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燕岭喋血(下)(1/2)
“敌——”他只喊出一个字,一支箭矢就穿透了他的咽喉。
廉颇收起弓,长剑前指:“杀!”
三万赵国骑兵如决堤洪水,冲入燕军大营。他们不杀人,只放火。火箭如蝗,射向粮草堆、帐篷、器械车。顷刻间,大营变成一片火海。
燕军从睡梦中惊醒,仓促应战。可他们昨晚喝得太多,许多人连兵器都找不到,铠甲也穿反了。更可怕的是,主将栗腹的中军帐最先被袭击,指挥系统彻底瘫痪。
“不要乱!结阵!结阵!”有将领试图组织抵抗。
可廉颇根本不给他们机会。他虽老,武艺却未衰退,一杆长戟舞得虎虎生风,所过之处,燕军如割麦般倒下。他专挑将领杀,每杀一人,就高喊:“燕将已死,降者不杀!”
混乱如瘟疫般蔓延。城南大营率先崩溃,士兵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溃兵冲乱了城东大营的阵脚,庞春趁势猛攻,两处大营相继陷落。
栗腹在亲兵护卫下且战且退,他盔歪甲斜,脸上满是烟灰,早已不复昨日威风。当他终于逃出大营,回头望去时,只见火光冲天,惨叫不绝。
十万大军,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栗腹喃喃自语,忽然喷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亲兵慌忙抬着他,向北逃窜。
天色大亮时,战场已是一片狼藉。燕军死伤三万,被俘两万,余者溃散。而赵军伤亡不足三千。
廉颇勒马立于战场中央,银甲浴血,白发在晨风中飞扬。他望着北方,冷冷道:“整顿兵马,追击百里。然后,驰援代邑。”
“诺!”
与此同时,代邑外的战斗也分出了胜负。
卿秦比栗腹谨慎,他没有大意,攻城时步步为营。代邑守军确实只有三千,第一天就伤亡过半。照此下去,最多三日,代邑必破。
可卿秦不知道,乐乘的三万骑兵已经在他身后潜伏了两天两夜。
第二日黄昏,卿秦正在大帐中研究攻城方案,忽然探马来报:西北方向出现尘烟。
“可能是赵国援军。”副将担忧道。
“援军?”卿秦不以为然,“赵国哪来的援军?李牧在北境抗击匈奴,廉颇在鄗邑,庞煖在邯郸...这应该是附近城邑的守军,不足为惧。”
他错了。
来的不是守军,是乐乘亲自率领的三万边军精锐。这些士兵常年与匈奴作战,骑射功夫冠绝天下,战斗经验更是丰富。
乐乘没有直接冲击燕军大营,而是绕到侧翼,在黄昏时分发起突袭。那时燕军刚结束一天的攻城,疲惫不堪,正准备埋锅造饭。
箭雨先至,如飞蝗蔽日。燕军猝不及防,成片倒下。紧接着,骑兵冲锋,如利刃切豆腐,瞬间将燕军阵型撕开。
卿秦慌忙组织抵抗,可仓促之间,哪里挡得住乐乘的猛攻?不到半个时辰,中军大旗就被砍倒,卿秦本人被乐乘一枪挑落马下,生擒活捉。
主将被擒,燕军彻底崩溃。八万大军,死伤万余,被俘三万,余者四散奔逃。
消息传到燕王喜耳中时,他刚刚抵达宋子。这位志得意满的燕王,原本计划在前线捷报频传时亲临战场,接受赵国的投降。
信使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敢抬头。
“说!”燕王喜不耐烦道,“鄗邑攻下了?代邑呢?”
“大...大王...”信使声音发颤,“栗腹将军兵败鄗邑,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廉颇正率军向北追击...卿秦将军兵败被俘,代邑...代邑还在赵国手中...”
燕王喜呆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信使重复了一遍,这次说得更详细,包括两路大军如何惨败,损失多少人马。
燕王喜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忽然,他身体一晃,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地图。
“大王!”左右慌忙上前搀扶。
燕王喜推开他们,跌坐在地,双目失神:“不可能...这不可能...二十万大军...短短数日...怎么可能...”
