。”
苏代疾步入殿,行过礼后,面色凝重道:“大王,老臣有要事禀报。”
“太傅请讲。”
苏代环视左右,见只有剧辛在侧,方压低声音道:“老臣在齐地有故交,前日传信来,说...说乐毅在齐地,已收买齐国旧臣百余,在即墨、莒城按兵不动,似有所图。”
“所图?图什么?”惠王脸色一沉。
“齐地富庶,沃野千里...”苏代不再说下去,但意思已明,“更有传言,乐毅与齐国王室遗族联姻,娶齐女为妾,所生之子,已在临淄抚养...”
“砰!”燕惠王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竹简哗啦作响,“此言当真?!”
“老臣不敢妄言,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苏代躬身道,“乐毅手握燕国全部精锐,在齐五年,根基日深。若真有异心,以齐地为基,北连赵,南结楚,则燕国危矣。先王创业艰难,大王不可不防啊!”
这番话如重锤,狠狠击打在燕惠王心头。其实这些疑虑,早在他还是太子时就已埋下。乐毅功高,用兵如神,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父亲临终前念念不忘的也是乐毅,而非他这个亲生儿子。每当朝臣称赞乐毅之功,他心中总会泛起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是敬佩,是忌惮,还有一丝...嫉妒?
如今,这份嫉妒在谗言的浇灌下,迅速生长。
“报——”殿外突然传来急报声,打破了殿内凝重的气氛,“边境守军捕获齐国细作两名,正在殿外候旨!”
“带上来!”
两名衣衫褴褛的齐人被押上殿,跪伏在地,浑身发抖。他们正是田单放走的那两个燕军探子,在边境散布谣言时被守军抓获。
“你们在边境散布什么谣言?”燕惠王厉声问道。
其中一人颤声道:“大...大王饶命!小人只是听命行事,田单将军让我们说...说乐毅将军在齐地已收买人心,准备自立为王,所以围城不攻...还说他与齐国王室联姻,所生之子将要继承齐国王位...”
“大胆!”燕惠王拍案而起,胸膛剧烈起伏。
但这愤怒中,更多的是恐惧。如果这些传言是真的...如果乐毅真有异心...
苏代见状,上前一步:“大王,老臣以为,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乐将军在齐五年,若真有异心,恐悔之晚矣。”
“那依太傅之见?”
“可派一心腹将领前往齐地,名为协助攻城,实为监军。”苏代眼中闪过寒光,“若乐将军无异心,自可证明清白;若真有异心...也可早做防备。”
燕惠王沉默良久,目光落在殿内悬挂的燕国地图上。燕地偏北,苦寒贫瘠,而齐地富庶,临淄繁华。若乐毅真有异心,以齐地为基,燕国危矣。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再次传旨,催促乐毅回朝述职。”
“大王圣明!”苏代拜伏。
剧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一揖,无声地退出了大殿。他知道,一切已成定局,多说无益。
走出昭阳殿,剧辛仰头望天。秋日的天空高远湛蓝,几缕白云飘过,如同不可捉摸的命运。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昭王筑黄金台招贤的那个春日。乐毅白衣飘飘,登上高台,与昭王执手相谈,君臣相得,如鱼得水。
那时的燕国,朝气蓬勃,充满希望。
而今...
剧辛长长叹了口气,佝偻着背,缓缓走向宫外。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时代的句号。
齐地,燕军大营。
时值深秋,营中处处可见枯黄野草,士兵们三三两两围坐在篝火旁,烤着干粮,低声交谈。五年远征,最初的锐气已被时间消磨,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对家乡的思念。
中军大帐内,乐毅正在沙盘前推演即墨地形。沙盘用泥土和木块精心制作,即墨城墙、城门、护城河,乃至城内主要街道,都栩栩如生。五年来,这座沙盘被乐毅推演了无数次,每一处地形、每一条暗道,他都了然于胸。
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将,鬓发已白,眼角刻满了皱纹,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昔。他身穿常服,未着甲胄,手中拿着一根细竹竿,在沙盘上轻轻指点。
“即墨东门最为坚固,城墙高三丈,护城河宽五丈,强攻不易。南门地势较低,但田单在此布有重兵...”乐毅自言自语,全神贯注。
副将秦醉悄然入帐,见乐毅如此专注,不忍打扰,静静立于一旁。秦醉是乐毅在燕国提拔的爱将,跟随乐毅五年,亲历伐齐之战全过程,深得乐毅信任。
良久,乐毅抬起头,看到秦醉,微微一笑:“你来了。各营士气如何?”
秦醉面色凝重:“士气...尚可。只是围城五年,士兵思乡心切,又值秋寒,军中已有怨言。”
乐毅点点头,这是意料之中。他走到帐壁前,看着悬挂的齐国地图。地图上,七十余座城池已标上燕国旗帜,只有即墨和莒城两处,依旧飘扬着齐国的标志。
“五年了...”乐毅轻叹一声,“先王托我以伐齐重任,如今七十余城已下,只余这最后两城...秦醉,你说,即墨还能撑多久?”
秦醉沉吟道:“城中存粮应已告罄,百姓食不果腹。若无外援,最多三月,必生内乱。”
“三个月...”乐毅重复着这个数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只要三个月...”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通报:“将军,易城使者到!”
乐毅与秦醉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升起不祥的预感。这个时节派使者来,绝非寻常。
使者入帐,神色肃穆,手持诏书:“乐毅接旨!”
帐内众人齐刷刷跪倒。使者展开诏书,朗声宣读:“王诏:今寡人新继大宝,思与将军共商国事。特召将军回朝述职,共图中兴。齐地军务,暂由骑劫将军接掌。钦此。”
诏书不长,但字字如锤,敲击在乐毅心头。
“臣...接旨。”乐毅的声音平静,但接过诏书的手,却有微不可察的颤抖。
使者退下后,帐内一片死寂。秦醉第一个站起来,急道:“将军,万万不可!即墨指日可下,此时换将,前功尽弃啊!”
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是啊将军!五年心血,岂能功亏一篑?”
乐毅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他走到案前,将诏书轻轻放下,手指拂过竹简上朱红的印玺——那是燕王的大印,也是君权的象征。
“王命难违。”乐毅只说了四个字。
“将军!”秦醉跪倒在地,“不如上书陈情,言明即墨战况,请大王收回成命...”
“不必了。”乐毅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但眼中那抹深切的悲哀,再也掩饰不住,“大王既已下诏,便是心意已决。我若抗命,便是坐实了那些传言。”
“什么传言?”
乐毅苦笑:“这些日子,你们难道没听说吗?说我乐毅有在齐自立之心,所以围城不攻,养寇自重...如今大王派骑劫来接掌兵权,便是对我已生疑心。”
秦醉咬牙切齿:“定是朝中奸佞谗言!将军为燕国几乎灭齐,立下不世之功,大王怎能...”
“秦醉!”乐毅厉声喝止,“不可妄议君王。”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帐外秋风呼啸,卷起沙尘拍打在帐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良久,乐毅对秦醉道:“你随我多年,我有一事相托。”
“将军请讲!”
“我走后,骑劫年轻气盛,必急于求成。田单用兵诡诈,若骑劫轻敌冒进...”乐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你定要劝他稳扎稳打,不可急于攻城。即墨粮尽,只需再围三月,不攻自破。”
“将军何不亲自对骑劫将军说明?”
乐毅摇头:“你看诏书中语气,已对我生疑。我若多言,反增猜忌。有些话,你说比我更合适。”
秦醉还要再劝,乐毅已挥手示意他退下:“去吧,传令各营将领,明日帐前议事,准备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