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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燕岭喋血(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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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渠上前几步,跪倒在地:“大王!鄗代之败,犹在眼前;易城之围,记忆犹新。今赵国虽疲,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兼庞煖新掌兵权,正欲立功扬名,此时伐赵,无异自投罗网!”

燕王喜冷笑:“将渠,你总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今非昔比,剧辛先生深谙赵国虚实,知己知彼,岂会重蹈覆辙?”

将渠转向剧辛,痛心疾首:“剧辛先生!你曾在赵国为官,当知赵人之勇、赵军之悍。更兼你与庞煖有旧,岂能因一己之功名,置两国将士性命于不顾?岂能因个人恩怨,挑动两国战火?”

这话说得很重,直指剧辛内心。剧辛面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将渠大夫,正因臣知赵国虚实,才敢请战。庞煖其人,臣了如指掌。用兵虽稳,却失于保守;善谋略而乏决断。臣有七成把握破之。”

“七成?”将渠惨笑,“兵者,死生之地。三成风险,已是太大,何况三成败率?剧辛先生,你这不是自信,是狂妄!”

他转向燕王喜,重重叩首:“大王!八年前,臣扯断大王印带,以死相谏,大王不听,终有鄗代之败。今日,臣愿再死谏一次:此战若发,燕国必遭大难!”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想起了八年前那场大雪,想起了将渠被拖走时的凄厉呼喊,想起了二十万大军的覆灭。

燕王喜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八年前的耻辱,今日被当众提起,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脸上。

“拖下去!”他拂袖而起,声音冰冷如铁,“将渠妖言惑众,扰乱朝堂,押入大牢,待大军凯旋,再行发落!”

“大王!大王!”将渠被侍卫拖走,他的呼喊声在殿堂中回荡,“剧辛!你会后悔的!你们都会后悔的!”

剧辛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可袖中的手,却微微颤抖。

易水河畔,十万燕军列阵待发。

与八年前不同,这次燕军虽人数较少,却显得更加精悍。燕王喜吸取教训,没有亲征,而是全权委任剧辛。朝中虽有反对之声,但在燕王喜的强力压制下,已无人敢公开阻拦。

剧辛一身戎装,立于高台之上。春风料峭,吹动他颌下长须。他望着台下黑压压的军队,望着那些年轻而茫然的面孔,心中忽然涌起一丝不安。

他想起了将渠被拖走时那绝望的眼神,想起了昨夜那个奇怪的梦:梦中,他与庞煖对弈,棋至中盘,庞煖忽然抬头对他笑道:“剧辛兄,你又输了。”

为什么是“又”?

“将军,可以出发了。”副将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剧辛深吸一口气,驱散心中杂念。他拔出佩剑,剑身在春阳下反射着冷光。

“将士们!”他的声音在易水河面回荡,“八年前,赵国背信弃义,围我都城,迫我割地求和。此仇此耻,今日当雪!”

“雪耻!雪耻!”十万将士齐声高呼,声震四野。

“今赵国主力北拒匈奴,西防强秦,国内空虚。庞煖新掌兵权,立足未稳。此乃天赐良机!我等当一鼓作气,直捣邯郸,成就燕国百年霸业!”

“霸业!霸业!”

激昂的呼喊声中,剧辛长剑前指:“出发!”

大军开拔,渡过易水,向着赵国边境进发。根据情报,庞煖此时应在邯郸整军,边境守军不会超过三万。剧辛的计划是速战速决,在庞煖主力赶到前突破边境,直取赵国重镇武阳。

前三天,进展顺利。燕军连破三座边境小城,势如破竹。剧辛心中稍安,看来自己的判断没错,赵国确实兵力空虚。

第四日黄昏,燕军抵达武遂城下。此城虽不大,却是通往邯郸的重要关隘。剧辛下令安营扎寨,准备次日攻城。

当夜,月明星稀。剧辛巡视营寨后,回到大帐,正欲休息,忽然亲兵来报:“将军,营外抓到一个赵军探子,声称有要事禀报。”

“带进来。”

探子被押入帐中,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虽被捆绑,神色却不慌不忙。他直视剧辛,忽然用赵国方言道:“剧辛先生,别来无恙?”

剧辛心中一震,挥手让亲兵退下,沉声问道:“你是何人?”