“大王!速退!赵军已朝宋子杀来!”又有探马急报。
这一次,燕王喜没有犹豫。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上了车,嘶声下令:“撤!撤回易城!”
可已经迟了。
廉颇与乐乘会师后,并未停留,而是挥师北上,一路势如破竹。燕军溃兵如潮,根本无法组织有效抵抗。不过半月,赵军已追击五百余里,连破燕国七城,直抵易城之下。
易城被围,燕国震动。
易城的深秋,本应是金菊盛放、蟹肥稻香的时节。然而今年的易城,却笼罩在一片肃杀与恐慌之中。
城外,赵军营寨连绵不绝,旌旗猎猎,号角声声。廉颇坐镇中军,虽年迈却威仪不减。他并不急于攻城,只是每日派小队人马在城下挑战,喊声震天,扰乱城中军心。
城内,燕王喜如困兽般在宫中踱步。他无法接受这一切:二十万大军,短短月余便灰飞烟灭;栗腹生死不明,卿秦被俘,乐间逃往赵国——是的,在赵军围城前夜,乐间悄悄离开了易城,据说去了邯郸。
而自己,竟被廉颇这个老将一路追到国都之下。
“求和!必须求和!”燕王喜终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派使者出城,告诉廉颇,寡人愿割地求和!”
然而,使者带回了令人绝望的消息:“廉颇说...除非让将渠大夫出面议和,否则绝不退兵。”
“将渠?”燕王喜一愣,随即想起那个被自己关入大牢、扯断自己印带的大夫。一时间,羞愧、恼怒、悔恨交织心头。
但形势比人强。燕王喜只得命人放出将渠。
当将渠拖着镣铐、衣衫褴褛地出现在朝堂上时,满朝文武无不低头避视。这才过去一个多月,将渠却像老了十岁。他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依然明亮,依然平静。
“将渠大夫...”燕王喜的声音干涩,“寡人...寡人误矣。今赵国大军围城,指名要你出面议和。为了燕国社稷,请你...”
将渠沉默良久,缓缓抬头。他的脸上没有得意,只有深深的疲惫与悲哀:“臣可以出城议和,但请大王答应臣三件事。”
“你说!莫说三件,三十件寡人也答应!”
“第一,赦免所有因反对伐赵而被下狱的官员;第二,削减宫中用度,抚恤阵亡将士家属;第三...”将渠顿了顿,直视燕王喜,“请大王铭记今日之败,十年之内,勿再言兵。”
燕王喜脸色变幻,最终长叹一声:“寡人...答应你。”
当将渠洗去污垢,换上干净衣袍,走出易城南门时,夕阳正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手中没有武器,只捧着一卷议和书简,一步一步走向赵军大营。
赵军营门大开,廉颇亲自出迎。两位老人相视良久,廉颇忽然拱手:“将渠大夫,别来无恙。”
将渠还礼,苦笑道:“廉将军威风不减当年。长平之后,天下皆以为赵国将衰,谁知将军宝刀未老,一战而破我二十万大军。”
“非老夫之能,实乃燕王无道,自取败亡。”廉颇侧身,“请。”
帐中,烛火通明。两位老人对坐,中间是一张矮几,上面摊开着地图。
将渠展开书简,陈述燕国求和之意:割让五城,赔偿战马三千匹,黄金万镒,并承诺永不犯赵。
廉颇静静听完,摇头道:“这些条件,不足以弥补燕国背盟之罪。”
将渠早有准备,从容道:“将军所言极是。然将军可曾想过,若燕国灭亡,对赵国是福是祸?”
廉颇挑眉:“此言何意?”
“今日将军可破燕,是因燕王无道,燕军骄惰。然燕地辽远,民风剽悍,纵使一时征服,亦难长久统治。更兼秦、齐虎视眈眈,若赵国深陷燕地,恐给他人可乘之机。”将渠顿了顿,“反之,若赵燕修好,互为唇齿,则可共抗强秦。此乃两利之事。”
廉颇沉吟不语。良久,方道:“大夫所言有理。然我王有令,必严惩背盟之举。”
“燕国愿再加三城,并送质子入赵。”将渠补充道,“且燕王已承诺,十年之内绝不兴兵。”
帐中陷入沉默。烛火跳跃,在两位老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终于,廉颇缓缓点头:“既如此,老夫便做主答应议和。然有一言,请转告燕王:人无信不立,国无信不兴。今日之事,望燕王永志不忘。”
“必当转达。”将渠深深一躬。
和议既成,赵军次日拔营退兵。当最后一面赵军旗帜消失在地平线上时,易城城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而将渠却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去的尘埃,心中没有喜悦,只有沉重的忧虑。
他知道,这次的教训或许能让燕王喜安分几年,但君王的好战之心,真的会因一次失败而改变吗?