年轻人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枚玉佩。玉佩雕成双鱼形状,鱼嘴相对,形成一个圆环。

那是当年剧辛与庞煖结为异姓兄弟时,两人各持一半的信物。剧辛的那半在逃亡时遗失了,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见到。

“庞煖将军让我带句话给先生。”年轻人收起玉佩,正色道,“易水寒,壮士去,几人还?”

剧辛脸色大变。这是当年他与庞煖在赵国时,一次酒后感慨天下战乱,百姓流离,庞煖所作的诗句。知道此事的,唯有他们二人。

“庞煖...他在何处?”剧辛声音干涩。

“将军已在武遂城中恭候先生多日。”年轻人从容道,“将军还说,先生用兵,喜出奇招,善攻不备。故他反其道而行之,不在邯郸,而在武遂。如今城中守军不是三万,而是八万。且...”

年轻人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怜悯:“李牧将军已大破匈奴,正率五万边军南下,三日内可至。将军请先生速退,以免...以免兄弟相残。”

帐中死一般的寂静。剧辛呆立良久,忽然大笑,笑声中满是苦涩与自嘲:“好一个庞煖!好一个反其道而行之!我自以为知己知彼,却不知...不知他已将我算计至此!”

笑声渐歇,剧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你回去告诉庞煖,各为其主,战场上见真章。纵使他早有准备,我剧辛也要与他一较高下!”

年轻人被带下去后,剧辛独坐帐中,一夜未眠。烛火燃尽又续,续了又燃尽。他面临一生中最艰难的选择:退兵,可保十万将士性命,但自己将身败名裂,燕王喜绝不会饶恕他;进军,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胜算渺茫。

天色微明时,剧辛走出大帐。晨雾弥漫,易水方向隐约可见。他忽然想起祖父曾说过的话:“为将者,有时明知是死路,也要走下去。因为后退的代价,往往比死亡更可怕。”

“传令,今日照常攻城。”

武遂城头的战鼓,在黎明时分擂响了。

剧辛站在指挥高台上,望着这座并不雄伟却异常坚固的城池。

城墙上的赵军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守军阵列严整,刀枪如林,完全没有被突袭的慌乱。更让剧辛心惊的是,城头架设的床弩数量远超寻常城池,投石机也密密麻麻。

“果然早有准备。”剧辛心中暗叹,但面上不动声色,“传令,第一梯队,攻城!”

战鼓震天,数万燕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云梯架起,冲车推进,箭矢如蝗虫般飞向城头。武遂城顿时陷入血火之中。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燕军发动了三次大规模进攻,均被击退。城下尸积如山,鲜血染红了护城河。燕军士气开始低落。

“将军,伤亡太大,是否暂缓进攻?”副将满脸血污地前来请示。

剧辛摇头:“不能停。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传令,预备队全部投入,从东门猛攻。我亲自督战!”

当剧辛亲自率军冲向东门时,他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武遂城东门楼上,一面“庞”字大旗下,一位中年将领按剑而立。虽相隔甚远,剧辛仍能认出那就是庞煖。数十年不见,他两鬓已斑白,但身姿依然挺拔如松,眼神依然锐利如鹰。

似是心有灵犀,庞煖也看向了剧辛的方向。两人目光隔着战场相遇,一瞬间,数十年的友谊、共同的理想、分别后的思念,全部涌上心头,又在下一秒被冰冷的现实击碎。

“剧辛兄,别来无恙!”庞煖的声音透过战场喧嚣传来。

“庞煖兄,今日对决,不必留情!”剧辛高声回应。

“好!那便战场上见真章!”

庞煖令旗一挥,东门突然大开。不是燕军攻破了城门,而是赵军主动开门迎战!一支精锐赵军骑兵如利箭般冲出,直扑剧辛所在的中军。

“保护将军!”亲兵们急忙结阵。

剧辛却拔剑在手,大笑道:“来得好!让我看看庞煖兄这些年长进了多少!”

两军在东门外展开激烈厮杀。剧辛虽为文士出身,但多年钻研兵法,武艺亦是不凡。他亲自冲锋在前,连斩数名赵军将领,燕军士气大振。

然而,庞煖的用兵确实高明。赵军骑兵并不与燕军纠缠,而是不断冲击燕军阵型薄弱处,一击即走,绝不恋战。同时,城头箭矢如雨,专门瞄准燕军将领。

战至午后,剧辛渐渐感到不妙。赵军的抵抗太过顽强,完全不像仓促应战的样子。更让他心惊的是,探马来报:西北方向出现大量尘烟,疑似有大军靠近。

“报!李牧将军率边军赶到,已截断我军退路!”

噩耗传来,燕军顿时陷入恐慌。前有坚城,后有援军,十万燕军被夹在中间,进退维谷。

剧辛仰天长叹:“天亡我也!非战之罪,实乃...实乃我小看了庞煖!”

他看着周围浴血奋战的燕军将士,看着那些年轻而恐惧的面孔,想起了将渠的劝谏,想起了易水边那些送行的百姓,想起了燕王喜期盼的眼神。

最终,想起了数十年前,与庞煖在邯郸郊外纵马时说的话。

那时庞煖问:“剧辛兄,若有朝一日,你我各为其主,战场相遇,当如何?”

他答:“当全力以赴,不留遗憾。”

庞煖却说:“不。若有那一日,我定会给你留一条生路。因为你是我的兄弟。”

剧辛当时笑他妇人之仁。如今想来,庞煖还是那个庞煖,重情重义;而自己,却已不是当年的自己了。

“传令...投降吧。”剧辛的声音沙哑,“没必要让更多人送死了。”

“将军不可!”副将急道,“我军尚有五万之众,可拼死突围!”

剧辛摇头,苦笑道:“纵使突围成功,回到燕国,大王会饶恕我们吗?八年前二十万大军惨败,今日十万大军若再全军覆没,燕国...燕国就真的完了。投降,至少...至少能保住这些年轻的生命。”

他解下佩剑,脱下头盔,策马缓缓走向武遂城门。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而悲壮。

城楼上,庞煖默默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他挥手制止了正要放箭的弓箭手。

剧辛在城下勒马,仰头高呼:“庞煖将军!燕军主帅剧辛,愿以一人之命,换全军投降!请将军放过我这些将士!”

庞煖沉默良久,缓缓道:“剧辛兄,你可知降将的下场?”

“知道。”剧辛平静道,“但若能以我一命,换五万将士生还,值了。”

两人对视,时光仿佛回到了两个年轻人在邯郸郊外纵马谈笑的下午。那时他们约定,有朝一日若在战场相遇,必全力以赴,但绝不伤及对方性命。

如今,一个在城上,一个在城下;一个胜券在握,一个穷途末路。

“我答应你。”庞煖终于开口,“放下武器者,不杀。”

剧辛下马,跪地叩首:“谢将军。”

当啷一声,佩剑落地。随后,是无数兵器落地的声音,如同暴雨击打铁皮,连绵不绝。

夕阳西下,武遂城外的战场上,五万燕军垂首缴械。赵军开始收押俘虏,清理战场。剧辛被押到庞煖面前时,两人相视无言。

良久,庞煖叹道:“剧辛兄,何苦来哉?”

剧辛苦笑:“各为其主,命也。只求庞煖兄信守承诺,善待这些俘虏。”

“我会的。”庞煖点头,“至于你...我会向赵王求情,免你一死。”

剧辛摇头:“不必了。败军之将,有何颜面苟活?更兼我回燕国也是死路一条。庞煖兄,给我个痛快吧。”

庞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他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无波澜,只剩下将领的冷酷与决绝。

他知道,他必须杀剧辛。不杀,无法向赵王交代;不杀,无法震慑燕国;不杀,对不起那些战死的赵国将士。

可他更知道,这一刀下去,斩断的不仅是一条性命,更是数十年的情谊,是青春时代的最后一点念想。

“推出去,斩。”庞煖的声音平静,平静得可怕。

剧辛被押下去时,回头看了一眼燕军俘虏,又看了一眼北方燕国的方向,轻声念道:“易水寒,壮士去...今回还...”

他没有念完。

刀光闪过,一颗头颅落地。鲜血喷涌,染红了武遂城的土地,也染红了燕赵两国之间,又一段血仇。

庞煖背过身去,不让别人看见他眼中的泪。

此战,燕军十万,被俘五万,战死二万,余者溃散。赵军大获全胜,趁势北上,连取燕国武遂、方城二地。消息传回易城,燕王喜吐血昏厥,燕国上下,一片哀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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