他的目光越过平原,越过山峦,仿佛看到了遥远的未来。那里有更多的战火,更多的鲜血,更多的死亡。
“十年...”将渠低声自语,“燕国还有十年吗?”
风吹过城楼,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夕阳西下,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血色。
时光荏苒,转眼八年过去。
公元前243年的春天,易城的桃花开得格外绚烂。经历了八年休养生息,燕国似乎恢复了些许元气。市集重新热闹起来,农田里庄稼长势良好,边境也少有战事。
至少表面如此。
燕王宫的后花园中,燕王喜正与一位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的文士对弈。文士约莫六十岁年纪,衣着朴素,举止从容,正是从赵国来的谋士剧辛。
“剧辛先生,自离赵至燕,已有近四十年了吧?”燕王喜落下一子,状似随意地问道。
剧辛微微一笑,也落下一子:“三十九年又四月,大王好记性。”
“这些年,寡人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复仇。”燕王喜的声音忽然低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棋子,“鄗代之败,易城之围,寡人至今夜不能寐。每每想起将渠扯断寡人印带的那一幕,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剧辛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臣略有耳闻。然治国之道,当审时度势。今赵国虽经多次战乱,但根基仍在,不可轻侮。”
“先生此言差矣。”燕王喜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寡人最新情报,赵国大将李牧正与匈奴激战于北境,廉颇老病,已归隐田园。而赵国朝中,唯庞煖一人可称将才。”
听到“庞煖”二字,剧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是他在赵国时的至交好友,二人曾同窗共读,同榻而眠,畅谈天下大事。当年剧辛因卷入赵国朝堂斗争,被迫逃亡燕国时,庞煖还偷偷送他到边境,赠他盘缠,说:“他日若在战场相遇,望各为其主,不必留情。”
“庞煖确是将才。”剧辛缓缓道,“然其用兵谨慎,善守能攻,非易与之辈。”
燕王喜忽然探身向前,压低声音:“若先生挂帅,可有把握胜他?”
剧辛手中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他抬起头,直视燕王喜:“大王欲伐赵?”
“不是伐赵,是雪耻!”燕王喜眼中燃烧着八年未熄的火焰,“八年前,赵国让我燕国蒙羞;八年后,寡人要连本带利讨回来!先生与庞煖相熟,必知其用兵弱点。若先生愿为寡人领军,何愁庞煖不破?”
剧辛沉默良久。花园中只有风吹桃花的簌簌声,远处隐约传来宫人的嬉笑。
“若大王决意用兵,臣...”剧辛深吸一口气,“愿效犬马之劳。”
“好!”燕王喜拍案而起,棋盘被打翻,黑白棋子洒落一地,“有先生此言,寡人无忧矣!”
三日后,朝堂之上,燕王喜宣布以剧辛为将,起兵十万,再次伐赵。
满朝哗然。
八年前的主战派大多已因战败失势,如今的朝臣多主张休养生息。大夫荣蚠出列劝谏:“大王,国库虽有所恢复,然十万大军出征,耗资巨大。且去岁北方大旱,今春恐有饥荒,此时用兵,恐非良机。”
燕王喜不以为然:“饥荒?那就去赵国就食!赵国沃野千里,粮草丰足,正好补我燕国之需!”
“大王!此乃不义之言!”一个苍老而坚定的声音响起。
众人望去,见是将渠。他头发全白,背也有些佝偻,可站在那里,依然如青松般挺直。
八年前,他因劝谏被下狱,又因议和有功被放出,之后一直称病在家,很少上朝。今日突然出现,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将渠大夫有何高见?”燕王喜语气冷淡,显然对八年前的事仍耿耿于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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